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黃家三十六路腿的第二十八代傳人，也是黃家腿的最後一位繼承者和將它發揚光大的人。別看這名字平平無奇，這腿法曾經在武林上是無人不曉，無人不知，也無人不懼怕的，希望各位不要以貌取人，以名取腿。

　　我名叫黃二狗，這名字，是我師傅給我取的，曾經，我以為我自己姓馬，因為做叫花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叫我小馬。後來我才知道，別人叫我小馬，根本不是因為我姓馬，而是因為我住在馬廄裡。

　　第一次遇見師傅，是在我八歲的時候。當時我在村裡晃悠，看到村頭的棗熟了，又紅又大，於是爬上樹摘棗，結果看到了兩牆之外的師傅練拳。那時候，雖然我自己毫無察覺，卻在此後種下了無數因緣的種子。我邊吃棗邊看拳，一直到樹上所有棗都只剩下核，天快黑了，師傅也不再練拳，進屋吃飯才作罷。

　　這時候我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就是直接跳下樹去，於是腳扭了，半個月才好，從此落下了病根。我那晚不斷埋怨自己，不該因為看了幾路拳就自以為是武林高手，學會了輕功，而且因為這個耽誤了乞討，但是師傅專注練習，辛苦而又瀟灑的樣子，卻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我師傅姓黃，名羊，字綿羊，號山羊先生。這名字看似比黃家三十六路腿還呆，但是卻大有深意。師傅對我說，是羊，也得看是什麽羊，是綿羊，它就……它就……就……它就是綿羊，是山羊，它就是山羊，他倆不一樣。師傅表達能力很差，我雖然也文采平凡，但是勉強能表述出來師傅的意思，師傅的意思是，綿羊溫順，山羊好攻擊人，成為一個習武之人，不過是這亂世之中成為一只有角的羊，而做什麽羊，還看你是什麽樣的人。

　　師傅習武不為與人爭鋒，不為闖蕩江湖，更不為權財勢力，隻為在亂世有一席之地。他開著一家武館，收十幾個徒弟，沒人知道，他的武功天下無敵。

　　腿剛好一點兒，我就再次爬上了樹，看師傅做各種常人難以辦到的動作，他在雙腿捆了兩個磨盤，卻將所有踢擊做得無懈可擊;他把雞毛灑向空中，不慌不忙地做自己的一套動作，卻將所有雞毛擊中;他副業賣年糕，我這才知道他的年糕為啥那麽好吃，因為他不是用木頭捶出來的，是光腳踹出來的，雖然佩服，但從此我就再也不吃年糕了。

　　我就這樣在樹上看了一個月師傅練拳，直到某天，師傅突然叫道，樹上那小孩，別偷摸看了。我收你當徒弟吧。我心裡一驚，心想樹上怎麽有小孩，難道師傅撞見鬼了?接著才明白，這小孩指的就是我。

　　我立刻恢復了鎮定，依舊坐在樹上，向著牆內說，你功夫好差。

　　師傅說，功夫差你還看?

　　我說，我是曬太陽，順便看你瞎蹦噠。

　　師傅說，你難道懂武功?

　　我說，不懂不懂，但是不懂也知道你差。

　　師傅說，為啥?

　　我說，不為啥，就因為我看了一個月，你才發現我。

　　師傅哈哈大笑，說，我早就發現你了。

　　我說，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吹牛逼?

　　師傅說，第一天，你把樹上的棗全吃光了。

　　我佩服地五體投地，因為整個過程我目不轉睛看著他，卻沒有一秒發現他看向我的方向。

　　師傅很得意，繼續說道，你覺得我差，為什麽還看我練功?

　　我說，不知為啥，覺得你練功有趣。

　　師傅說，一般人都覺得無聊，你卻覺得有趣，說明是你練舞奇才。

　　我心想，他練功又是往腿上綁磨盤，又是用手打雞毛的，任何喜歡看雜技的人都會覺得有趣，跟練武奇才與否有何必然之關聯?

　　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是，練舞奇才。

　　師傅說，舞功是有節奏的。

　　我敬過茶，行了禮，喊了師傅，平生第一次聽了一堂課。

　　他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我驚奇無比。武功，是有節奏的！我仿佛被打開了第三隻眼睛，看到了前所未見的事物，我第一次真正地用腦子思考一件事:一個有著節奏的事物，如何用來攻擊和防守呢?難道，一打打，二擋擋，三拳拳，四手手，五腿腿，六腳腳……慢著，如果是時刻變化著節奏呢?比敵人快一拍，慢一拍，搶拍，拖拍，守拍…

　　接著，師傅做的事情，解開了我的疑惑，只見師傅從櫃子裡拿出一隻破舊的黃銅留聲機，放好唱片，頓時，低矮昏暗的屋子裡回蕩起一支流行音樂，接著，師傅不急不慢地走到堂屋正中，我趕忙挪步，讓出空間，背對房門，逆光而站，師傅卻在光亮之中，渾身充滿神聖的氣息，接著，他的行為令我無比震驚。

　　只見他突然把左腳插向右腳右邊，然後右腳插向左腳左邊，接著旋轉一圈，兩腳跳開，右手上指，以左腳為中心，轉了一圈，之後彎腰弓背，放低肩膀，左提右降，右提左降，與此同時兩手打著響指…

　　看著師傅嚴肅且呆滯的面孔，我不由得喊，師傅，你在做什麽呀！?

