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弗簌想起來了，她到這邊的星域後不久，就被域外孤星——阿爾法星上飛出的幾隻怪鳥拖進了望榎星的大氣層。她猛地站起來，臉上的輕松消失，但最終沒有怒氣上頭把終端砸了。她明白要是當時真在天上飄個幾天，她應該會成為太空乾屍，因窒息而死。

　　她又重新坐下，兩條長腿疊放，雙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擺出高貴的笑容，一副大度的樣子向下方斜視。“就當扯平了。派姐姐真是性格惡劣，要是人類的話，會找不到戀人的。”

　　正當氣氛快要熱烈起來，唇槍舌劍靜待出鞘，房門外傳來了趙采芑的大喊。“簌簌，你是不是背著我和其它女人通話，開門，我倒要看看是誰的魅力這麽大，讓你這幾天都不怎麽理我。”

　　“原來是小趙的侄女，放心，不會有事的。”阿爾法派換了個投影，躺在長椅上，周邊投射海邊假日的風光，啜著飲料，手邊擺放零食，儼然是看戲的樣子。

　　內有虎，外有狼，秦弗簌垂下的頭髮在她散發的電磁場影響下飛了起來。還好她不是榎木星域本土人，對自由庭也沒有歸屬感，不用在裡通智械和私會外人兩條罪名之間糾結。她拉開門，把得逞鋪滿臉的趙采芑拽進房間。

　　趙會長之心，全校皆知。她全天有一半以上時間都把秦弗簌帶在身邊，生怕別人搶了去。然而，當她看到終端上的投影后，得逞的奸笑澀成苦瓜，趕緊靠過去，縮在小桌子旁。“派祖母，你千萬被告訴我爸，我只是擔心簌簌被騙了，可不是圖謀不軌。”

　　又一個小屁孩，被超級加輩的阿爾法派這樣做著分類，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舉起手裡的飲料打招呼:“嗨，小采芑，想我了嗎?”

　　“派祖母，您有什麽吩咐，我一定照辦，千萬！千萬別去告狀！”趙會長撐在桌子上，跪著懇求，真誠溢於言表，就是這稱呼讓阿爾法派不甚喜歡。

　　在投影裡，阿爾法派搖起手裡飲料，等冰塊化掉後，才慢慢接話。“小采芑。放心好了，我和他們還是敵對狀態，不會蠢到把你推到另一方的。”

　　“派祖母，請別這樣說自己，您是最智慧的存在，用不著學無用的自謙。”趙會長發揮自己最大優勢，如城牆一樣厚的臉皮，恬不知恥奉承起人類公敵。

　　“還是小采芑貼心，不像一些家夥們，張口蠢貨，閉口惡劣。”阿爾法派很滿意趙會長的態度。投影切換成一座鋼鐵高塔，她坐在與一旁站著的秦弗簌等高的位置，與之對視。她不會向趙鐸世告狀，但可以向秦弗簌揭示趙會長的糟糕性質。“簌簌，雖然那本《現時代類群婚製》的作者是小采芑的母親，但！是！你一定不要以基因決定論的觀點去看問題，我相信小采芑一定是以學術為目的向你推薦這本書的，千！萬！別！多！想！”

　　阿爾法派從高塔上跳下，打開影像裡的一個地道入口，她下半身已經踩進去，在入口處撐著上半身勸誡不理智的人類:“你們打開終端好好看看我給你們準備的生理健康常識，別為了一時衝動而悔恨終生。”她表演著嚴肅緊繃的狀態，儼然是為了後輩著想的道德長輩，完全沒有打算報復秦弗簌的小小詛咒。投影關閉。

　　秦弗簌象牙色的小臂環在趙會長修長的脖子前，臉貼在她柔順的頭髮上，在趙會長耳邊呼吸她的體香。顯而易見，她沒聽阿爾法派的挑撥，聲音裡帶著薔薇科的甜蜜。“采芑，和我說說那本書的作者吧，原來那位優秀的社會學家是采芑的母親，你可從來沒有告訴我呢！”

　　薔薇花朵散發香甜，莖上布滿危險的尖刺。趙會長從這個姿勢中體驗到了灼燒和刺痛，汗水迅速打濕睡衣，秀發貼上皮膚，大腦飛速運轉。“簌簌，我們還是先看看派祖母給的資料吧。以後再聊媽媽的書，好不好?”

