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龍筋?”
師傅說,看來你是真不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吧。龍筋者,天子之筋也,其硬似骨,其堅如石,其質如鑽,其色如金,其溫如火,其味如朱古力,以手握之,五指灼裂,以鐵器擊之,其聲朗朗,如聞天堂之樂。凡人食之,習武者內功大進,習文者智力大增,有德行者,得道飛升,無德行者,延年益壽,有惡行者,化為齏粉,惡貫滿盈者,遁入陰曹,萬劫不複。你剛才若是拚命跳黃巴舞,就相當於在擰自己龍筋,龍筋被擰,便會激發出熱量,存而不覺,當我用內力打過去的時候,熱量被振散,定會流入你的腹中,使你灼熱難耐,痛苦不堪。
說實在的,我不是沒聽到師傅說天子神仙之類的,但我鬼使神差地問了句:“師傅,啥是朱古力啊?”
師傅哈哈一笑,說,朱古力者,色如狗屎,質堅而軟,味甘而苦,英文名(巧克力)是也。
我心想這什麽玩意,又軟又硬,又甜又苦的,世界上存在這種東西嗎,相必是跟龍筋一樣的,玄而又玄,不存在的。
我繼續問道:“為何師傅那麽想讓我學舞。又為何不教我武功。”
師傅說,當你跳不出黃巴舞,我就明白你是天子之後,神族末裔。哼,心不誠,體懶惰,想練舞,你配嗎?天子又如何?
我說,天子不天子的無所謂,我只是想學武功,如何才叫心誠?如何才叫心誠?
師傅說,不甘自欺欺人者,誠也,不懼艱難困苦者,誠也。
我說,有什麽能證明我的誠意呢?
師傅輕蔑地說:“證明?好啊,你把自己的龍筋吃了,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說,師傅你胡扯什麽啊,大清都亡了,還搞什麽封建迷信啊!你是跟我有仇嗎?
師傅說,有仇稱不上,但我就是討厭天子!我是德先生(democracy)的追隨者!我說的可不是什麽迷信,你多跳一個時辰黃巴舞,然後給自己肚子一拳,也能多少感覺到一點。
我二話不說就在門外跳舞,剛開始沒人還好,後來人卻多了起來——看來這舞的確有招攬觀眾的作用。但是底下都在哈哈大笑,說:“小夥子,你這舞這麽爛,根本沒練到家啊,還是別跳了,多丟人。”我咬牙繼續,又聽到人說,“還在別人家門口跳,看來是有仇吧,哈哈哈哈哈。”他們越說,我越說火大,越是火大,越是要學武功,想在想來,根本就不是多想學,是跟師傅杠上了。
等到跳完了,我猛地給自己一拳,聽到有人尖叫:“啊!!!這人瘋了,是個瘋子,快來人把他抓起了呀!!!!”
我發現自己給自己這拳太狠了,別說龍筋了,陳年老屎都打碎了,我嘴裡一股鐵鏽味,疼得倒在地上,兩隻腿都伸不直了,這時候卻感覺到一股熱流仿佛通過體內固定的幾條道路充滿了腹部,然後我就昏了過去。
醒來我發現自己在瘋人院裡。
不管我如何跟醫生解釋,他就是不肯放我出去,說什麽越是現在正常,越是有可能突然發病,你這人就越是危險。老老實實在這兒待著!
我在“這兒”待了幾天,百無聊賴,想起了師傅說的,心想,好,我就證明給你看。
於是我偷偷藏起來一隻鐵飯杓,偷偷在水泥地上磨,一隻磨了兩個月,才磨出個刀子形狀,又過了一個月,才磨出刃,卻鈍得不行。本想再磨一個月,沒想到太心急(畢竟沒有獨處的時間啊!)被一個瘋子給看到了,我疑心他會告密,心下一橫,準備立刻實施我的計劃。
護士查房間隔最大只有兩個小時,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這段時間我同病床的人都睡著了,是最佳的實施計劃的時機。
於是,當天夜裡,我就用這把自製的刀子,狠狠地往背上捅,當時想的是,這刀子鈍,如果不狠點,純粹疼,對自己狠就要狠到底,沒想到,捅過頭了。於是我親眼看見刀子從自己肚子鑽出去,差點嚇暈。幸虧我見多識廣,不然昏過去就必死無疑。我顫抖著把刀子拔出去,感覺到血在肚子、背上流,牙齒打著戰把手插進背後的傷口去,卻左右找不到龍筋,一時急了,把往脊椎裡面摸,結果摸到一個圓柱形的突起物,我心想就是它了,於是想著把它拿出來,沒想到它跟脊椎連接緊密,一使勁,把一節脊椎拽下來了。我看著手裡的脊柱,心想,完了,這下最好的結局是我成個癱瘓神仙,還不如鐵拐李。
但是不吃白不吃,我一手捂著傷口,一隻手拿著脊椎往嘴邊送,準備把它啃下來,沒想到手開始被燒灼,還沒感覺到熱,就成了紅黑相間的碳粉,奇怪的是,龍筋到了床上卻失去了溫度,床單沒有一點要起火的跡象。於是我彎腰把嘴湊過去,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並沒有像自己在天上,還是在瘋人院,而且被鎖鏈拘束。醫生嘖嘖而言:“我就說你隨時會發病吧,你看你又自殘了,這次背後被你自己捅了一刀,傷口可不小呐。”
我心想這醫生也太輕描淡寫了,我可是癱瘓了啊。想著我就要動一下腳,以此證明自己的癱瘓,沒想到腳自然而然地跟著動了,我嘖嘖稱奇。醫生覺得我莫名其妙,搖搖頭就走掉了。
我使勁想睜開捆綁,沒想到輕而易舉就把鎖鏈掙斷了。我摸摸自己的肚子,果然沒事兒,又摸摸後背,發現只剩一個淺淺的傷口,我環顧四周,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
緩了一會兒神,我的目光頂上了窗子,於是便三步做兩步走過去。我搖晃窗欄,窗欄就搖下了了,我帶著一絲留戀最後看了一眼這病房,發現我的那節脊椎還在地上呢,呸,我才不留戀呢。我將它撿起來,越窗逃走了。
我站在師傅門外叫門,師傅悠閑地打開門,看到是我,也沒有驚訝,只是問:吃個龍筋要這麽久?難道你是做西洋手術取出來的?
