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艇的聲響有些吵鬧,往來的車流妨礙思考,車內的溫度逐漸令人煩躁。兩台智械都沒作答。泠風覺得,這已經是回答了。大多數人類天然站人類中心主義的立場,智械對人類的忠誠不絕對,就是對人類的絕對不忠誠。當智械在是否給人類找麻煩的問題上遲遲不能作答時,當這個問題成為問題時,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特殊節點,我不明白。人類為什麽要傷害人類呢?”等車裡的空氣都循環了一遍,女仆3243重複起昨天的問題。但今天的泠風已經有了答案。
“3243,我對智械的了解遠遠多於人類。我能修好大多數人形智械,我明白智械的思考方式。只不過因為我是人類,所以我的思考方式被貫以人類的名頭。”自小與人類社會隔絕的人,即便會說話,能交流,真的還能被稱為人嗎?泠風不覺得自己算正常人類。
從外域笨蛋那裡得到靈感,泠風暫時認可這樣一種答案:“3243,別把人類看成一種事物,就像智械有好多種一樣。很多人類並不把其他人當成人。對於我來說,陳家就像是披著人皮的其他東西。一種如果沒有那層皮擋著,會到處流動和擴張的怪物。”
糧倉到了,人和智械的對話就此打住。智械7455按照約定讓自動糧倉交付糧種。自動糧倉就像以前的加油站那樣,用管子把糧種輸送到運輸車艇裡。智械7455提醒道:“這些種子種出來的作物,經過三代後就無法產糧了,陳家隻賣這類種子。”
在三手運輸車艇旁,檢查糧種輸送的老程接話,他也算農業專家,知道其中的緣由,“這也不能全怪到陳家,產量是有代價的,又要單株超高產,又要能不停地重複播種,技術上行不通。”
“祖叔,你去年不是說賣這類種子的人該挨千刀嗎?”程志閑從車窗探頭插了一句。
“一碼算一碼。技術是技術,道德歸道德。壞的是人,而不是種子。”老程看得很明白,這樣的種子有壞處,也有好處。“產量高就是最大的好處,在秩序正常的時候,誰能拿這小小的種子搞事?”他瞥了一眼程志閑,“就像你小子一樣,以前光搞炸彈這一條,就得被關起來。”
程志閑嘿嘿直笑,把頭縮回去,不敢說話
智子走向兩位同行者,要起通信手段,還給了一點建議。“7455、 3243,留個穩定信道,後面還需要你們幫忙。另外,不要單獨行動。”
“多謝提醒,同行者。”兩位智械手腕處打開一個方型孔,投影出一系列符號到智子的眼睛裡,這就是通信信息了。
泠風則向老程和程志閑征詢看法:“你們對變革派有什麽看法嗎?”
程志閑一臉懵懂,不明白問什麽他要思考這種沒營養的問題。
泠風鄙視看了他一眼,靜靜等老程給說法。
老程往嘴裡扔了一顆種子,嘗嘗品質,歎了口氣說:“我倒沒什麽看法,不過有不少人對他們的觀感不太好,覺得他們一直就在那幾個人本區附近和自由派打來打去,熱鬧是熱鬧,但除了能讓他們內部穩定,也沒什麽意義。這麽一直打來打去,大夥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很多人把他們兩方都當成了一夥。”
泠風若有所思,在智械數據庫中搜尋望榎星上的人們對變革派的看法。派阿姨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人類社會的研究,搜集和分析了海量資料,這些觀點都存在智械數據庫中。
榎須城主城外,源江邊一個廢棄釣魚點,趙鐸時他們已經等候多時了。老程和程志閑先回去安排糧種交卸,泠風和智子負責組織對接。
隨運輸車艇離開的老程心裡很清楚。被智械養大的泠風,對於人類來說不用擔心保密問題,反而人類社會中成長的人會因為各種緣由主動泄密。
還未等趙鐸時介紹,蔚壬來已經跑過去為泠風拉開門,躬著腰打招呼,“泠風你好,我叫蔚壬來。這位是智……智械吧?”
這咧嘴的笑容怎麽這麽像大黃?智子姐姐與人類的差別還是很明顯的,就算外貌很漂亮,城執行的兒子不應該沒見過漂亮女孩。
還未等泠風仔細咀嚼蔚壬來的話語。蔚叢雲走上前來教訓蔚壬來,“她是智械,你是智障。又不是沒見過漂亮的明星,激動個什麽勁?”說完還在蔚壬來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蔚壬來遺憾地退到一旁,但追星一樣的傻笑還是沒法收斂。泠風隻好給他潑冷水,大黃可是很難養的,不能再有一隻人形大黃了。
跳下車艇,泠風衝趙鐸時喊問:“趙叔,這是哪來的笨蛋,怎麽和大黃一個樣,丟個飛盤是不是會去接?”
大黃笑變成大黃像,蔚壬來塑在那裡認真檢討起自己今天的行為。蔚叢雲感到驚訝,這少年說的話居然比學校裡的老師還管用。
蔚壬來可不算好管理的學生,雖然不打架鬥毆,成績也優秀,但惡作劇層出不窮。在望榎大區的時候,只有他學校裡的學生會長趙采芑能鎮壓他。
蔚叢雲本來擔心他會真變成紈絝子弟。看來不用擔心了,有人能幫忙管住他。只是不知道這叫泠風的小少年品行如何。
眼下不是相互試探的時候。等智子準備做記錄工作,趙鐸時讓大家先坐下,直入正題,“想法已經向你們傳達過了,阿爾法派讓你來決定,不知道泠風你意向如何。”
“我也很討厭陳家,但如果只是想消滅他們, 我覺得根本用不著聯合。”泠風在路上就計算過了,在派阿姨的情報和算力支援下,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陳家也不是問題。所以重點從一開始就不是消滅,而是構建。
趙鐸時不意外泠風得出這樣的結論。阿爾法派選定的代言人不至於這一點都看不透。“那你對秩序的構建有什麽看法?”
“我的看法是要完全恢復到以前暫時是不可能的,如果趙叔不能同意這個看法,那我不能讓大家參與。”既然是代表其他人參與討論,泠風收起了幻想。能做到的才是生活,做不到的只是妄想。
趙鐸時和蔚叢雲放心了。泠風年紀不大,對事情的看法卻比很多完權人都透徹。秩序的運轉有其客觀規律,這不是消滅一個陳家就能扭轉的。
“本來還打算提醒你的,沒想到先被你提醒了。趙叔好歹也是個不大不小的領導,不會隻做白日夢。我們粗略算過了,在各種限制下,把糧價穩定到現在的40%就不錯了。”
“派阿姨也算過,還可以再低15%,但需要你們人本區的配合。”泠風又轉到了另一個話題,關於研究所廢墟上的眾人,“不過,趙叔如果想讓我說服大家幫忙,你們必須展現出與自由派不一樣的地方。”
泠風的眼神凌厲起來,坐直身體,雙手抱胸,抬頭盯著趙鐸時的眼睛,“很多人都在說你們變革派和自由派半斤八兩,等著人都死光了再出來當救世主!”
周圍有樹葉在空中艱難搖擺,故意落到旁邊的水中想要逃開。還是魚兒聰明,早幾年就不見了,像是預見到了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