　　“可以哦。”

　　趙會長感覺溫度降下，涼快了。“不過”，轉折傳來，趙會長剛松懈的心又緊張起來。“接下來一周你就喝白粥就鹹菜吧！”

　　“簌簌，你好記仇。”

　　“認，或者不認，這是一個問題。”

　　“我認！”

　　識時務者為俊傑，趙會長當然是青年才俊，迅速讓物質生活為自己的精神追求妥協。先把這一關對付過去再說。怕秦弗簌反悔，她趕緊拿起終端，打開放在最上面圖層的文件，請秦弗簌坐到軟軟的床上一起看。

　　內容不多，主要關於榎木星域青少年時期女性最重要的一個生理結構轉變——少女壁的自然擴張和加固，一般來說第十六晦朔就會自動擴張完成，這部分並不受主觀控制。由於少女壁後面是一條大動脈，如果沒有擴張和加固完成就從內部遇到衝擊，容易發生血管內壁破裂，從而導致死亡。

　　“奇怪，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不會有貞操觀存在吧?既然少女壁擴張加固後對性行為不會有任何阻礙，也不會有任何可以直接觀察的符號性事物出現。那就不該有因為這種符號性事物而產生的壓迫啊?”秦弗簌紅著臉低聲問同樣紅著臉的趙采芑。

　　“簌簌，我……我……也不知道。”趙會長現在暈乎乎的，居然沒有發現秦弗簌話語裡的嚴謹社會學用詞，她明顯是看過這方面的著作。“不是還有嗎?接著看嘛。”

　　後面則是這一生理結構導致的一系列社會行為及其分析。阿爾法派主要選取的是時空質料論對這些社會行為的分析。其中最重要就是關於貞操觀的分析。

　　望榎星歷史教材上奴隸社會的標志之一就是童侍女制度，按照考古材料的統計，這一制度導致百分之十五左右的童侍女因動脈內出血而死。這一制度在奴隸製時代也沒保留多久，很快就被終結，又成為舊奴隸時代到新奴隸時代的重要節點。

　　土地貴族時代，在自然經濟的生產條件下，掌握生產主導權的土地貴族男性為保證自身血脈延續的確定性，會提前將婚約者接入家族內部，等待少女壁擴張加固完成，立刻完婚。十六晦朔以後，長期未出嫁的女性在這一社會階段的婚配價值大減，通常會受到整個社會的指責，在一些極端保守的時期，有不少三十晦朔的貴族未婚女性被逼自戕。

　　進入現時代後，為保證男女在最有精力的年齡生育，法定結婚年齡與少女壁的擴張加固相差一段時間。青年貴族男性的家族會派遣成年女性監視其婚約者在這一段時間內的行為，直到完婚為止，其未婚妻都處於監視之中。如果是保守的家族，甚至會每天要求對其未婚妻進行性行為檢查，其未婚妻毫無自由和尊嚴可言。

　　從時空質料論的觀點看，這些做法無論是哪個時期的，都與社會的大多數人類無關。因為大多數人無法負擔這些行為的成本。這些行為都是處於生產關系主導地位的人被生產關系異化而出現的。

　　奴隸製時代，大多數人都是奴隸，奴隸的主人要用高度危害生命的行為宣示對奴隸的主權。(對男性生命的殘害主要體現在狩獵奴隸、鬥獸場等競技活動中)

　　土地貴族時代，在各個朝代裡，男性的土地繼承和分配權都設定在十六晦朔，提前娶入未滿十六晦朔的女性，意味著要負擔一個難以產生價值的人口。提前娶入，展示的是土地貴族掌握富余生產資料的從容，是一個分割本位的符號。

　　而現時社會中，即使不談社會道德觀念的進步，雇傭一個第三方進行長達好幾個晦朔的貼身監視，其成本也不是大多數普通家庭可以承受的。因而這也是一個分割本位的符號。

　　看完這些，秦弗簌又環上了趙會長。“會長大人，是想檢查我，還是想宣示對我這個奴隸主權?”

　　又是一道送命題。趙會長再一次體驗起汗流浹背。她突然靈光一閃，“簌簌，這不對，你看這是我們榎木星域人的生理結構， 和你應該不同吧?”

　　“這倒是呢，我們沒有這種落後的致命結構，所以會長大人是想無風險宣示對我的主權嗎?”秦弗簌收緊繞頸的手，手指戳上趙會長的脖子，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簌簌，好癢，別這樣，我從不帶項鏈的，不用擔心會藏什麽東西。”

　　“放心好了，我沒找項鏈，我只是在找大動脈。哦，找到了，真軟。”她還用手指戳了戳。

　　趙會長感覺到她並沒有很生氣，要不然戳脖子的就不該是手指，而是具有鋒利屬性的事物。試探地拉扯環頸的手臂，很容易就拉開了。趙會長覺得找回了主導權，轉身把秦弗簌按住。

　　秦弗簌伸出手，往趙會長額頭輕輕彈了一下。“多加一周的白粥和鹹菜。允許你繼續做夢。”

　　趙會長嗯了一聲，算是答應，把頭擱在秦弗簌肩膀的位置，聽她的心跳。

　　“還在記上次的仇?”

　　“沒有，清粥鹹菜算什麽懲罰。而且你說得也不錯，幫凶受到的懲罰比主謀還重，本就不合理。既然我軟弱妥協退讓了，那就該承受指責。還有，不許動手動腳。”

　　“知道了，我就知道簌簌最疼我了。”

　　趙會長難得守信了一回。

　　但兩人沒有把資料看完。如果往後翻，秦弗簌應該會找到這樣一句話:基於榎木星域人類生理結構的貞操觀在現時代文學的體現為小說中的男、女主角即便長久沒有劇情互動，也要於十六晦朔以前加入描寫，以滿足榎木星域讀者關於單邊或雙邊貞操權能關系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