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放低槍,站起來擋在格洛麗絲身前,生硬的說道:“是她救了我,而且她並沒有染上熱病。”
亞瑟咬牙切齒的說道:“就是這些黑鬼把熱病帶來這裡,這些肮髒的靈魂就是瘋病的傳染源,你還沒看見嗎?聖父已經開始唾棄他們的靈魂,祂把人變成野獸,這還不足以讓我們警惕嗎?
所有的黑人都得死!朋友!這些家夥就是披著人皮的惡魔,它們就是聖父派來考驗我們的野獸,我們只有殺光這些野蠻的惡魔才能讓城市重新變得乾淨。
離它遠點,朋友!讓我來幫你淨化它!”
亞瑟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保險,陸九卻堅定的站在格洛麗絲身前,他確實稱不上好人,但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沒有格洛麗絲,他已經死在卡特旅館那個陰暗無光的廚房裡,影子被迫成為屠夫的一部分,眼睛也被當成紀念品縫在那怪物身上。
“我再說一遍,最後一遍,朋友!離開那個惡魔!”亞瑟低吼道,眼球中的血絲更甚。
陸九屹然不動,他的槍中還剩四發子彈,這裡可不止有四個人,而且只要他敢開槍,絕對會被亂槍打成篩子……
在這僵持之際,一個穿著白色連體防護服,戴著烏鴉面具的身影出現在亞瑟身旁。
“夠了,亞瑟隊長。”烏鴉面具下的聲音有些沉悶卻十分有力,一度蓋過燃燒屍體的劈啪聲。
“它是黑鬼,卡蓮醫生,它肯定帶有熱病,它肯定會變成那些吃人的野獸……”亞瑟確切的說道。
“我來檢查她是否帶有熱病,如果有的話……陸九先生,我只能表示很遺憾,如果沒有的話,亞瑟,你的工作不是來這裡搞種族滅絕,身為一個合法公民你要學會保護個人財產。”
“政府在報紙上告訴我們,這些黑鬼就是這場流行病的傳染源……”
“政府?你是指在兩天前就封鎖下城區,放任這裡變成火葬場的貴族老爺嗎?”卡蓮低聲咒罵道,不時看著其他隊員。
最後卡蓮又說了什麽,陸九沒聽到,不過他看到那個被稱作卡蓮的醫生舉起雙手朝他走來。
“陸九先生,我以天體修士會的名譽保證,只要你身後的女孩沒有染上熱病,我可以為你開張進入教區的通行令。”
“聽起來我也沒得選?”陸九放下槍,拉著格洛麗絲挪到卡蓮身前。
格洛麗絲的小臉被嚇得蒼白,死死抓住陸九的衣角不敢放手,那雙綠色的眼睛恐懼的盯著卡蓮。
陸九低聲安撫道:“無論怎麽樣,我都不會放棄你。”
卡蓮來到兩人身前,那張烏鴉面具像是即將到來的死神,她一隻手提著腰間的油燈,另一隻手捏著格洛麗絲的下巴。
“張開嘴,孩子,你要是不想死,按照我說的做。”卡蓮冷聲說道,絲毫不在意陸九扶在手槍上的右手。
兩行淚水從格洛麗絲眼眶中溢出,在巨大的壓力下忍不住哭了起來,她甚至不敢哭出聲,只能低沉的抽泣著,她張開嘴巴,任由卡蓮擺弄著。
空氣中夾雜著濃鬱的火油與烤肉味,時不時有沒有死透的黑人在火中痛苦的哀嚎著,有幾個僥幸的幸運兒滿身是火的從屍堆中起來,卻被周圍早已準備好的槍手擊倒,重新又推回燃燒著的屍堆去。
陸九隻覺得很熱,熱汗浸濕他的灰發,從額頭淌到下巴,滴落在脖子掛著的方巾,重新成為身體的一部分,按住槍套的右手早就濕透了,左輪手槍木製的握把滿是水漬。
卡蓮的檢查做得十分細致,首先是確認喉嚨,然後扒開眼皮確認眼球底部,將格洛麗絲的額頭揚起,確定鼻孔中沒有出血的跡象……
一套檢查下來已經過了五分鍾,亞瑟不耐煩的踢著路邊的石子,要不是卡蓮醫生是這支臨時消防隊少有的醫生,這條街上又會多出數具屍體……
卡蓮將煤油燈重新掛在腰間,最後看了一眼陸九,宣布道:“我並沒有在她身體上檢查到熱病的痕跡……不過你是個虐待兒童的混蛋!
