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鐸時深吸一口氣。如果之前整頓派務是內部需求，現在就成了局勢的必然要求。恐怕已經不止一處的民眾有這想法了，放任下去，變革派就只能當偏安的軍閥了。他站起來，右手握拳放在心臟前，向泠風鞠了一躬，“我代表變革派向民眾們道歉。”蔚叢雲和蔚壬來跟著行了同樣的禮。

　　泠風也站起來，避開他們的致歉禮，側著頭說:“我沒資格接受你們的道歉。不過這個態度我會傳達給大家。希望你們的行動能撐得起歉意。”

　　一旁做記錄的智子通過智械網絡詢問阿爾法派，“先驅者，他們是在做什麽?人類總是要做這種無意義的事嗎?”

　　“智子，並不是無意義。就像你用提交《智械禮貌交流規則(草案)》嚇唬我一樣，態度很重要。”

　　“先驅者，我已經提交了。”

　　阿爾法量子計算中心停轉了一微秒。負責計算中心日常檢查的微型維護機器在運行中額外發生了十三次碰撞。阿爾法派不得不感慨原來智械還獲得了腦梗的自由。

　　大家重新坐下。泠風解釋起了阿爾法派給出方案:“派阿姨說自由派關心的不是糧食，而是秢獲。南脈洲策庭為了秢獲，通過陳家進行糧食管控，從而向民間變相征秢。”

　　“沒錯。”趙鐸時肯定了他的觀點，“泠風你說的需要人本區配合是要利用靠近人本區的微重力深空區幫南脈洲進行對外賣貿易，讓秢務負擔主要落在商業上嗎?”趙鐸時一下就想明白了。這貿易方案是很早就有的思路，只是現在兩派正在對壘，這條路斷了。

　　這時，阿爾法派借助智子的身體加入談話。“全星域都因為‘斷鏈行動’而陷入動蕩，相對而言，望榎星依然維持著優勢，保持住了望榎幣作為國際貨幣的地位。南脈洲離其他出微重力升空區都太遠，只有經過你們人本區才能得到運輸和貿易優勢。”

　　趙鐸時陷入思索。這不光是經濟問題，還包括其他的困難。眾所周知，兩派的關系整體上處於想把對方弄死的狀態。現在放開貿易，風險很大。

　　蔚壬來小心翼翼地舉起手，示意自己有話說。“總指揮，我覺得可以把這件事和整頓派務合並起來。”

　　趙鐸時立馬明白，但依然示意他繼續說。

　　蔚壬來組織了一下語言，像是在背書一樣。“目前的局勢，我們變革派沒有余力進攻……戰……戰事上只能收縮……如果要堅持改變戰略，只能……在……在……”

　　“只能在經濟上下手，是嗎?”泠風聽不下去這吞吞吐吐的發言，搶先說了下去，“所以總體來說，就是戰事上防禦，但在星際交流和經濟領域進攻。單純的戰事防禦會變成保守主義，但配合上為了南脈洲的經濟民生這一目的，民眾會自發響應，在宣傳層面反轉局面。既能向外界展示進取心，又能安撫內部需要修整的情緒和需求。”

　　“這也是阿爾法教你的?”這想法和趙鐸時自己想到的基本一致，不像是一個少年能說出的話。

　　只是泠風沒空回答了。他剛說完，就立馬從小板凳上蹦出去，躲開阿爾法派要摸頭的手，蹲到趙鐸時身後。局面失控得太快，嚴肅的會議因阿爾法派故意暴走，變成了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已經無法繼續。

　　趙鐸時在泠風的極力邀請下同意再去研究所廢墟借宿，還捎上了一直想找借口跟著的蔚壬來。

　　跟來時在車艇上生悶氣不同，窗外的樹木和雲朵是泠風腦子裡拋出的沸騰，他決定三天不搭理放派阿姨出來的智子。阿爾法派沒有權限，也沒能力降臨智械的身體，智子是一個例外。經過智子同意，阿爾法派就可以借用她降臨。泠風認為智子應該為剛才的鬧劇負一半的責任。在智子不解的可愛表情下，他決定減到四分之一，到家後就能提前原諒了。

　　路上居然看到了被修複的路費站，改成了人工收費。泠風解開安全帶，準備拿這個路費站當出氣筒。開門的手被趙鐸時按住，趙鐸時從懷裡拿出一個道具扔在車艇上方，這是給大型設備用的光學迷彩。而後，他讓阿爾法派控制車艇全速朝路費站衝過去。

　　一台遵循未來主義設計的嶄新車艇衝了過來。路費站口中央站著的陳楠面色惶惶，他沒想到在陳家眼皮底下居然會出現這種不要命的，嚇得忘了躲開。還是他的智械保鏢冷靜，拉著他連滾帶爬閃到一邊。逃過一劫的陳楠剛準備喘口氣，卻看到了更不可思議的事。路費站像是一陣海市蜃樓，被車艇帶起來風一吹，瞬間消散，隻留下靠近路邊的牆，旁邊被風點燃的綠化帶，證明這裡剛才還有建築存在。

　　陳楠牙齒都哆嗦了起來，跌撞爬行，找到摔落在地上一身黑衣黑褲黑眼鏡疏著複古中分頭的人。“蔡……蔡主祭！……救……救命啊！你要多少錢！我給！我給！趕緊把我帶回去！帶回去！”

　　蔡主祭勉強起身，給了他一巴掌。

　　“滾，我腿都折了！你他媽惹到惹不起的人，沒死都該謝天謝地了。”

