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夜中的下城區跋涉了接近一個小時以後,陸九終於帶著格洛麗絲來到地圖上標記的小教堂區,小教堂區不遠處就是跨越龐特雷恩湖的凱旋大橋,新城區與舊城區之間就被這一條長達五十米的大橋連接著。
教區是中南部移民們一開始的駐扎地,在大約五十年前這裡還被稱為教會鎮,外來的移民們從這裡起始向著太平洋的方向擴張著城市,之所以上城區的貴族老爺們允許他們擴張,主要是因為五十年前的南北戰爭中北軍的鐵甲艦曾一度從封鎖新奧爾良港,讓高貴的老爺們不得不考慮直面艦炮的轟擊。
於是教會鎮就變成了新城區,是通往上城區的最後一道關口。
教區最引人注目的是廣場前高大的聖女雕像,雕像采用大理石和金屬製成,外表上是一個右手高舉著火炬左手環抱書本的蒙眼女人形象,火炬在黑夜中熊熊燃燒著,為前來庇護的流浪者帶來一絲溫暖和光明。
陸九站在雕像前,身邊是人來人往的無家可歸者,他們大多是外面的農民,工廠中來不及回家的工人,又或者本身就是拖家帶口的新移民,白人佔了大多數,其他膚色的人也有不少,黑人卻幾乎沒有。
所以當帶著格洛麗絲的陸九出現在聖女雕像前時,往來的人們大多對他投以注目禮,像避開礁石的海浪般躲著他們,以至於廣場前被清理出一個以他為圓心的隔離帶。
人們的目光中帶著好奇、疑惑,更多的是仇恨和恐懼,風中飄滿了人群的竊竊私語,有陸九聽不懂的土語,最多的還是英語,不用猜陸九也知道他們的語言帶著惡毒的詛咒和謾罵,在政府的引導下他們真的把黑人當成了這場食人熱病的起源。
不過鑒於陸九背上的長槍以及展露在腰間的左輪手槍,暫時還沒有哪個不開眼的蠢貨上來找麻煩。
一男一女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和周圍形形色色的難民不同的是,他們穿著淺藍色的製服,套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在肩膀處掛著N·O·P字樣的警徽,而且他們有槍。
男人的目光始終盯著陸九身旁的格洛麗絲,在瞄了一眼陸九以後隱晦的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捏著鼻子對身邊的女警揮了揮手。
女警表現得要和善一些,不過在靠近陸九時還是用圍巾擋住大半的臉,只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
“NOP警員,牛仔。你叫什麽?為什麽在這種時候還帶著一個……黑人?沒人告訴你黑人現在有多危險嗎?”女警叉著腰露出腰間的槍套,一手拿著她的證件,那是一張蓋有本地治安官官印的名片。
露易斯·尼拉,一個十分本地的名字。
陸九扯下臉上的方巾,自我介紹道:“陸九,尼拉警官,我們從下城區的卡特旅館來,那裡已經沒有活人了,只剩下我們。”
“你不看報紙的嗎?還是說你不識字?黑人正是這場熱病的起源,聖父在上,你不該把她帶來這裡的。”
陸九翻出卡蓮醫生的徽章,對露易斯說道:“一個叫卡蓮的醫生為她做擔保,她已經經過全面檢查,醫生告訴我她沒有攜帶……”
“蠢貨!”尼拉警官低聲罵道:“你覺得現在這些無家可歸的人會在意這個?他們需要一個出氣筒!這裡已經有超過二十個黑人被肢解成肉塊衝進下水道裡,現在下水道裡塞滿了他們的屍體,在這裡你只要閉上眼睛,你身邊的小姑娘就會被他們活活撕碎。”
“呃……”這確實是陸九沒有想到的,他天真的以為只要有人能證明格洛麗絲的無害性,他就能帶著小女仆在這裡等到熱病結束。
他來到這個世界還沒超過一天,即使數次經歷生死危機也還沒能扭轉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這個世界的惡意和野蠻,想必也不可能是最後一次。
陸九感受著周圍越來越濃的惡意,終於意識到他即使能夠證明小女仆的無害,這群難民也不會放過她,就像中世紀的女巫審判,人們審判的並不是女巫,而是恐懼和愚昧。
他歎了一口氣,拉著小女仆的手想要離開這唯一的聚集地,他不知道黑暗中到底有什麽在等著他,但是他知道在聖女像的火光中,等著他的是一群愚昧瘋狂的暴民。
“等等……”正當陸九想要離開時,尼拉卻叫住了他。
“聖女在上,你敢在祂的面前保證她是安全的嗎?”尼拉低聲問道。
“我不信什麽聖女……”陸九看了一眼正俯視著他的聖女像,即使蒙蔽雙眼,陸九在祂的神像面前卻仍然有一種被洞穿的感覺, “我可以以我的名字保證,她是安全的。”
對於陸九來說,在這個世界中只有代表了他的靈魂的名字是真正屬於他,這是他在神秘學上唯一能拿出來的等價交換品。
“我會把她單獨關進臨時監獄裡,那裡是現在唯一還能勉強保住她的地方……如果你相信我的話,現在拔槍對準我,不要太快。看得出來你是個好槍手,慢慢來,這樣我才有機會摁住你。”
陸九注視著尼拉的眼睛,如果他不想再回到黑暗中的話,起碼要抓住唯一的火光……
“襲警!!!”在陸九把手放到腰間時,他只看到一隻逐漸放大的拳頭。
“哐哐哐……”
“哢擦……”
是不是有什麽東西斷了?這是陸九被壓在身下時最後的想法,緊接著他就被格洛麗絲的尖叫聲震暈了過去。
……
這是他今天第三次醒來,如果他也寫日記的話,今天的標題大概就是《我最倒霉的一天》。他今天所碰到的一切已經超出最瘋狂的噩夢,他現在只希望這真的是一個噩夢,他寧願去面對吝嗇的包租婆、刻薄的老板、尖叫著警告他不完成業績不許下班的部門主管……算了,好像這麽一想噩夢也不是那麽恐怖了。
包裹著他的是熟悉的黑暗,他癱倒在一張冰涼的石床上,眨巴眼睛看著黑暗中亮起的星星,直到他意識到那不是星星,而是紙煙燃燒時亮起的火光。
“喔,你醒了?”黑暗中傳來男人的聲音。
“歡迎來到阿梅尼卡聖女教堂……的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