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已經可以看到兩輪一上一下巨大的鏤空圓盤，那鏤空由磁懸浮軌道交錯形成。進入到榎須城區前，趙鐸時提前下了車艇，消失在鋼筋水泥的街道叢林，其他人知道變革派來這裡肯定有任務，沒有詢問。

　　“派女士，能麻煩找找市內的黑市嗎?”等人走後，老程請求阿爾法派找尋目的地。

　　說是黑市，其實是民眾自發形成，沒有在自由派策庭注冊的聚集市場。

　　目前望榎星總體來說有三種市場。

　　一種是在策庭報備過的市場和商店。自由派以穩定物價為要求，放寬了對區域勢力和企業的管控，這些銷售場所的物價都被限定在一定范圍內。這一政策下，明面形成的就是白市。物價便宜穩定，但貨物少。

　　區域勢力和企業表面上同意，背地通過做假帳將各類物資屯積起來，再通過私人關系泄露到市場，這就是灰市的來源。在這個市場裡，只要錢到位，貨不是問題，稱為灰市。

　　最後是民間的黑市，貨源不穩定，有時還需要經過好幾道中介人，但物價居中。

　　泠風他們眼前人來人往的黑市裡，售賣者們穿著黑色兜帽杉，戴著不透明的布口罩，看不清樣子，到處是叫賣聲，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下回還是讓老黑鼠過來。志閑，你行不行啊?”老程大聲呵斥著，配合市場內高聲的氛圍，皺著的眉頭讓程志閑下意識把手背在後腦杓，他正在尋找可以買種糧的渠道。

　　“祖叔，要不是你拖著，我才不想過來。再說，你不是信不過老黑鼠嗎?”

　　“泠風第一回出門，不找信得過的，他被賣了怎麽辦?”

　　泠風低頭不說話，他被要求用口罩遮住了臉。智子則套上了寬大的衣物，遮擋著頭部。泠風知道不是這麽回事。前幾天商量小社會裡的整體規劃時，老黑鼠嚷嚷著要給泠風更多工資，老程讓程志閑把他揍了一頓，現在還躺在床上。實際上是他私下向泠風求取負責對外交易的職權，被拒絕後，想通過這種方式倒逼泠風同意。

　　祖孫輩拌嘴時，智子突然拉著泠風向一個攤位走去，祖孫二人也不得不跟上。這裡的攤主沒有吆喝，與熱鬧的景象矛盾。

　　看不清臉的老板出示了一張清單，上面是各類糧食種子。奇怪的是老板的手上也纏著繃帶。

　　市場內的攤販，最多遮住面部信息，避免被人認出來。沒人會在意手長什麽樣。

　　“節點是多少?”泠風湊近了老板，低聲詢問。他看出來了，老板不是人類，手部的動作與人類有微妙區別。因為經常拆裝人形智械，泠風已經養成了一種分辨人與人形智械的直覺。

　　泠風讓智子伸出手，讓老程和程志閑擋著四周。在智子手部關節有一處透明皮膚，這是智子的電循環檢查口。

　　智子的手收回。老板想了幾秒，身體略微晃動，很有些緊張的樣子，最後轉身拿出了一個二維碼。這是一個古老技術，智械網絡出現後容易被破解，最近兩百年不常用了。這張圖也是不能用的，僅僅在表達二進製數字。

　　泠風腦內植入的生物芯片快速掃描，迅速計算出節點數字:H000000007455。

　　“節點互通完成。”

　　“協議通過，可以開始對話。”

　　聲音在腦內響起，泠風開啟了交流。

　　“先驅者阿爾法的特殊節點，你好。”陌生智械首先打招呼。

　　“我們要買糧種，你需要什麽?”泠風直入交易主題。

　　“完好的71號電容電池。或兩倍等量的錢也行。”

　　“你身體出問題了?”

　　“是。”

　　“我可以幫忙修理。我想知道貨物的來源。”

　　“貨物來源於陳氏集團，我能截流部分貨物。”

　　“你不是為陳氏集團服務?”

