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洄看見張猛的屍體再也忍不住,雙眼赤紅,臉上青筋暴起,雙拳緊握就要衝上去打這個惡毒的婦人。
啪!
還沒等他上前,院裡的護院就已經出來,一棍子打到方洄的肩上,將他打倒。
“難怪老爺不喜歡你,方家也是江湖名門,怎麽會出你這種廢物點心。“
陸氏見方洄被棍子拍在地上,滿臉嫌棄,就像看見一隻被打死在水坑裡的野狗。
“你們將他扔遠一些,別髒了方府的門楣。“
陸氏說完就走了,方家的小廝護院們這時將方洄和張猛拽著就往外拖。
方洄此時再沒了一點點的體面,背上撕裂般的疼痛,被人拖拽的羞恥感和失去了親人朋友的痛苦混合在一起,他恨自己的無能。
“讓我見方嘯!你們這群魔鬼!”
方洄低吼著,嗓子發出撕裂的聲音。
“堵上他的嘴,綁起來。”
陸氏悠閑的聲音留在她消失的背影后。
幾個家丁聽見自家夫人的話,上去三下五除二將方洄的嘴拿旁邊馬兒的飼料草堵上,再用粗麻繩結結實實的把他捆在了拴馬樁上。臨走時還衝他啐了一口唾沫。
“我為什麽不早點把你接走,是我的錯……”
方洄嘴裡被塞著草料,說不出話,可還是能聽到他喃喃的聲音。
被拴在拴馬樁上的方洄不同於剛才的憤怒,現在只有不甘心和悔恨。來這裡三年時間,還沒等自己獨立,就先失去了親人和朋友。本想平平淡淡的在此守著田地,護著親朋過一生,卻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
過了一會,那門童見方洄靠在樁子上再不掙扎,便小心的走上前。幫他取出了堵嘴的繩子和草料,掏出一個水饢,小心的給他喂了些水。
“叫你離開你不聽,何必給自己找罪受呢。”
門童搖了搖頭,可憐的看著眼前的人。
“告訴我……”
方洄眼神空洞的說。
“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你一個人都惹不起的。聽我的,別再惹事了,等老爺來了服個軟,回您的田莊去吧。”門童接著勸道。
“他們總需要個說法,我也要個說法,我相信小妹和張猛,他們不會的。”
“唉,知道又能怎樣呢……”
門童歎了口氣,小心的看著周圍沒人注意到這邊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是京城來的二皇子,他們帶著人來南方巡遊,前些日子到了洛城,拜訪老爺的時候看中了姑娘。”
門童看方洄沒有過激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前天老爺設宴,為二皇子一行人送行,讓姑娘為二皇子伴舞助興。結果……”
“說下去。”方洄見他停住口,便催他快說。
“二皇子借著酒勁欺辱了姑娘。”
方洄聽後眼圈一紅,心中的悲憤又起。
“畜生!那張猛是怎麽回事?!”
“張壯士昨天剛好來找姑娘,發現了此事,便想帶著姑娘逃跑,結果被人發現。夫人派人追趕,壯士為了掩護姑娘被抓,姑娘最後走投無路跳了河。”
“最後夫人為了滅口,將張壯士活活打死了。”
方洄此時明白事情原是這樣,方家為了遮掩這醜事,竟將所有的事都編排成了小妹和人私通。
這天下竟有如此傷天害理的事,可憐的妹妹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張猛兄弟為了自己竟被人打死,方洄隻想自己死了算了。
“這些事你怎麽知道的?”
