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輕盈,鶯聲柔軟,正是北國四月春光明媚的時節。
汴河兩岸,野花幽香,青青的柳枝搖曳。竹外的桃花樹下,一群春遊的男女老少——有抱著孩子的,有提著食盒的,有在樹蔭下休息的,有挑著扁擔的,三五成群,不一而足。
這一群人中,就有一些城南書院的學生,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意氣風發,不可一世。也有一些市井商賈之流,或是寒門子弟,因為身份低賤,不受豪門世族的待見。按照身份地位的差距,他們分成了一堆一堆不同的人群,一邊寶馬雕車,華冠錦帶,仆人們恭敬地端上華美的菜肴,坐在車內暢飲。他們睥睨著另一邊衣衫樸素,席地而坐的一眾寒門秀才——林泉就混跡在這群人之中。
勾欄瓦肆之中,人聲鼎沸的,端茶水的小二,披著條毛巾,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在一眾看客間往來穿梭,絡繹不絕。
林泉,陳卿如和司馬長風現下正來到此處看戲,台上正在上演文壇大家元稹所著之《鶯鶯傳》。
原來這一日,林泉與同班的司馬長風和陳卿如約好一起走馬賞花。
林泉素來喜好看戲,結束之後,便邀請兩人一同前往。
可司馬長風從來不喜歡這些兒女情長之事,便推脫道:“你倆去便好,正好母親讓我早些回家吃飯,就先告辭了!”
長風欲待要走。林泉和卿如立刻心領神會,把他硬生生給拽了回來。
勾欄裡,三教九流眾多,三人素喜清淨,擇一人少處坐下。他們雖出身微寒,但俱是城南書院年青一代的翹楚,且只有林泉家境比較殷實。但世俗偏見,素來瞧不起商賈之流,好在林泉生性豁達,不在意此事,且性情豪爽,將春遊的一應吃喝竟全數包下來了。
司馬長風落座不多時就覺得厭煩,他盤腿而坐,全然沒有讀書人的樣子,輕蔑地說道:“我看這張生,落魄之時和鶯鶯要好,飛黃騰達就喜新厭舊,娶富家之女為妻,還美其名曰‘君子之道’,可想是一個衣冠禽獸不假!”
陳卿如大吃一驚,扯了一下司馬長風的袖子;臉湊上來低聲在長風耳邊說道:“長風不可妄言,此書作者,如今已高居尚書之位,此處口舌混雜,小心被人聽了去,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卿如為何如此膽小如鼠。長風以為,泯滅良知之輩,冠冕堂皇之徒,雖身居高位,比盜賊強盜還不如。”司馬長風不以為然,輕蔑一笑。他起身,把一隻腿放在凳子上,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大喝一通,吐掉渣滓,抹了一下嘴,轉而又說道:“意興闌珊,在下這裡就先告辭了!”
此刻林泉說道:“且慢;小弟認為,長風此言差矣,張生行背棄之事固然不妥,但素懷天下之志,長風此話,只怕過於片面!”
司馬長風嘿嘿一笑,回頭說道:“你要維護於他,可想而知也是衣冠禽獸不假。”
說罷,徑自去了,留下林泉叫苦不已。
剩下兩人相視一笑。林泉道:“此人不講道理!”
看完戲,已是正午,兩人去鋪子裡吃了碗餛飩,陳卿如便起身告辭道:“林兄,大好春光,本該陪林兄一起,無奈夫子安排的策論,明天就要交了,可在下還沒有寫完,如今已耽擱半日,恕不能陪了。”
然後也匆匆走了。
說好的遊玩一天,可這不過半天功夫,只剩自己一人了。
林泉心想不過一篇策論,晚上回家挑燈片刻便能完成,我自去玩,才不管他們咧!