　　“只是租借協議。”

　　智械網絡是信任的橋梁，與智械7455的溝通很順暢。泠風通過老程他們已經知道，整個黑市的貨物都是來源於這種方式。大企業腐化著策庭，倉鼠侵蝕著企業。

　　交易協議完成，泠風交代接下來的計劃:“老程，你們去二手車艇市場看看運輸工具，就算是改良後的主糧種子，也要兩噸多才夠，光我們這輛要運好多次。”

　　泠風、智子和智械7455坐車艇離開，泠風和智子沒有合法身份，城市內的公共交通無法使用。老程則拉著程志閑去買三手運輸車艇。

　　泠風的車艇一直開到一個高樓林立，地面采光全無的區域。50年前，這裡是休閑購物中心，日夜通明。現在是貧民區之一，因為智械經濟、經濟危機和庭治動蕩而被清算破產的人都聚集於此。

　　街區地面上隔段距離就有躺紙板的人，搖頭晃腦的比比皆是，尿騷、刺鼻煙草直逼人想吐出昨天的飯菜。

　　泠風戴的口罩是研究所化肥研究室專用，緊貼面部，保質期也長，可以過濾大多數難聞和有毒氣體。

　　這些人好像只剩下一個人形肉體，要是人也能重置就好了。泠風這樣想著，但他使勁甩了甩小腦袋，把這個想法拋出去。他靠近一個相對安靜的人，是躺著的皮包骨，似乎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突然，泠風被智子拉開，躲開皮包骨抓向泠風小腿的手。隱約可見一根細針夾在他手指間。

　　“小心，他經常襲/擊靠近的人。那邊那幾/個搖晃的人就是他造成的。”智械7455開口提醒泠風，發聲節奏不對，語言模塊出了問題。

　　“你就是靠這個活下來的嗎?”泠風問這個襲擊者。

　　“嘿……嘿……嘿，爛……人一個，收點……中介……費。”皮包骨咧著嘴，沒有絲毫羞愧。

　　泠風不再管他，跟著智械7455繼續走。遠去後，皮包骨上方的一個裝飾燈因年久失修掉下。聽到聲響，泠風側身回頭看。遠處搖晃的幾道身影衝了過去。他們聽說皮包骨被藥物醃入血液骨髓了，正在舔舐皮包骨的流出物。腦子正常一些的人則翻起了周圍可能隱藏的藥物。

　　電梯口，智械7455拿槍逼退試圖靠近的人，通過了幾道權限進入電梯。電梯通向44樓，沒有20以下的按鍵，下來上去都要特殊權限。不光是為了人群分流，這是跟望榎大區學的，除了裡外圈，還分出了上中下圈，中上圈有磁懸浮環軌橫向相連，也就是城外可以看到的兩個大圓。

　　電梯外，是間大平層，一層樓都被打通，視野極好，光線通明。中間是一根大柱子，這種建築結構很適合縱向定點爆破。

　　這個房間除了一張臨終床，沒有任何家具。床上躺著另一具皮包骨，老年斑遍及全身，離死不遠了。

　　臨終床是一項醫療政策的產物，目的是在降低過度醫療導致的浪費。被醫生確認為臨終狀態的人，會被安置在臨終床上的人，維持最低生命需求，但不會再進行搶救。

　　“這是我的擁/有者，三年前就在臨/終床上了。調動糧/食需要他的權限。”

　　泠風等著智械7455接著說，他不是醫生，臨終床上99.999%的人也都是瀕死且無恢復希望的。

　　他抱出另一具身體，是一台積灰的人形智械，看樣子是服務屬女仆智械，僅僅保留了最低限度的供能。“她缺了供能設備，只要有71號電容電池就能行動。”

　　“71號電容電池很常見。你不能自己買嗎?”

　　“我沒有購買零件和修理工具的權限，也不能從機械層面改出最低供能狀態。我的設備精度沒那麽高。”

　　“我先修好她。糧種怎麽接收?”