我回答說,非也,非也,只是被困在了瘋人院裡。哈哈哈哈。
師傅說,廢話不多說,你吃了龍筋沒有。
我將自己的脊椎骨舉起來給他看,然後雙手背後,搖頭晃腦地說,如今我已經功力大增,看來都不用你教武功了,啊哈哈哈哈。我仰天長笑。
師傅說::“有趣。既然如此,你還來找我作甚。”
我回答道:“只是讓爾等凡人開開眼!”我說這單手擊向牆壁,結果是,牆壁紋絲未動,我的手卻痛得要命,瞬間腫了起來。
師傅哈哈大笑,說,這你就不懂了吧,我當時說的是習武者內功大進,你一不是習武之人,二沒有內功,談什麽大增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氣得渾身發顫,回道:“你才不懂,我之前力氣可大著呢,這明顯是剛吃完,效果時斷時續,過一會兒就好了。”
師傅說,嘿,不懂的還是你,內功又不是力氣,你只是不習武不習文,沒善行也沒做惡,所以單純變成了興奮劑,現在興奮劑的效果過去了,以後也不會再出現了。
“啊?”我驚訝至極,本以為自己就此成為武林高手,沒想到根本到頭來啥也沒撈著。
師傅接著說,好嘛,你既然證明了自己的決心和誠意,我就教你武功。
我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師傅先從基本的馬步教起。
“馬步會蹲嗎?”
“當然。”我就蹲起馬步。
師傅搖搖頭,說,你這算什麽馬步呢,屁股太高,腿不夠直,肩太挺……
我這才知道原來一個小小的馬步都有這麽多學問。
師傅調整好的我姿勢,說:“好,你就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午飯叫你。”
我一聽急了,“師傅你說笑吧,這才剛吃過早飯,讓我蹲那麽老久,我腿不費了嗎?”
師傅說,你以為我黃家腿這麽好學呢?就說得讓你腿廢掉。先練肌肉,讓肌肉斷裂崩潰,下階段還要練骨頭呢,嘿嘿嘿嘿嘿。
我當天晚上隻覺得感受不到自己的腿,卻感覺到不知何處而來的劇痛,也許是太累,竟然在這種非人的劇痛之中睡著了。
就這樣持續了幾個月,我終於要開始了練骨頭的路程。
師傅說道:“我們習武之人都知道一句話,這句話就是‘寧練一寸骨,不練三寸筋’,骨頭比筋重要的多。比如呢煮湯,沒有骨頭是提不出鮮味的,至於筋呢,雖然有嚼勁,有彈性,很爽口,但畢竟不如骨頭味道好。”
我心想,骨頭我可沒吃過,也不知道啥味道啊,吃不好牙都硌掉,還不如筋呢吧。
師傅繼續說道,最近之所以讓你蹲馬步,一是磨練你意志,在疼痛和疲勞中依舊完美掌控每一根筋骨,每一寸血肉的意志;二呢,就是給武功打基礎,我們腿功,下盤必須要穩健,否則還沒踢到別人,自己就摔倒了;第三,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就說西方哲學家尼采所說,那些殺不死我的,都會讓我更強大,那些不能完全廢掉你的筋的,都會讓你的筋更強大,通過一次次受傷,你的筋和肌肉最終變得無比強大。而現在呢,我要練你的骨頭了。
我說,不會也是要讓骨頭廢掉吧。
師傅說:“正是如此。”話音未落就朝我踢過來,於是我的兩隻腿就折了。
我趴在地上,說,我去,師傅你太狠了。
師傅說,還沒完。說著繼續朝我的兩隻腿猛踩,我就疼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發現自己躺著床上,師傅笑盈盈地看著我,說,好徒弟,你的腿骨已經碎成粉末,現在已經貼上了膏藥糊好了石膏,只等你腿骨重新長成,就進入了真正學習三十六路腿的階段。
我於是躺在床上度過了百無聊賴的半年,翻爛了幾本小說和一套連環畫,整天對著窗子歎氣。
師傅說消極的心境說不利於養傷的,可我卻怎麽也振奮不起來,直到秋天過去,夏天到來,我遇到了一個改變了我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