春光大好,天氣融和,林泉心情也格外舒暢。他牽著馬走在汴州郊外的林蔭小道上,快樂地哼著坊間小曲。
不多時,前面駛來一輛精致的四輪馬車,車內正傳來一陣一陣少女的格格的笑聲。
林泉心中激蕩不已,在這萬物萌動,風和日麗的季節,這聲音竟然如此美妙,和鶯燕之聲渾然一體。
他不覺按轡停下,等著馬車過去。馬車掠過他的身前,就在那麽一瞬間,一陣清風輕輕撩起了馬車的簾子,霎時間,一個可人的少女的容貌映入眼簾——青春亮麗,眉目含笑。他心神一動,一股如春日陽光一樣美好的情緒,浸染了全身。
他呆呆地跟在馬車後面,一路跟隨,終於引起了前方馬車夫的注意。
“你是何人,我家大人的馬車也是你能看的,識相的速速離去,不然讓你好看!”見一窮酸秀才盯著車子目不轉睛,車夫輕蔑道。
“這大道又不是你家的,我自走我的路,礙你什麽事啦?”林泉辯解道。
車夫大怒,舉起鞭子作勢要打:“你走還是不走?”
林泉受了驚嚇,趕緊舉手護住秀臉,無奈,隻得走了,還不忘時不時回頭看,可那女子他終究還是沒看到。
林泉連策論也沒交,被夫子一頓好罵。此後的幾天,他心神頗不寧靜,一連好幾日都去郊遊踏青,又被夫子破口大罵,說他荒廢了學業。
終於父母也知道了這事兒。林泉難訴衷腸,只能默默隱忍。他去到郊外,隱隱想要再去見那女子一面,可是不湊巧的,他一次也沒見著不說,隱晦地多方打聽,始終無果。
那一日見了司馬長風,心知此人雖然毒舌,但是神通廣大,也顧不得許多了,把他拉到牆角,緊張地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對他說道:“長風,我有一事問你。”
司馬長風推開他緊握的手,笑道:“你這鬼鬼祟祟的,若是被旁人看了去,還以為你我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
林泉又拉著他轉向牆角,低聲道:“長風你又在說笑,我找你來,就是向你打聽個事。你可知,雕鏤鹿紋,掛青紅大穗的駢馬馬車,是誰家府第的?”
“馬車?”司馬長風聽得一頭霧水,大惑不解道:“你問這作甚?”
林泉道:“你隻管告訴我就好了!”
司馬長風道:“一般刻有獐和鹿一類的裝飾的馬車,都是長史,別駕,司馬一類從五品官員的座駕,至於青紅大穗,卻沒規定哪個品級非得要帶。”
“不過,我倒記得,孟司馬家的車駕就掛了青紅穗子,”說到這裡,司馬長風頓了頓,似有所悟,浮現出一臉邪惡的笑容,對林泉耳語道:“聽聞孟司馬家養著一個還未出閣的閨女,名喚婉柔,有傾國之姿,兄台莫不是看上她了?”
林泉見他那邪魅的笑容,心知不妙,沒想到自己問得如此隱秘,卻還是被他窺探到了心事,尷尬萬分,不覺漲紅了臉,低下頭說到:“長風你誤會了,只不過前些日子外出踏青,看見了這麽一輛馬車,覺得分外好看,想著自己也求爹爹買一輛。”
司馬長風哈哈大笑道:“只怕車裡的女子更好看吧。”
林泉不覺臉上泛起了一陣一陣的紅暈,轉頭就走,司馬長風三步並作兩步趕了上去,道:“你說,是不是看上她了,兄弟我可以幫你!”
林泉聞言,口中喏喏道:“絕無此事,你怕是誤會了。”
說罷灰溜溜欲待逃走。
誰知司馬長風緊追不舍,一會兒在左首,一會兒又去到右首邊:“你倒是說給我聽嘛,你怎麽認識她的,長得真的像傳聞的那樣嗎,要不要小弟給你謀劃謀劃?”
