火,燒的很旺,一把雲泥小爐懸於火上,爐內飄出陣陣藥香。火旁,整齊的碼放著一把把明晃晃的飛刀,飛刀短刃上隱隱還泛有涔涔血光。
屋內,琺琅調息盤坐,閉目良久。
琺琅,丹青寺雕龍禪師的弟子,前幾日曾在櫻城中救下千萬黎民百姓的生命,自己也身負重傷。幸被一人舍身相救,方才保全性命。重傷之際,他憑借最後一絲神念,拚死抱住被數道暗器重創的救命恩人,衝出了亂做一片的人潮......
牆上,端正的掛著師父傳他的那張『神仙遊』。
畫卷之中,原本湖水依依,波光粼粼的湖面現已凝了一層薄冰。而原本綠意蔥蔥的山巒,從中破開,仿佛被一道凌厲的劍意硬生生的劈出一道立壁千仞的峽谷。兩處山崖盡是白雪皚皚,山上木葉飄落,草披微霜,原本生機盎然的初春之景,現已是一派蕭索的暮秋之像。
三個月前,丹青寺雕龍禪師命他下山,趕赴櫻城,參加這數年一度的『千裡尋花』盛會。臨行前,師父交給他這幅寺中珍藏多年的『神仙遊』畫卷,命他日日臨摹,夜夜觀想。期盼他有朝一日,可領悟這畫中神仙遊於天地,從容不迫,悠然自如的大道禪意。
琺琅也謹遵師命,從未懈怠。時至今日,他對於畫中的每一處皴法潑墨,每一處鋒回筆轉,都已了然於心。可是師父所囑,領悟這畫中神仙遊於天地的大道禪意,依舊還是沒有什麽頭緒。
“那日多虧這幅古畫,方才將那一式『阡陌縱橫』阻上一阻。不想那藍衣少年,單此一技,威力便如此驚人。如今想來,此人突然暴走,也甚是蹊蹺。不知其中藏有什麽陰謀,竟置滿城百姓生命於不顧。”,琺琅默然想著,一邊望向榻上,“也幸得這位施主舍身相救,否則,我必將性命難保。”
臥榻之上,平躺著一人,纖長的白發凌亂的散於床面,一襲白衣似乎曾經被多道利器貫穿,劃開一道道微小的切口,片片血跡如綻開的牡丹,一朵朵印在似雪般的白衣之上。
此人正是阿白。
阿白已經昏迷數日,他傷的很重,身子幾處要害甚至被飛刀貫穿。雖然琺琅已經為他止血,並喂他服下丹藥。但阿白的傷勢,還是讓琺琅幾度認為他已經死了。
阿白,確實死了一回。
朦朧之時,迷離之際,他自覺身體仿佛飛了起來,有一雙溫暖柔和的手將他捧在掌心,托著他越來越高,漸漸的阿白似乎能看清天上的日月星辰。忽然間,天地變色,星辰繚亂,身下原本托著他的雙手,化成了一副巨大的翅膀,而原本亙古不變的漫天星辰仿佛變成了一張遮天罩地的巨網,網內,身下巨大的雙翼徒勞的揮舞著。突然一把把飛刀從體內飛出,仿佛貫穿了身體與靈魂,激射向那天羅地網......墜落,絕望,悲憤,無奈,不甘,複雜的感覺一起襲來。“啊——”,如同破開一層層厚重的繭,阿白由心底發出一聲悠長的呼喊,緩緩睜開雙眼,呼喊之音猶在耳畔。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施主你醒了。”琺琅輕生對阿白說到。
阿白看向琺琅,看到琺琅已無大礙,微笑著對著他點了點頭。他笑的很溫和,只是蒼白的臉色,顯得這笑容帶了幾分慘然。
“小僧琺琅,在丹青寺出家,師從寺內雕龍禪師。那日承蒙施主舍身相救,小僧感激不盡。”琺琅目光真摯,雙手合十說道。
