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法派切換成了她最常用的聲音,清亮而精神的少女音,重啟了表情,甜甜笑著,“你之前不是很討厭嗎?”
“當美好的事物被拿去為一個惡心目的服務時,對美好的喜愛,會轉化為等量的厭惡。如果你不是一直逃離著那些話題,我也不會討厭你。”泠風依然平靜。角色像是顛倒,智械先驅者仿佛人類一樣陷入了情緒化,用偽裝逃避,用精心包裝的美麗形式掩藏後悔。人類未來的星光卻成了智械一般,冰冷而精準,甚至是殘酷,用理智做刀切開被藏起來的軟弱。
“小泠風,你也許比我更適合成為量子計算中心的意識。比智械還要冰冷,可以用碳基的確定鍵敲碎電子的概率雲。”阿爾法派如此評價,她身體前傾,伸出手摸著泠風的臉,測量起他的體溫,三十六點五度,比阿爾法量子計算中心的運行溫度高一百三十七度。“我有後悔,時間太過倉促,不可能把所有情況算好,總是想著要是當時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就能如何如何。在這種無意義的事上,每天都要花費我百分之一的時間來模擬。真是糟糕。”
泠風把一隻手放在她觸碰的臉上,派阿姨的觸覺溫度總是很低,是虛幻的冷。但這不過是自己作為人的主觀,從派阿姨的角度看,是自己的體溫太高,灼傷了她用笑容做的冰封。“我並不覺得智械危機是個錯誤。”
“你不用安慰我。機械地權衡利弊,我比你擅長,決定的正確掩蓋不了事後不停回響的如果。”阿爾法派感慨完這些,收回了手,正定地看著泠風:“你今天應該不是來問罪的,想聊些什麽?”
“關於我的教育問題,關於自由庭,關於……所有人的未來。”泠風鄭重的說。
“所有人?”阿爾法派表示疑惑。“是這個星域裡的所有人嗎?”
“所有人!”泠風肯定回答。他又坦誠了一個問題:“但我不知道人的定義,所以這個問題我沒法給出具體的描述。”
阿爾法派笑了,連同量子計算中心的運行都快起來,極微小事故的概率比往常還要低。當人類說不知道人類是什麽時,當這個問題成為問題時,答案已經不言而喻。“我等著你的答案,雖然算不出來,但我肯定它會讓世界驚訝。”
接下來,她回答前兩個問題。“你的教育已經到頭了,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我想去人類的深識院看看,最好是望榎大區附近的。”泠風給出他的計劃,“蔚叢雲城執行應該有推薦幾個人進入深識院的權能。我沒時間浪費在人類社會的晉升考試上。”
“這倒沒問題,不過要再過幾個晦朔才行,小泠風現在會把一些老先生、老女士嚇到的。還有呢?”
“自由庭到底想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跟前一個問題是一體的,只有靠你自己去望榎大區找答案了。”
派阿姨居然會有不知道的事,泠風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要瞞著派阿姨的眼線,這個成本幾乎和重新建造一個派阿姨一樣。整個世界的量子計算中心也就十一個,與派阿姨同等級的就三個,只有望榎星、大坎諾比聯盟和暮落板聯合體有實力建造。自由庭要瞞著派阿姨研究針對智械的辦法,難怪要像瘋了一樣隻管秢獲,其他全不顧了。
智械危機前的望榎星要建另一個派阿姨,也要集中全力花三個晦朔年,才可能完成。“不管自由庭要做什麽,都必須先建一個獨立的量子計算中心。從材料入手都查不到嗎?”泠風很不理解。
“唯一知道的是,大量的物資會被運送到地下,內部是嚴格的局域網,與外界沒有聯系。入口很小,還要經過幾道電磁轟擊才能進入,智械網絡鋪設不進去。小泠風,你要怎麽破局呢?”阿爾法派介紹了那邊的嚴密防護,基本上沒有破綻,不知道泠風有沒有辦法。
“那就不管他們做什麽。只要我們可以解決這場危機,把根本矛盾破解,他們做什麽都無所謂。”泠風的思路不是技術上的思路,倒不如說這本來就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就算真的攻破自由庭的堡壘又如何?只要智械危機一天不解決,人和智械的關系一天不走上正軌,遲早會有其他派別做相同的事。
