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重等人沒有羅盤也沒有海圖,加之舢板船小,走外海風浪太大。三人決定駛向鐵山郡西側,避開滿洲軍水師,沿海岸線往山東方向航行。
待三人的舢板行至朝鮮鐵山郡西側海岸線附近,已是深夜,便找了一個僻靜無人的海灣拋錨休息。
張重平躺在船頭,望著天上一輪半月和點點星光。
初九的半月格外明亮,月色如水似霧,宛如一層輕紗覆蓋在小船上,這半壁的圓月就如當前大明的遼東,已是半壁淪喪。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張重今天見到了古時月,卻不知前世的親人現在是不是和他看著同一輪明月。
他作為一名銷售經理,日常工作便是到處出差,一年到頭也就過年那幾天能夠回到老家農村和父母團聚。
每次回家,父母都會把他當作客人一樣“款待”,殺雞宰羊,家常小菜,頓頓不重樣,把一年的愛在這幾天之內全部付出。
他做銷售雖然掙了點小錢,但都覺得這幾年挺愧對父母的,如今又離開那個世界來到了現在這個亂世,這輩子應該是回不去了,想到這裡不覺得又是一陣傷感。
現在這個明末亂世,大明內地農民起義軍已經風起雲湧,陝西、山西、河南、湖廣等地已經糜爛。
人口富集的中原地區甚至出現雞犬無所留,千裡為一空的情況。
而七年後的今天,滿清大軍在多爾袞的帶領下正向著山海關進發。
從此中國進入一個更加專製保守時代,一個長達三百年暗淡無光的時代,一個在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候逡巡自守喪失良機的時代。
現在他來到了這個時代來臨的前夕,既然一隻南美洲亞馬遜的蝴蝶翅膀扇動一下,都能導致美國一場龍卷風。
那他這隻大蝴蝶奮力扇動這翅膀,會不會給這個世界未來的走向帶來一點改變呢?
“我想是可以的”,張重心中這樣想著。
張重起身,看見羅成貴和曹金一人倚坐在船舷發呆,一人靠著銀箱啃著乾糧,便問道:“這次咱們大難不死,逃出生天,又得了這許多銀兩,兩位兄弟今後有什麽打算?”
羅成貴道:“這多虧了重哥你神機妙算,不然俺們倆昨日便喪生在皮島了,俺也不想著大富大貴,只是想過著普通人的生活,衣暖食足,家有所居。
聽說南方揚州是風花雪月的地方,俺從來沒有去過南方,就想去南方看看,這北方苦寒,又是韃子,又是流寇,很不太平,便在揚州買個院子定居,再取一個媳婦,做一門小生意,這就知足了。”
揚州?
張重一怔,又苦笑著搖了搖頭。
“可是俺說得不對?”羅成貴帶著點小心和疑惑。
“你說得很對。”張重面色凝重,“我們都是普通人,都想著能夠老婆孩子熱炕頭,可惜我們過過好日子嗎?
從來沒有,我家祖祖輩輩是衛所的軍戶,屯墾種地還能維持全家溫飽,建虜來了後,全家就我和我爹逃出,到皮島投軍,後來我爹還戰死沙場,我爹戰死後,我連一兩銀子或者一鬥米的撫恤都沒有,差點餓死。
成貴,你們家原來是農民,種地為生,安土重遷,建虜來了之後沒有跑,想著給誰交稅不是交,結果你全家做了包衣奴隸,老奴殺無谷之人,你家沒有餓死的,全都被殺了,是你們家種地不努力?還是當不好順民?”
“還有你曹金,你家本是遼東都司衙門的書吏之家,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但是也能富足溫飽。
建虜打下遼沈,你們一家流落飄零,逃亡到海島,你也在海島長大。
後來朝廷斷東江鎮糧餉八個月,又經多次內亂兵變,你爹活活餓死,你妹妹被賣到朝鮮,從此不知所終,發生這些事情,是你們家活該嗎?”
張重將這世記憶裡關於羅成貴和曹金的身世情況全部說了一遍,這兩日經歷生死,又被張重戳中淒慘身世,他們兩人悲傷之情油然而發。
張重繼續說道:“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揚州自古是風流之地,天下人莫不向往,可是如果我告訴你,八年之後的揚州被建虜連屠十日,全城化為廢墟,江南各處比之當年之遼東,有過之而無不及,你們還想去揚州嗎?”
“八年?八年之後建奴就能打到揚州?”羅成貴顯然是不相信的,雖然慶幸自己聽了張重的預言,及時逃離皮島,但是這也算不得太高深,建虜來攻的時候,皮島眾人便抱著悲觀態度,一大批人更是提前跑掉,張重不過是運氣好預測到了日子。
“也許吧。”張重臉上帶著職業般的微笑,又轉向曹金問道:“你又有什麽打算?”
曹金恨恨道:“我隻想殺光建虜和欺負我們的人,奪回自己失去的!”
張重拍拍兩人肩膀, 說道:“讀書人有句話叫作: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大丈夫生當如此!
全天下像咱們這樣的窮苦人家數不勝數,但是亂世出英雄,一百個裡只要有一個能有這樣的覺悟並身體力行的人,又何愁建虜不滅,家園不複,又何愁不能建功立業!”
羅成貴和曹金聽得一陣激動,隻覺得經過這兩日生死轉換,張重完全變了一個人似是,或許人經歷生死能讓人快速成長起來。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現在的張重已非他們認識的那個張重,現在這個張重也將是改變他們一生的那個人。
張重繼續說道:“我猜想皮島逃出的大部分人可能會去石城島,登萊水師應該也在那附近活動,我想去石城島看看有沒有什麽機會。
你們二人若有其他去處,咱們找個地方將銀子分了,從此各奔東西。”
曹金說道:“重哥,我願追隨你一起去石城島,至於銀子,我的那份暫時不分,以圖將來有個大的用處。”
“俺也一樣!剛好俺在石城島還有舊相識,也許這次還能找到,不怕沒有落腳地。”羅成貴鄭重附和道。
張重站起身來,朗聲道:“人道是患難見真情,當年劉關張三兄弟桃園結義,流傳千古美名,我願效仿古人,與兩位兄弟義結金蘭,意下如何?”
曹金羅成貴兩人紛紛稱好。
於是三人以明月為證,結為異姓兄弟,敘齒以張重為大哥,羅成貴為老二,曹金為老三。
月夜無雜聲,唯聽得到海浪拍打小船的聲音,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