“你,咳咳,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裡。”,阿白有些好奇的問。
原來那天,琺琅抱著阿白,拚盡全力,衝出人群,體力已然不支。正在這時,一匹毛色潔白的馬兒噠噠的跑來,乖巧的停在了二人的身前。那馬兒十分溫順的用頭輕輕抵了抵阿白的手,琺琅見狀,便抱起阿白縱身上馬。馬兒乖巧,一路小跑,跑的甚是平穩。琺琅在馬上,強撐了多時,待馬兒出得城後,也猶自暈了過去。
待琺琅悠悠轉醒,那馬兒已經駐足在這城郊小屋之前。
話剛說到此處,突然屋外院中,隱約傳來一兩聲清脆的聲響。近幾日,櫻城之事,事發突然,又甚是蹊蹺,弄得人心惶惶。現下,夜間院中傳來異響,不得不另阿白和琺琅暗自警覺。
琺琅起身將掛於牆上的『神仙遊』摘下,小心的收於畫筒。回頭看去,卻見阿白掙扎著要起身下床。“施主重傷未愈,還是不要下床走動的好。”,琺琅低聲急道。阿白搖了搖頭,執意要起。琺琅見他執拗,隻好趕忙過去將他扶住。
二人就這樣攙扶著,緩緩走出門外,來到院中一探究竟。
屋外,一輪朗月高懸夜空,滿天星鬥依稀可辨,幾抹微雲遮不住的皎潔月光,撒在籬笆圍成的乾淨整潔的農家小院之中。小桃紅安靜的立在院裡,幾隻紫色的蝴蝶在院中悄然起舞。
院內,一個頭戴兜帽,身披黑色鬥篷的嬌小身影,正俯身在地裡翻找著什麽。
“誰!”,琺琅一聲低喝,緊緊貼於背上的竹筒傳來陣陣涼意。
那身影顯然受到了驚嚇,一下子躍開。這一跳,身形靈敏,身影靈動,如靈貓一般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她跳的匆忙,一些東西終是從懷中掉落在了地上。二人朝地上看去,卻是一根根阿白前些時日種在地裡的胡蘿卜。發覺懷裡的胡蘿卜掉落,那道身影下意識的回身去撿。剛一轉身,就看到琺琅和阿白互相攙扶著立在不遠處,那身影不禁也是一呆。
阿白與琺琅細細看去,頭戴兜帽的竟是一名少女。少女面容嬌好,左眼眉梢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淡紅色火痕,大大的眼睛,含著一雙淡紅色晶瑩剔透的眼眸。少女略帶稚氣的面容透著一絲絲驚慌,手卻猶自不甘的伸向地面上滾落的胡蘿卜。
二人這才看到,少女雙手手腕處赫然縛著一條散發著隱隱紅光的琉璃鎖鏈。看來剛才院中傳來的聲響,便是這鎖鏈摩擦相擊之時發出的。
便在這時,一道狹長的紅光從天而降,直插地上,將倆人與那少女隔開,卻是一把精巧的紅折傘。一道黑色身影,從遠處林中躍出,三兩下便躍至少女身畔。阿白與琺琅朝來人看去,卻是另一位身材纖細同樣披著鬥篷的女子。女子目光冷峻,漆黑的雙眸戒備的盯著二人,“阿兔,你怎麽自己跑出來了。”,來人一手扶起少女,一邊小聲嗔怪著。
“小僧琺琅,丹青寺下山行走。”,琺琅開口答道。
“是你?”,年紀大些的姑娘似乎認出了琺琅,戒備之情似有幾分緩解,但依舊仍不多言,轉身說道,“阿兔,我們走。”,言閉,抽回地上的紅折傘,便要攜那少女離開。
“可是,柒柒姐,這裡還有好多胡蘿卜啊。我...”,喚做阿兔的少女不舍地低下頭去,目光楚楚的望著地上的胡籮卜。