竟似要刨根問底。
林泉回到家中,寢食難安,思慮良久,心知如果貿然去找孟家女子,於禮教不合,但終究還是忘不了那一天,她的音容笑貌,按捺不住相思之情,決計前往,也許能看見她也說不定。
這一日拿定主意,騎了一匹灰鬃馬,避開父母和眾人,往司馬府而去。
春日的陽光曬得人懶洋洋的,司馬府外的官道上,遠遠望去一個人也沒有,林泉繞著司馬府轉了兩圈,別說小姐了,連個仆人的身影都沒見著。
林泉當時有多急切,現在就有多心灰意懶,加之孟春正午已是暑熱難當,見眼前垂楊綠蔭匝地,權且過去避一避暑熱。
他脫下頭巾,剛剛拿扇子扇了幾下風,忽然之間,一陣輕柔婉轉的笑聲從短牆之內飄然而出,不多時,一個青衣女子往園中翩躚而來,她踮起腳尖,摘下一枝未熟的青梅,一邊回首對著樓上的侍女搖手道:“小蘋,快下來,你看天氣多好呀!”
說著,便不再理婢女,反而回身去撲花叢中的蝴蝶。
閣樓之上,一個女子抱怨道:“小姐,你倒落得個清閑自在,這一應果蔬糕點,卻要我搬下來,可是苦了我也!”
青衣女子剛到院中,抬頭一看,卻見牆外垂楊下立著一個俊俏男子,披散著長長的秀發,手中折扇輕搖。春日的陽光透過蕪雜的枝葉,在他的臉上投下了片片斑駁的黑影,看上去朦朦朧朧的。
她趕緊便往回走,心中又是羞怯,又是歡喜,走到門口,又不舍立刻進去,又回首斜眼注視著那個男子。
林泉聽見動靜,趕緊往裡面瞧去,兩人目光一瞬間相遇,女子卻避了開來,秀臉微紅,已在門外,卻假裝把手中的青梅輕嗅。
林泉見她馬上要走,趕緊上前大聲說道:“姑娘且慢!”
那姑娘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林泉見她妝容,兩鬢嬋娟,宛若秋蟬,雙蛾婉轉如遠山,不覺呆住了。
女子見那男人直勾勾盯著自己看,甚是無禮,嗔怒道:“你是誰家子弟,怎地如此無禮。”
林泉回過神來,心道自己已然見過她,可她卻還是第一次見自己,心中膽怯,唯唯諾諾地道歉道:“在下失禮了。不過前日春郊遊冶,在下與小姐有過一面之緣。這幾日裡,小姐音容,在下時時想起,想和小姐再見上一面,以慰相思之苦!”
女子聞言羞紅了臉,呵斥道:“你這人,當真恬不知恥,我與你素昧謀面,怎的說出這些瞎話。”
林泉慌忙解釋道:“那日小姐未曾見我,只是我看見了小姐……”
女子見此人呆頭呆腦,哪有人當著不認識的人就表露心跡的,於是打斷他道:“你且住口,快快離去吧,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
林泉心中焦急,繼續口無遮攔說道:“在下乃是真心的……”
女子神色驚慌,又覺得好笑,道:“你怎地還不走,若是被他人看見,成何體統!”
林泉見那女子似有不耐煩的神色,更加著急了,只是“我……我……”,卻說不出半個其他字來。
女子見他的窘迫樣子,又見他長得眉清目秀的,心中歡喜,於是道:“你既喜歡我,就應該投我所好,待我以禮,殷勤侍奉,噓寒問暖才是,今日如此冒冒失失的,成何體統。”
林泉聞言,臉頰緋紅,低頭抱拳道了一聲:“是,在下知錯了!”
女子微微一笑,轉身往屋裡喊道:“小蘋,怎地還不來,快快通稟管家,門外有一個小偷,趕緊捉拿去見官去!”
裡面那個叫“小蘋”的侍女,從閣樓探出頭來,笑道:“人家正在傾訴衷腸,小姐怎如此待人!”