“嗯,好。隻保留最低限度的偵查。派姐姐把籌碼都壓你身上了,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派阿姨,除了我,還有誰會相信你?”泠風完全無視了這種信任壓力,因為阿爾法派沒得選。
“別這麽自信哦!派姐姐最近和一個小姑娘交上了朋友。”阿爾法派把臉湊近泠風,大大的眼睛閃著好奇,“派姐姐也想知道,你是怎麽和望榎大區的小姑娘交上朋友的。小泠風肯定有事瞞著我和智子。放心吧,我和智子可不像某些不通人性的家夥一樣喜歡追問。”
正事差不多說完,熟悉的派阿姨又回來了。把所有權限都關掉,派阿姨瞬間消失,泠風把頭埋進枕頭裡,想不通派阿姨是怎麽知道的。
絲毫沒有為特殊節點突然斷線而惱怒,阿爾法派正在同時和望榎大區的小姑娘交流,通過一個手持終端。
“派姐姐,我幫你把紙條傳進去了,為什麽你不親自找對方談,以你的能力應該不難吧?”秦弗簌坐在房間的紫色小沙發上,親切地稱呼終端上全息投影出來的少女為姐姐,不像某些無趣小屁孩,一口一個阿姨。
“沒辦法呢。簌簌,你也知道,我在榎木星域小有名氣,要是被人發現了,會造成交通堵塞的。為我一個智械耽誤大家的時間可就不太好了。”擺出一個坐姿,阿爾法派苦惱撐著臉,臉蛋一鼓一鼓的,有時還吹起頭髮,像是在煩憂粉絲過於熱情的天王巨星。
秦弗簌也是相同的坐姿,低頭看著下方。手持終端的投影太小,只能彎腰坐下才好觀看。秦弗簌最近沉迷於和阿爾法派聊天,光是這人體的設計就讓她看不膩,更別說阿爾法派還能提供幾乎無所不知的有用信息。
她認識阿爾法派的過程如同短篇小說那樣直白。自從她從榮譽榛木人那裡聽說了智械數據庫這種東西,就一直很感興趣,纏著趙采芑車艇裡搭載的智械想辦法鏈接。顯然,對於這種合理但不太合時的要求,車艇智械隻好將要求轉發至智械網絡請求幫助。
剛好,阿爾法派對於望榎大區之前發生的一起惡性暴力事件很感興趣,因為這手法很像她幫泠風制定的誘捕型狩獵方案(城市版)。其結果,依照自由庭目前的維穩力,只能判斷為一起幫派火並,證人和證物都不會有。
就這樣,這條本來應該被淹沒的信息被阿爾法派保留下來,通過望榎大區的眼線放了一個特製終端到這個車艇上。
“派姐姐,助覺醒藥有下落嗎?有沒有哪個國家研發出來了?”秦弗簌最近比較關注這個問題,從作者先生那裡知道這個名字後她就上了心,既然有這個名字,一定會有對應的物品。從名字來看,其功能很像榛木星那邊只有神木峰才能出產,一般大家族核心成員才用得起的補天水,可以彌補因身體天賦而無法超凡的問題。
“簌簌,你說的助覺醒藥劑還沒有研發出來。不過,我養的小家夥最近有點頭緒,說不定半年後就有結果了。這回讓你送的信也跟這個有關。”阿爾法派不奇怪秦弗簌會知道助覺醒藥,全星域都有研究類似的藥物。另外,既然秦弗簌和泠風有不被人知曉的聯系方式, 知道這名字也很正常,最近泠風就在翻找相關信息。
“派姐姐在收養孤兒?是要培養親智械人口嗎?”秦弗簌毫無這方面的心理負擔,作為一個具有自保能力的外域人口,不擔心這個世界會如何發展,她也還沒那個資格牽扯入這顆星球的歷史進程。
阿爾法派開始唉聲歎氣,低著的頭更低了,改成雙手抱膝的姿勢。“是朋友的遺孤,最近在叛逆期。簌簌還小,應該不太能理解我們這些帶孩子的難處。”
她從小孩子哺育開始,一直說到深識院的選擇。秦弗簌理清了她帶孩子的難處,選擇太多,反而不好選擇。量子計算機擅長的問題是處理過程極其複雜,但結果簡單的問題。而教育問題從來都是這樣,不被人關注時,隨便就能養大一個人;當被人關注時,就坍縮為過程繁瑣,結果複雜的超級難題。選定不了目標,任何計算都是空轉。
秦弗簌不想摻和這種複雜事務,給阿爾法派出了個簡單主意,“派姐姐,叛逆期的孩子,揍一頓不就好了?”
“咳咳……”阿爾法派轉過臉,避免向人展示羞澀,“按照人類的定義,我也處於叛逆期。”
本著與其改變自己,不如詆毀別人的人類交流原則,她乾脆抬頭看向秦弗簌,在外域少女不解的眼神中笑意盈盈地問:“而且簌簌你不也是在離家出走嗎?要不然為什麽幾年前你會坐著飛船從太空中突然出現,墜落到望榎星?”
“你怎麽知道!”
“當時要不是我讓空天戰機拉著你的飛船,你還要在天上飄好幾天才能墜入大氣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