被稱作柒柒的姑娘,咬了咬嘴唇,剛要硬拉著少女離開。卻聽見一陣,“咕嚕嚕咕嚕嚕”的聲響傳來。這不合時宜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分外嘹亮。紅色雙瞳的少女雙頰頓時飛上了一抹紅霞,頭埋的更低了些。
“閑野村家,寒舍簡陋。咳咳,若不嫌棄,可,可進屋烤火。”,阿白所受之傷,傷及肺腑,一呼一吸間都穿來陣陣傷痛,開口說話更是不易。
握住傘柄的手緊了又緊,那位姑娘思量再三,又反反覆複打量了重傷未愈的阿白和攙扶著他的琺琅好一會兒,終於微微點了一下頭。阿兔見姐姐同意,低著頭俯下身去將胡籮卜從地上一根根的撿起,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回到屋內,琺琅又向火中填了一些柴草。柴草在火中發出了一陣劈劈啪啪的響聲。阿白斜靠在草席之上,用木棍串起一根根胡蘿卜,在火上緩緩的烤著。烤罷,阿白將烤好的胡蘿卜遞給了眼巴巴望著他的阿兔。
阿兔已經將兜帽摘下,兜帽之下竟藏著一對如同兔兔一般毛茸茸的耳朵。阿兔看著烤好的胡蘿卜,咽了咽口水,將胡蘿卜一分為二,自己留了一截,另一截又遞還給了阿白,“我叫雨兔,你可以叫我阿兔,有胡蘿卜一起吃。”
窗邊,手持紅折傘的姑娘,一言不發的立於窗畔的陰影之中。她似乎有著很多散之不去的心事,時不時戒備地望向窗外,手中緊緊握著的傘柄一刻都未曾松開。
琺琅仔細的端詳著阿兔手上的琉璃鎖鏈,看了一會兒,緩聲說道,“二位可是雨痕一族?”
“是便怎樣,不是又怎樣?”,窗邊的姑娘轉過頭來,冷聲說道。
“阿彌陀佛,小僧曾聽家師偶爾說起,雨痕一族,在先朝並非被稱作雨痕。只是凰殞之變後,天候異常,久旱不雨。雨痕一族,本賴天澤,久旱之下,火毒侵體。又逢朝權更迭,當權降罪,貶雨痕為罪族,遇之輕則關入大牢,重則格殺勿論。唉,真是視人命如草芥。”,聽琺琅徐徐道來,真叫人對雨痕族的遭遇唏噓不已。
“以前的雨,是時雨。現在,不是。我叫雨柒,敢問閣下怎麽稱呼?”,窗邊的姑娘此刻臉色和緩了幾分,複又望向草席上的阿白。
“在下一屆荒野村夫,無名無姓,大家都叫我阿白。”,阿白微笑著衝著雨柒和聲說道。他笑的很溫和,就像他根本不是一個身受重傷的病人。
此時,琺琅已經來到屋內一張粗木條幾的跟前。只見他緩緩將身後的畫筒解下,端端正正的放在條幾之上。琺琅輕輕的扣擊在竹筒的一端,和聲說道,“阿彌陀佛,水墨,出來吧。”
屋內三人均好奇的向琺琅望去,只見竹筒周遭漸漸泛起了一道道黑白相間的水墨波紋。波紋漣漪陣陣,漸漸散開,在竹筒與琺琅的身畔形成了一汪淡墨潑就的湖水。湖面一片片荷葉自湖底升起,荷葉間綻開出一朵朵墨蓮。蓮瓣上水珠滾滾,湖面上霧氣繚繞。滿屋飄來墨香陣陣,過不多時,竟有一隻雙鰭晶瑩,頭部潔白,背灑點墨的胖嘟嘟的魚兒自那竹筒之內緩緩遊出。用圓滾滾的腦袋抵了抵琺琅握筆的手後,那魚兒便愜意的遨遊在琺琅的身側。
這一番奇妙的景象,不禁令雨兔看的呆了。就連手中的香噴噴的胡蘿卜一時都忘了吃,癡癡的說道,“好可愛的胖魚魚哎...”