女子怒道:“你還不快去,當心我打你哦!”
侍女不高興地撅了噘嘴,關上窗戶不見了。
林泉聞言,趕緊上前解釋道:“小姐誤會了,我並不是什麽歹人……”
話還沒說完,門裡已經衝出了一群仆役,拿著掃帚向他襲來,林泉挨了兩笤帚,見狀不妙,灰溜溜地去了。
此後幾天,林泉心中很是鬱悶,自己一片癡心,付諸流水不說,還被人當成盜賊攆了出來,況且自己也算是儀表堂堂,如何能是歹人,在她眼裡我就是歹人嗎?真是一把辛酸淚,不知分咐何人。
此前他以為勢在必得,如今卻很不自信了,他沒有猜中結局,更不敢告訴好友,卻不料,不知為何,此事在城南書院傳得沸沸揚揚。過往之人見他就笑,跟看熱鬧似的,有的還細問此事,弄得他十分尷尬,一時間不敢見人,就連陳卿如跟司馬長風,都對他好一陣嘲笑。
這天夜裡吃完晚飯,林泉丟下碗筷要走。
媽媽問道:“這麽晚了,怎地還要出去?”
林泉回答道:“孩兒去河邊散散心,很快就回來!”
說罷轉身便走了!
留下老夫妻兩面面相覷。
“我看泉兒這幾日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哎,我也擔心,!如今泉兒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這幾日變得傻裡傻氣的,你就多照看點”
“呸!你這烏鴉嘴,就不講點泉兒的好話,晦氣,真晦氣。看來咱倆得上上心,給泉兒張羅一門婚事。”夫妻倆點頭表示同意。
林泉沿著河岸走了好一段,天上星光閃閃,有一層薄雲像輕紗一樣隨風飄動,河風吹來有些微涼。不知不覺間,他又迷迷糊糊來到了前日裡見她的後院,只見那女子果然在園中,現在正望著滿天星鬥,蕩著秋千。
林泉不敢搭訕,只是蹲在牆角,聽她們說話。
“小姐,天氣涼了,您穿得單薄,還是趕緊回屋去吧,免得受了涼!”那個叫“小蘋”的侍女,一邊替小姐搖著秋千,一邊說道。
“不忙,如今時辰還早呢,回去也是百無聊賴,不如多看看星星!”婉柔回答道。
“哦……我知道了,自從那日書生來過之後,小姐日日都要來到園中,莫不是在等他?”小蘋笑道:“若不是那日你不分青紅皂白將人家打了出去,沒準就見著了呢!”
“就你話多!”婉柔面有怒色,轉而驕傲地道:“話說回來,我也不稀罕見他。”
“你若不稀罕,就他那個直腸子,若不是看上了人家的風流俊俏,你還不早早給人家掃地出門,”小蘋哂笑道:“還會跟人家說那麽多癡話嗎?說什麽‘你若喜歡我……’”
婉柔聞言一驚,臉上泛起了紅暈,停下秋千,打斷小蘋,怒道:“我看你是欠打,竟然拿小姐消遣!”
小蘋低下頭,嘟囔著嘴低聲說道:“明明就是嘛,自己臉皮薄,卻要怪在我的頭上!”
不料此話被婉柔耳利聽了去,從秋千架上躥了起來,對著丫鬟,怒道:“你說什麽?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一邊說話一邊就要去追,小蘋一邊繞著秋千架逃跑,一邊道:“哎呀,小姐別鬧!”
在一片銀色的月光下,點點螢火輕輕地浮動著,林泉溫柔地注視著那一個妙曼的倩影,心中歡喜,又有些落寞。
“我林泉平日裡也算光明磊落,今日裡卻為了見一個女子鬼鬼祟祟的,何必如此。”林泉心想:“牆外大道,難道我就走不得!”
