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績被關在了一棟半完整的建築裡。守衛換成了被俘獲的兩台改裝秩衛智械。他們對規章制度和陳家並沒有忠誠度可言，僅僅是為了獲得能量來支撐自己的存在，他們身上遍布橫七豎八的劃痕和鏽跡可不是泠風造成的。

　　為陳家服務的家政智械經常暴力失控，只是因為沒有持槍權限，並未造成陳家核心人員的傷亡。這對陳家而言，僅僅是財產損失，完全可以負擔。

　　程建績的精神還算不錯，陳舊的桌上放著吃剩的罐頭，鋪了幾本翻開的生物工程專業書，旁邊是亂七八糟的圖紙和筆記，是這幾天新畫的，周邊則是幾堆碼放整齊的書籍和手稿。最開始幾天他會對著窗外發瘋，後來大家把窗戶釘上木板，才老實下來，安靜看書。老程猜測他是因為看見“榎須一號”而發瘋。

　　程志閑開門送飯，他也沒抬頭，盯著草稿，眉頭緊皺，正在想一個難題。泠風和蔚壬來推開沒鎖的門，走近他，也看起了筆記。

　　“你的方向錯了，怎麽改都不會對。”泠風比較著前幾天筆記內容和現在的區別，修改部分是加大了【榎木提取物】的使用量。思路還是沒變。

　　“那你說要怎麽改?不加大劑量怎麽促進覺醒?”程建績的視線不動，反問道，“我承認你很聰明，但你接觸這些資料不過半個月，還浪費了大量時間去當人形印章，就這也敢說我方向錯了?”

　　“我對生物工程了解不多，但在覺醒者這條路上，總比你走得遠點。”泠風拉了兩把椅子，讓蔚壬來也坐下，不完權人的矛盾就像山上的雨一樣不完全，說來就來，說去就去。

　　蔚壬來也沒矯情，坐下後拿出終端，投影最近幾天複製的筆記。從重構庭刊發的研究雜志上摘抄的一些觀點。“程叔，你也知道我們重構庭能以劣勢抗衡自由庭，主要有兩個優勢。”

　　收好筆記，碼在一個乾燥陰涼的角落，程建績這才接話。“一個是智械的暴力失控率低，管理方面沿用智械來管理，效率比臃腫的自由庭高不少。一個是覺醒率高，星域普遍覺醒率約為兩千分之一，你們自由庭能達到三百分之一，是平均水平的三倍，排除各個覺醒深知院這種小規模數據，你們是最高的。光這一點就吸引了大量人口遷移。”程建績本來就是高級技術人才，掌握這些信息是當前研究者的最基礎要求。

　　“既然程叔知道，那這些覺醒者的觀點總還是有點參考價值的。”

　　“你們的雜志不好買，我還真沒了解過，說來聽聽。志閑先別收拾，倒點水過來，你也坐下聽聽。”程建績戴上遠光鏡，斜身從一旁抽出筆記本，準備做筆記，即便有更方便的工具存在，他還是更喜歡紙上筆劃的感覺。

　　程志閑不敢反對，他最怕的人就是老程和程建績。他是老程一手帶大的，而程建績搞研究做項目，雖然沒做好父親的責任，但也因此在延界大區獲得了不小的聲望，後面還教他做炸彈和爆破。

　　程建績對程志閑來說更像一個高明嚴厲的老師。他學著程建績擺上筆和紙，裝作好學生的樣子。

　　程建績看出他的敷衍態度，教訓他，“把你的終端拿出來，當我不知道你那點德性，寫紙上明天說不定就當柴燒了。”

　　等到程志閑在終端上打開一個整理好的文件夾，在裡面建好新的、能很容易根據目錄找到的文件後，蔚壬來才開始講。

　　總的理論就一條，重構庭將休伯特·泠米爾和項為來的觀點綜合，認為覺醒的來源應該要精神和物質雙方面都滿足才行。佐證材料主要有兩點。一是目前覺醒年齡段的統計數據，25個晦朔之前如果沒有覺醒，後面的覺醒可能性就會大幅降低。這應該源於大多數人受教育的經歷到25個晦朔左右就結束，個人的思維之後很難再有大的變化，不覺醒的，也就很難覺醒了。

　　另一點則來源於被認為應該可以覺醒而未能覺醒的人。這些人的普遍情況是年齡偏大，或者身體因戰鬥而嚴重殘疾的。比如目前重構庭的最高領袖席勒馬，年齡已經近七十，他在智械危機時代的個人經歷與趙鐸時幾乎一致，對世界的各種觀點和實踐也與趙鐸時高度相同，但並沒有覺醒。所以重構庭裡有猜想，認為年齡到一定程度後，對也許存在的覺醒物質的接受程度會大幅降低。

　　“所以，你的意思是光從藥劑上入手是行不通的?”程建績握筆的手指發白，下巴上可以看到緊繃的豎條紋，他聽完這些資料就明白了，但還是存了一絲希望，“那能不能通過大量灌注覺醒物質彌補精神的不協調?”

　　泠風看他有些觸動，趕緊下猛料，“程建績，你就沒發現你的覺醒能力好久不進步了嗎?一次覺醒是道大坎，是百千分之一的概率，二次覺醒可不是，二次及以上的覺醒者佔覺醒者總量的八分之一。這一點你就沒想過嗎?”