“煩請施主移步上前,小僧願鬥膽試上一試。看能否將這鎖鏈破開。不過還請施主放心,小僧絕不會傷及施主。”,琺琅對著雨兔說道。
阿兔聽琺琅如此說,連忙將還未吃完的胡籮卜一口塞進嘴裡,略帶緊張的平舉雙手,將那泛著赤紅的琉璃鎖鏈搭在屋內一塊圓石之上。雨柒這時也圍了上來,有幾分擔心,又有幾分期待的蹙眉看著。
自從這隻名喚水墨的魚兒從畫筒內遊出之後,琺琅便無需紙墨,直接在空中落筆。只見筆走龍蛇,道道遒勁的墨痕憑空勾勒,一條張牙舞爪的蛟龍便活靈活現的浮於空中。蛟龍鱗甲涔涔,蓄勢待發。
“水墨助我!”,琺琅一聲斷喝。身側,那條遨遊在的魚兒自湖中躍起,一躍之下竟融入了琺琅的畫筆之中!
琺琅將畫筆高高舉,只見空中的的蛟龍,如同活轉過來一般,隨著畫筆一道盤旋升空,緊接著,龍隨筆走,筆借龍威,只聽一聲,“破!”,畫筆攜著蛟龍直直向著那琉璃鎖鏈斬去。筆力蒼勁,筆鋒凌厲,真好似蛟龍出洞,銳不可當。
雨兔已不敢再看,急急避過頭去。
“鐺!”,四人耳畔一聲龍吟爆開。琺琅,畫筆險些拿捏不住幾欲脫手,直震的是氣海翻湧,手臂酸麻不絕。而原本附在畫筆上,名喚水墨的小魚兒,此刻已從畫筆脫落,輕飄飄的浮在波紋漣漪之間。魚兒隨著湖面一起一伏,顯然是暈了。
再看道那琉璃鎖鏈,在這凌厲的一擊之下,卻也只是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斬痕。
“阿彌陀佛,”,琺琅暗道一聲慚愧,看來師傅的絕學『文心雕龍』,自已連一二成都未曾學到。琺琅目光低垂,忽然看到火邊碼放整齊的把把飛刀。悠悠然想起櫻城的藍衣少年,“若是換做那道擊穿層層山水,雷霆萬鈞的飛刀,恐怕便是數道鎖鏈也能一刀斬斷了吧。”
而站立一旁的雨柒,更是暗自心驚。“那日城中,這位大師施救眾人之時, 顯然已受重傷,現在還能這般拚盡全力幫阿兔斬這鎖鏈,實是難得。這淬火琉璃鎖,乃是大內幽府所造,專為羈押我族雨痕強者所鑄。叔叔和爺爺當初為了救同族兄弟,幾經周折也沒能將這鎖鏈斬斷了去。而那晚,爺爺更是催燃神火,才震斷了這鎖鏈。這少年僧人,年紀不大,修為卻真是了得。若是他當日未曾受傷,恐怕在這鎖鏈上,留下的就不是僅僅一道淺痕。”,複又想起那晚叔叔和爺爺的遭遇,雨柒雙眼一紅,一把將雨兔緊緊地攬在了懷裡。
“柒柒姐,你,你怎麽哭了。不哭嘛,這鎖鏈一時斷不了也沒關系的。阿兔,阿兔會聽姐姐的話,將它藏好。”,雨兔望著淚眼婆娑的雨柒乖巧的安慰著。
雨柒摸了摸雨兔的頭,緩緩起身,對著琺琅抱拳說道,“大師出手相幫,我二人感激不盡。能在這鎖鏈上斬出一道傷痕已經實屬不易。更何況,大師舍身救滿城黎民於水火,完成了我輩族人未竟之事。晚輩雨柒代雨痕族眾謝過大師高行大德。”
“阿彌陀佛,小僧疏於修煉,慚愧慚愧。”,琺琅慘然一歎。
“只是我二人乃是被幽府通緝的罪人。深夜傳聲易,只怕這一聲會引來幽司,為大師和這位俠士引來麻煩,不如我二人還是先行告退了吧。”,雨柒向兩人抱拳施禮。
琺琅和阿白相看一眼,還未想好怎麽作答,忽然感到屋外院中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就見一張血紅色的手印,赫然印在白色的窗欞之上。
“是他!”,雨兔花容失色,指著窗欞上的手印,驚慌失措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