　　跳舞呀。師傅站定，疑惑地回答。

　　難道是師傅瘋了嗎，不，只是因為他本來就是要教我跳舞。

　　我當時立刻問他，你不是要教我武術嗎?

　　他說，我是要教你舞術啊。

　　我愣了大概很久，才接著問道:

　　不是打人用的武術嗎?

　　NO NO NO NO，師傅連連搖頭，否定我說:

　　不是教你打架，是教你跳舞，覺得你居無定所，食不飽腹，不知父母為誰，不知生年幾何，一不懂運籌帷幄，二不會舞文弄墨，更何談安邦治國之策;讀書識字太難，做人奴仆太慘，乞討要錢太煩，所以教你舞功，將來賣藝為生，不如跳舞，不如跳舞，都不如跳舞…

　　我無言以對，覺得師傅一番好心卻讓我失望至極，灰心喪氣(順便說一聲，剛才的話是我加工的，以後師傅的話都作如是處理，否則你們根本沒法子懂)，是一場難堪的局面，但我更不能要求師傅教我武功，一是我無權做此等要求，二是不想忤逆師傅。

　　就這樣，我學起了黃巴舞。

　　和我想當然的完全不同，這舞一點也不好學。我本以為這是稍微練幾遍就能掌握的技能，沒想到我始終掌握不了要領，要說搖頭，打響指，轉身，左搖右擺，這些誰不會呢?然而一旦把這些動作順序相連，就無法做成功。不是動作是否標準，節奏是否踩對的問題，而是根本無法做成，我連了一天，只能連著做三個動作，我百思不得其解，不停地問師傅，可他卻說，只要不停地練就好了。

　　晚上師傅給我煮了一碗粥，別無其他，我三兩下吃光，餓著肚子倒頭就睡。

　　第二天小鳥剛起床正在鳴叫，天還未全亮的時候，我被師傅拽著腦袋站起來，迷迷糊糊看著他站在我面前，突然松手，我差點摔倒在地，趕緊站穩了，問他，早飯好了嗎?

　　他說，就知道吃?先練舞。

　　我一萬個不情願，說，總要吃飽肚子才能練舞吧?不然這學藝還不如要飯呢?

　　師傅説，您以為學門兒手藝這麽容易呢?沒有少爺命倒有一顆少爺心，您可真是志向遠大，不想學就滾好吧，慢走不送。

　　我趕忙說，別別別，你瞧我這腦子，剛起床還迷糊著呢，哈哈哈，我連自己怎起來的都不知道，哈哈。

　　師傅說，我把你拽起來的。

　　我當時一愣，這才明白過來。

　　他繼續說道，動作你昨天都記住了，你好生練著，我去外面練武，然後教別的徒弟去。吃飯再叫你。

　　我心裡犯混，心想我就在這坐著聽歌，假裝在練，回來跟他說一點長進都沒有，嘿嘿，反正我練不練都沒有長進，以後都不練了，看你怎麽辦，是不是早晚教我武功啊。

　　師傅回來了，讓我跳一下給他過目再吃飯，我應付著跳了兩腳，他猛地出掌打向我的腰背。

　　我下意識地“哎呦”了一聲，緊接著卻發現一點都不疼。

　　“師傅你幹嘛?”我問道。

　　他說:“你有沒有感覺到一股暖流流入你的腹中。”我心想，媽呀，這是師傅看我跳得好，一時高興，給我傳內功了。 我笑地合不攏嘴，回答說:“這倒是沒有，是我修行不夠吧?”

　　他說，“就是你修行不夠，你這混小子，根本就沒有在練舞。”

　　我恍然大悟，大悟之一:師傅是在測試我是否有練舞，大悟之二:練舞果然是為了教我武功。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慚愧地說:師傅，徒兒知錯！

　　師傅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今天就將你逐出師門，去球吧你！

　　我心想善莫大焉不是這樣用的，師傅是不是搞錯了。沒想到他已經在用手往外推我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推到門外，門也關上了。果然是高手啊，速度之快，連給人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我對門叫到，師傅啊，你不能這樣趕我走啊，這門外饑寒凍餒徒兒還能忍受，可是搞不好還有生命危險啊，萬一遇到個象獅虎豹狼強盜殺人犯什麽的，你說我可怎麽辦啊，我這樣今天活，明天就不知道死不死啊。

　　師傅說，你少裝可憐了，都活十來年了，要死早死了。

　　我心想完了，好好個天上掉下來的飯碗，被自己親手給砸了，本來想砸個陶的換個瓷的，沒想到砸了之後屁也撈不到一個。

　　我聲調悲涼，一詞一句說道，好，我走。但是走之前，最後叫您一聲師傅，最後向您請教一個問題。

　　師傅說，師傅不敢當，您問。

　　我問道，為什麽看似簡單愚蠢的舞蹈，學起來卻困難到無法令人置信的地步。

　　師傅冷笑道，你背上有龍筋，還想學我的黃巴舞?

　　我又問:“何為龍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