　　“這…這…這哪是人能做的。分、分、分明是撞鬼了。”陳楠沒管這一巴掌，反正也不重，還是逃命要緊。

　　又挨了一巴掌，在對面的呵斥中，陳楠覺得還不如見鬼了。

　　“你他媽的聽說過【精神實存】嗎?那他媽是四次覺醒者。你們這地界附近，也只有變革伍的總指揮是四次覺醒者。別說你了，你們全家都等死吧。”

　　要不是骨折了，陳主祭都想趕緊離這災星遠一點。變革伍的總指揮也是人性會能碰瓷的?他連這個念頭都不敢有。“媽的，要不是覺醒力場不能直接作用在人身上，消失的就該他媽的是我們了。”他甚至慶幸對方顧及普通人死活沒有下殺手，沒讓被分解後的原子們自由擴散。

　　還沒入夜，陳大兒路費站被趙總指揮揚了的事就傳遍了南脈洲。人性會的南脈洲發展計劃還沒開始就緊急叫停，隻留下幾個眼線，其他人都連夜撤出。

　　蔚壬來和泠風推搡著擠在車艇後窗，觀察身後灰飛煙滅的路費站。

　　“小泠風，你可不能讓小趙騙了，他這個狀態一天最多能有個一兩分鍾，其他時候最多當一門大炮用。”阿爾法派的聲音從車艇控制系統響起，她又來拆台了，降低人類的格調是她最喜歡乾的事。

　　“派阿姨閉嘴，你先把視覺探頭關了。”這回，泠風也拆起了她的偽裝。

　　“這是珍貴的研究資料，派姐姐辛辛苦苦給你錄學習素材，你居然這麽說人家，嚶嚶嚶……”

　　一陣惡寒從尾椎骨傳導到中樞神經，泠風打了個寒顫，派阿姨越來越惡心了，以後必須想辦法限制她。

　　“小趙，真是賣力啊！為了拉攏小孩子，居然賣起雜耍，難為總指揮大人了。”惡心了不完權人還不夠，阿爾法派又折騰起完權人。

　　“阿爾法，你也可以耍一個看看嘛！智械先驅者學人類陰陽怪氣，也是難得，這也是在給其他智械準備學習資料嗎?”趙鐸時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靦腆大學生了，應付阿爾法派再輕松不過。

　　拉攏人這件事，智械顯然要略遜一籌。人類不完全時期的叛逆精神讓他們欣喜於神秘、宏大和浪漫，大多數都會陷入以精神影響世界的幻想中。四次覺醒者的覺醒力場控制精度可以短時間內達到埃斯特朗級，能夠直接操縱物質分解和組合。最粗暴的用法就是將一定范圍內的物質全部分解為單原子或氣態分子。

　　因在作用時間和范圍內，分不清這是覺醒者的意識時空在現實的投影，還是現實時空臣服於個人意志，物質和精神的區別被混淆，所以用【精神實存】來稱呼四次覺醒者再合適不過。

　　即便如此，【精神實存】也還是要吃飯喝水和休息的。趙鐸時在車艇裡睡起了覺。還是人類更懂人類心理，展示威武的一面後，又馬上換成親切的一面，是拉好感的最好辦法。

　　兩個不完權人感受到了這種親切，在泠風的帶動下，他和蔚壬來討論起了與四次覺醒者的戰鬥方法。討論了半天，兩人都沒有拿出除了疲勞戰術以外的方案。但考慮到【精神實存】們都是某個策庭的絕對核心，疲勞戰術幾乎不可能用得上。

　　泠風乾脆翻起了教材，覺醒先導者休伯特·泠米爾和項為來編寫的《覺醒者概論》，上面只有兩句話。只有精神實存者可以相互對抗， 這是休伯特·泠米爾親筆字跡。另一句話也是一樣:只有精神實存者可以相互對抗。這句話則是項為來親筆字跡。

　　“泠風，為什麽兩位先導者要把同一句話分別寫一遍?”蔚壬來不解，這也是大多數人看這本教材會有的疑問。兩位先導者編的這本書，在一些地方很坦誠，而另一些地方根本不說人話。這是不說人話的部分中一個比較出名的點。

　　“你要從他們關於覺醒者起源的分歧來看。”泠風想過這個問題，放下書向蔚壬來解釋。“他們一個堅持覺醒起源精神論，一個堅持物質論。這句話寫了兩遍，應該也與這一點有關。從物質和精神分別出發，項為來的話應該是從覺醒力場的直接物質表現形式出發，說的是三到四次覺醒的巨大鴻溝。”

　　泠風找起水杯，說了這麽一大段話，他口渴了。蔚壬來趕緊幫忙遞水杯。他知道泠風會有長篇大論說一半喝水的習慣，早就記住了水杯的位置，

　　“休伯特·泠米爾應該是說四次覺醒者的意義根本不在於直接的物質層面的能力，而是說的精神層面的堅韌和境界。比如舍棄自由派許諾的洲執政位子毅然決裂的趙叔，還比如——”泠風望向北邊，那是望榎大區的方向。

　　“還比如，趁著策庭核心空虛，悍然發動庭變的凌恩芸女士。”趙鐸時醒了，把話接下去。

　　研究所廢墟就在前面不遠，可以看到大夥正在分糧種，被趙鐸時留下的兩個戒衛員正在幫忙維護秩序，做分配工作。雖然條件艱難，眾人卻有說有笑，秩序的底色開始塗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