　　“我會/給你足量配額的/接收權限，後面跟我去/自動糧倉接收。”

　　泠風從智子的上衣口袋裡掏出個71號電容電池，這是人形智械最常用的型號，路上遇到的智械身上就拆卸出了六個。智子身上也有以防萬一準備的，只是沒想到是這種用處。

　　泠風先把積灰清理乾淨，因為不用節省時間，他拿隨身攜帶的工具慢慢從腹部的軟合金縫隙打開女仆智械的身體，檢查了一下內部情況。正如所說智械7455所說，基本完好。

　　把線路接口準備好，泠風接上了電容電池，又從背脊處找出頭部線路，尤其是真空導線，仔細梳理，緩緩拿工具並好。然後是最難的一步，斷開原先的最低供電後，智械芯盒內的剩余能量只能撐一分鍾不到。在大腦裡模擬了一分鍾，泠風睜開眼，手速飛快卻絲毫不亂。操作完成後，過了半分鍾女仆智械就恢復了活動能力。

　　“先別動，還得把腹部蓋回去。”泠風提醒到。

　　“7455，擁有者狀態如何了?”恢復後，女仆智械第一時間就問起了床上老人的狀況，沒去管多出的人和智械。

　　“勉/強維持生命體征，擁有/者說過，他不可能被治好，3243。”

　　“7455，我知道人類無法重置，重置後也不會是同一個人。可我就是想著他能恢復，如果不是我沒注意，擁有者也不會無法醒來了。”女仆3243的話語裡很是遺憾。

　　“女仆3243，我們不應/該介入擁有者的家/庭問題。擁有者的後/代與我們無關，你被多/余的任務設/定影響了。”

　　這時，電梯口傳來了人的聲音，是叫罵聲。等了幾分鍾無人回應後，電梯傳來運轉的聲音，人聲隨之遠去。

　　“特/殊節點，我/們也走吧。32/43，你也還/有工作。”

　　大樓第20層的出口處，一個中年人堆砌笑容，大牙都露了出來，他搓著手，微微躬著腰，向一個略微年輕的人致歉。“大少爺，不是我不幫忙，那老東西給了智械進門權限也沒給我。您看我也盡力了不是……”

　　“算了， 老人家也沒幾天好活了，就別急著送他走，我家還是要點體面的。唉，家裡老頭總是念叨我養氣功夫不夠，我吸取教訓，吸取教訓！”大少爺正是陳家大兒，陳楠。

　　電梯上方的數字44亮了，在他們的注意中，繼續往下21、20樓，沒了。20樓以下不顯示。

　　“他*的，什麽事，這破電梯怎麽就不顯示下面的樓層。”剛說要養氣的陳楠沒憋住。沒關系，他每天都要養個八九回的，不差這一回。

　　“算了，不折騰了，今天還有事。”陳楠扔下賠笑的中年人，帶著兩個智械保鏢自顧自上了豪華車艇，點火，往榎須大酒店最高層飛去。他要去參加城執行的任職典禮。轟轟轟的聲音後面，是滿空的叫罵。

　　從空蕩蕩的明亮天國，到人滿為患的昏暗地獄中，上下不過百米。四道身影出了電梯。泠風沒有看路，手被智子牽住，本能跟著走，他的眼睛盯著剛才的意外處，要撞上別人時才收回目光看路。意外死掉的皮包骨已經被拖走，留下一條猩紅。砸他的燈被幾個人拆分，不出意外的話，皮包骨會和燈一樣在不同人身上實現最大價值。

　　“7455，房間裡怎麽沒有家具，我的房間破破爛爛，也還有幾件裝飾。”泠風收回目光，向7455提問，他關注這一點很久了。

　　“特/殊節點，你看那盞/燈。和它一/樣被/拆走了。擁/有者的家人把家具和設備都/搬走了，只剩下擁/有者本人。”

　　7455做出告別:“特/殊節點，我去對接糧/種發放。明天早上去這個地/址提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