說罷下定決心,從牆角走出來,故作若無其事地往家的方向回去。
院子裡兩人自然是看見他了,都停下了腳步,林泉遠遠地聽見了她們似乎在嘀咕著什麽。
“小姐,你看是你日想夜想的那個書生呢。”
“胡說八道,只是他來這作甚?”
“你看他快走遠了,奴婢幫您叫住他吧!”
“別啊,別啊!”婉柔嘴上這麽說,心裡卻是願意的,一邊輕輕拉著丫鬟的衣袖,一邊忸怩地低下了頭。
“喂,那個書生,你且留步……”林泉遠遠聽見喊聲,卻裝作沒有聽到,直到丫鬟一連喊了好幾聲,才回過頭答道:“這位姑娘可是叫我。”
小蘋怒道:“你這書生,耳朵聾了嗎!”
林泉道:“在下失禮!”
小蘋又轉怒為喜道:“你且過來,我家小姐有話對你說。”
林泉聞言,有些遲疑,道:“夜深人靜,在下靠得近了,只怕損了兩位姑娘的清譽。”
小蘋輕蔑一笑:“你不過來,那我們就回去了!”
說罷,挽起小姐的手,就要往回走。
林泉心中焦急,叫了聲“且慢”,隻好過去。
小蘋把婉柔往前一推,道:“你倆說說話,奴婢這告退了!”
林泉倚牆而立,各自無語,良久,林泉道:“姑娘叫住在下,不知所謂何事?”
婉柔只是低下頭不語,林泉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翻過牆去,對著婉柔走了過去。
婉柔見他翻牆而入,一邊驚恐地往後退,一邊結結巴巴地說道:“你既是讀書人,怎可如此行事,成何體統!”
林泉道:“若非如此,怎可一睹姑娘芳容!前日無理,萬望勿怪!”
婉柔仍舊往後退道:“你這人,怎地如此輕薄無理,早知如此,便不該叫住你!”
林泉道:“既是為讀書之人,當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人為與淑女交友,不惜鍾鼓友之,琴瑟樂之,在下之舉,不過發揚先聖之道,況小姐絕代風華,在下仰慕已久,那日一見傾心,日夜思念,以致形容枯槁,天可憐見,今日再次得見,實屬萬幸。”
說罷,張開雙手,就要去抱她。婉柔聽聞此言,不覺心神激蕩,哪裡還有力氣閃躲,癱軟在林泉懷中,柔聲叫道:“公子,公子……”
轉眼到了初夏時節,林泉這兩個月來被相思之苦折磨得身形消瘦。
這一日他和司馬長風、陳卿如兩人約了遊河賞燈。夜晚的汴河,兩岸燈火通明,河面畫船,來往不絕,畫船之上,笙歌隱隱傳來。
“今日夏至,聽聞今日絳雲樓正在舉辦歌舞詩會。霜琴姑娘、柔荑姑娘,這些絳雲樓頭牌,今日都破格有演藝,不知兩位兄台可有興趣前往一觀。”司馬長風建議道。
陳卿如聞言失色道:“長風兄萬萬不可,學院禁令,禁止學員出入青樓妓館,況且,那絳雲樓乃汙穢之所,你我修習聖人之道,應當潔身自好才是!”
林泉插嘴道:“卿如此話有失公允,我家素來與絳雲樓有些生意上的來往,在下也曾與樓中女子打過交道,其中不乏絕代佳人,而一些女子才華,只怕在你我之上也未為未可知,當真讓人欽佩,只是淪落風塵,身世淒苦,可悲可歎。”
本來三人之中陳卿如性格最為軟弱,不敢違拗兩人,又怕違背聖賢之道,被夫子責罵,當即生了去意。遊玩之後,下得船來,拱手道:“在下欲與兩位一同前往,奈何夫子安排的七律,還得回去仔細斟酌一番,這番告辭了!”