　　泠風的話讓他蹭的一下站起來，坐的椅子都倒了，發出好大聲響，連外面看守的秩衛智械都向屋內都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不用，你們在外面待著就行。”

　　手背在身後，略微躬腰，程建績來回踱步，表情猙獰，這正是他的執念所在。他自認為即便自己不算高尚，也不可能在精神層面有多大缺陷，就算不敢奢望四次乃至五次覺醒，二次覺醒總不能難以辦到。

　　“那你說說，我他*到底哪有問題！”他的聲音大了起來。

　　“二次覺醒被稱為【自為意識】，兩位先導者把謎底放在了迷面上，其實就是說覺醒者不能依賴覺醒能力。就如同你將覺醒起源認定為單純的物質問題，這一點你也只看到了物質層面的不依賴，而忽略了你所有的目標全都寄托在了覺醒藥劑上。所以！你沒能在精神上擺脫對覺醒能力的依賴！”泠風抬頭和程建績對視，像是一頭小獅子看著比自己高的瘋猴子。

　　程建績憤怒咆哮，“那不然我們還能拿什麽回去發展！——”

　　話被泠風冰冷打斷，“你就算做出來又如何?你當自由庭不會搶嗎！到時候延界大區是能發展，發展成坎諾洲以前的棉花種植園，給別人提供藥劑原材料！”

　　程建績抱頭蹲下，自我欺騙維持不住了。他知道，這不是泠風的氣話。他們這群人還能是為了什麽跋山涉水跑這邊來?除了【限械令】，不就是因為自由庭要執行那狗屁不是的土地私有化嗎！土地私有，嘿！最後私有到誰頭上，大家都清楚。

　　過好一會，他才緩過來，臉色蒼白。他午飯還沒吃，幾句話之間，情緒變化劇烈，能量消耗太大了。程建績趕緊打開乾糧罐頭，囫圇嚼幾下，混水吞服就當吃過了。

　　等他吃完，泠風覺得可以和他談藥劑改良方案了。“我不認為純靠藥劑就能覺醒，最多也就有些助力。和你一起服藥的其他人，身體素質大幅降低，都死在了路上。可見，你首先要做的不是提高效果，而是降低毒性。”

　　“你說的沒錯，只是這種東西做出來，意義能有多少呢?”程建績興致不高，提供助力和直接覺醒，幾乎沒有可比性。

　　泠風看向程志閑，問他會不會買這種藥。“會啊，就算是碰運氣也要買來試試。爸，你別當所有人都是學者、研究員，哪怕只是個安慰劑，買的人都不少。”

　　蔚壬來也根據一些已知的結果，往前倒過程。“程叔，你完全不用擔心。重構庭裡就有不少人會願意試試。而且這種東西成本肯定不會很高。”

　　“你怎麽知道成本如何?你算過嗎”程建績沒力氣地問，他隻當蔚壬來只是單純安慰人。

　　“這個……這個嘛……”蔚壬來答不上話了，他趕緊向泠風遞眼神求救，不是所有人都能讓一整個量子計算中心單獨服務，他根本就沒看懂那些雜亂的筆記。

　　泠風在腦海裡調動自己存如智械數據庫的筆記，“你用的材料裡，可以減去幾味對精神有一定刺激的藥。這些藥昂貴還危險，除了沒有上癮性，簡直一無是處。”

　　“這倒可以，不考慮用藥物彌補精神的話，這些藥本來就沒用了。但成本還是有點高，再怎麽也要賣40萬榎木幣，這還是自由庭上台前的幣值，普通人用不起。”這些數據程建績早就爛熟於心，這也是為何他對僅僅只有助力的藥劑不感興趣，因為根本沒法賣出去。如果能直接覺醒的話，就算再貴一兩倍，咬咬牙，有的是人願意掏錢。

　　“我覺得，主要問題還是在於【榎木】提取物。”

　　“怎麽說?”

　　“是我的一個猜想，你可以參考。 ”

　　程建績強打起一點精神，學者的好奇心未曾離他而去，這也是他能勉強保持理性的原因。

　　“這是《覺醒概論》沒寫到的點。兩位先導者雖然引用了物理學模型來描述覺醒力場的性質，卻忽略了最基本的能量守恆問題。”一開口，泠風就針對上目前的覺醒者權威著作。

　　“你是說……”程建績陷入思考，他大概想到泠風指的是什麽。

　　“沒錯，之前趙叔把路費站分解為原子時我就在想，這種操作的能量根本不是人能負擔得起的。所以覺醒者使用的能量來源必然不是人的物質實體。”

　　程建績明白了，甚至高興起來，然後單手蒙住眼睛大聲嚎叫起來，驚得屋頂停歇的鳥飛了起來。他為自己的成果高興，為其他服用者的死亡哀傷。“所以……我的藥劑是對的，只是沒能覺醒的人只能靠物質實體承擔代價，最後因為供應不起能量而死亡。”

　　泠風神情舒暢。跟理解能力高的人說話就是輕松，瞧旁邊的程志閑一臉迷糊，像聽天書一樣，泠風覺得要是跟他講怕是要先把經典物理體系給講一遍。“就是這樣。如果結合前幾年任教望榎深知院的著名褚褐人教授布萊諾提出的【榎木】為植物型力場能力者的假說，可以推斷出你做的藥劑中，起作用的材料應該都與【榎木】有關。”

　　程建績從桌子上找出筆記，按照這個思路寫寫劃劃，很快圈出了幾個跟【榎木】有關的材料。“這幾個材料需要重點研究。如果把劑量控制到只是彌補人體不足的程度，成本應該能降到幾萬。你們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