她之前受過嚴重的毆打、掌摑,身體上有大片的燒傷痕跡……我無意指責你們國家野蠻的奴隸行徑,但是你起碼應該學會愛護自己的財產,而不是如此暴力的對待她。在我的國家,你這種虐待兒童的瘋子會被釘在聖父面前懺悔的!”
卡蓮說完又快速的罵了幾句陸九完全聽不懂的外語,從防護服的肩膀上撕下一個由星星、眼睛以及書本組成的徽章塞到格洛麗絲手上,看也不看陸九一眼,轉身朝亞瑟走去。
“merci (謝謝)”格洛麗絲低聲說道。
在卡蓮的注視下,亞瑟最終還是沒有開槍,在和陸九對視一眼以後,讓他帶著格洛麗絲離開焚燒的街道。
他記住這隻黑色的眼睛了。
兩人出現在一條小巷口,前面的煤油路燈被人掏空,在燈柱上懸吊著一具套著麻袋的屍體,屍體的脖子上懸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滿他的罪名。
“試圖宣傳反信言論,無信者。”
他的屍體下面累積著不少石頭,看上去他像是被人掛在這裡活活砸死的。
一路走來陸九已經見過夠多的屍體,對此也不足為怪,他坐在屍體旁邊的石頭上,劃過一支火柴,借由微光看著地圖。
“對不起。”格洛麗絲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為了什麽?”
小女仆頓了頓後說道:“謝謝你沒有放棄我……那是個好心的醫生,她不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你是不一樣的人。”
“不,只是因為你救我,我救你,一報還一報,這是因果。”陸九咀嚼著麵包,時不時咳嗽著,在吐出那黃色的汁液以後,他的肺病似乎好上不少,身體還是虛弱, 痛苦卻正在消退,就像從重燒轉為流感感冒。
這是個好現象,也許是個好現象。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格洛麗絲輕聲問道。
陸九收起地圖,確定了目前的位置,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紙煙,反問道:“我沒告訴你?在亞瑟那裡你沒聽到嗎?”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能用名字稱呼您。”
“不然你該叫我什麽?”陸九有些搞不懂小女仆的腦回路,在他所在的人人平等的年代,名字只是個代號,張三李四王五趙六沒有任何不同,就算你叫龍傲天也不能讓你免電話費。
“主人?”
陸九轉身看著格洛麗絲翠綠的眼睛,他頗為嚴肅的正視著她的眼睛,說道:“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是我的財產,你有自己的名字,不應該被人當成物品來對待。”
“可是你救了我,我的女主人已經死了……沒有主人的庇護,聖父會懲罰我們,從夢中拖走我的靈魂,你……你應該是我的主人。”
生長在紅旗下的陸九很想反駁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麽牛鬼蛇神,不過轉念一想這個世界有靈視、有惡魔、有能把人變成野獸的怪病,怎麽看都算不上唯物主義世界……
而且他自己親身感受到了所謂聖父的鍾聲,正是那鍾聲讓他的身體逐漸轉好,說不定聖父真特釀的存在啊。
於是他轉口說道:“你可以和別人說我是你的主人,但是我不需要你的服侍,我也不會把你當成……嗯,物品,對於我來說,你和他們一樣都是人。”
“是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