方洄咬著牙問。
“我昨夜當值,是我偷偷放走了二人。我對不起您。”
這門童和方洄兄妹關系不錯,也覺得方家此事做的禽獸不如,發了善心放兩人逃跑,他也滿心愧疚,當時若是攔住二人或許還能有轉圜的余地,沒成想竟是將兩人送上了絕路。
方洄被綁在拴馬樁上渾渾噩噩的待了一天。方老爺帶著大哥方敬、二姐方潔回府時,方洄依舊被綁在那裡。
幾人騎著高頭大馬,管家小廝們諂媚的上前給三人攙扶著下馬。
方老爺已是六十多歲,長期的修行以及養尊處優的生活讓他面色紅潤、皮膚飽滿、身體壯碩,有著與尋常花甲之年的老者不同的神采。
方敬一副書生樣的打扮,青袍白褂,八尺身材,玉面玲瓏。方潔明眸皓齒,一身利落的短裝,一副江湖兒女的打扮。
不得不說方家郎才女貌,都有副好皮囊。
這二人都是陸氏所出,方老爺對二人格外的上心,出門見客基本都帶在身邊。兩人也是爭氣,二十出頭的年紀已是能文能武,被外人讚為方家雙傑。
方嘯下了馬,瞟見被拴住的方洄,皺了皺眉。昨夜的事雖說都是陸氏指使,可也是方嘯默認了的。
眼前見方洄的摸樣大概猜出了一二,也未理睬他,提腿就走。
“方嘯!你是不是該給我個說法!”
“放肆,你竟敢直呼爹的名諱,找死!”
方老爺還沒說話,方敬先衝了過來。
啪啪兩個嘴巴抽在了方洄的臉上。
“說法,你配要說法麽?方小妹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是她自己脾氣倔,認不清自己的地位。如果非要怪也只能怪你,給他可以離開方家的幻想,要了他的命。”
方敬冷冰冰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敲在方洄的心頭,他甚至真的開始懷疑他才是害了小妹和張猛的那個劊子手。
呆坐在地,再沒了與眼前這些人鬥的心力。
方敬見他沒了反應也不再停留,跟上了父親的腳步,回了府裡。
最終,還是方潔心裡對這兄妹二人存著些愧疚。
“快走吧,小妹終究是方家的人,女兒家,即使我,遇到這種事也沒辦法。在家族大義面前,誰都可以是棋子,小妹可以,我可以,甚至是父親也可以。”
說完這些,招呼來門童,吩咐他帶上幾個家丁將方洄送回田莊。
而從始至終,方家老爺方嘯都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也不知是心裡有些許的愧疚,或者真的不屑與方洄解釋。
初夏的傍晚,暖暖的風帶著雨後的泥土氣息輕拂方洄的面龐;貪玩的孩童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捉螞蚱、撿石子;道旁的田地裡,老婦人喚著地裡的老農結束一天的忙碌,攙扶著往家走去,兩人似乎在商量晚上吃些什麽;日落後的余暉讓天邊粉中透著淡淡的紫色, 格外的美麗。
多麽平常、美好的一天。
方洄來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發現原來這裡也可以這麽舒服。
可是,可是又和他有什麽關系呢,眼前驢車上張猛毫無生氣的軀體,四周緊張看護著他的家丁,都提醒方洄不配過安穩的生活。
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連身邊的人都保護不了,方洄還配兩世為人麽。
跟在方洄身後的小廝無意瞟見了方洄的表情,似乎再沒有剛才的狼狽,倉惶,悲戚。而是被一種堅毅和決絕所代替。
回了田莊,方洄自知無顏面對張家嬸子,托門童將張猛的屍身送去,自己遠遠跟在後頭。
聽見屋內忽地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方洄內心再也沒法平靜下來。嗵的一聲跪在張家院外,向著屋內狠狠的磕了三個響頭。
失魂落魄中,搖晃蹣跚著回了自己的院子,插上門,再沒了聲息。
大家知道張家出了事。那門童也是伶俐的人,沒對大家解釋,隻說是出了意外,將臨走時方潔交給他的一些銀兩盡數給了張嬸,說是方家給的,讓好好安葬張猛。
接連著三天,莊子裡的人都沒有看見方洄的身影。
直到第四天,方洄早早穿戴整齊,來到學堂耳房的客房前。酒夫子暫時住在裡邊。
他跪倒在門前,知道酒夫子這時已醒。
“求師傅教我武功!”
方洄誠懇的向門內說。
過了半晌,屋內傳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