話剛說完,就被林泉和司馬長風一人架著一條胳膊,往絳雲樓而去。
三人沿著汴河一路向北,一路上畫船映彩,水波膩膩,燈火如晝,中州盛景,自是與別處不可同日而語。
三人泊舟上岸,順著花蔭,大路上寶馬雕車,衣裙摩挲,笑語盈盈。四周攤販小吃,古玩字畫,時興的玩意兒,多不勝數。
不覺已經到了絳雲樓門前。
但見燈火金碧輝煌,汴河淺灘上豁然出現一個偌大的荷花池,朵朵芙蕖翩翩起舞。池前一大橋如飛虹一般,橫跨在汴河蜿蜒的河心之中,朱紅的長橋橫臥在水波粼粼的河面上,宛如一隻巨龍。
橋對面便是汴州城大名鼎鼎的絳雲樓。絳雲樓是汴州方圓幾百裡最大最奢華的歌舞場子,就連京師長安,在它面前也只能自慚形穢。
此刻這片巨大的建築,掩映在淡青色的水霧裡,若隱若現,像是長龍的尖角。房屋高聳入天,一片霓虹圍繞其中,看上去宛如雲外仙宮,實乃人間的樂土。
這裡每日裡都會表演傳奇戲曲,古箏、琵琶舞曲,雜技一類。朝歌夜弦,舞袖翩翩,供達官貴人和普通市民享樂。
在這裡,尋常人家,只需要幾個銅子,就可以看上一場或是纏綿悱惻,或是蕩氣回腸的戲曲。當然,如果你品味高雅,還可以去聽葇荑姑娘撫琴,那就不是幾個銅板所能勝任的了。
葇荑姑娘向來以色藝俱佳冠絕汴京,豪門貴族為見一面,不惜豪擲千金,尋常百姓那更是望塵莫及。
三人買牌入場,但聞四周人聲鼎沸,市井之徒三五成群,一時間竟然座無虛席,圍繞著當中一個裝飾精美的水榭歌台。上一層是華麗的雅舍,門戶緊閉,但是看裡面小二仆從出入不絕的樣子,應該坐滿了達官貴人。
青樓妓館多色藝俱佳的舞女,可也抵擋不住人有三急。陳卿如被一泡尿憋得難受,起身如廁。
可這絳雲樓畢竟是一個大地方,不知道茅廁坐落何處,況且正值演出盛況,樓道中空落落的,連個問的人也沒有。他跟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還竟給他找著了。
舒舒服服地放空身體,出了茅廁,陳卿如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回去。可舉目四顧,周圍一切都如此陌生,他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不覺開始焦慮起來,左右找不見路,越往前走四周越是寂靜,距離那人煙喧闐之處,越來越遠了。
陳卿如來到一處閣樓之中,此處房間格調布局淨雅,別具一格。
透過嫋嫋升起的青煙,他看見一個女子,身著帶有金色花紋的深紅色長裙,裙上繡一朵大紅牡丹,黑發垂雲,身姿窈窕,端坐在綺窗前,正對鏡梳妝。青銅的鏡子裡,就浮現出一個美麗的容顏出來。
“姑娘可快些吧,天雲堂的雜耍一結束,就該姑娘撫琴了。”內裡傳來一老婦人的粗濁的聲音。
那姑娘回眸輕笑,欲待要回話,不料房外早已立著一個衣著素靜,秀氣清朗的公子哥,不覺一驚。
此刻那內房裡的老人家正好出來,看見陳卿如,也是一驚,見此人衣著寒酸,卻盯自家姑娘一動不動,於是厲聲呵斥道:“你是哪裡來的窮酸秀才,竟敢擅闖內院,來人,給我架了出去!”
夜裡昏暗的光線映照在她妝容素淨的臉上和婀娜的身子上,看上去宛如瑤池的仙女。
陳卿被如這一嗓門著實嚇了一大跳,這才從木訥中清醒過來,神情窘迫,辯解道:“在下一時迷路,誤闖姑娘閨房原是無意,還請姑娘原諒……”
話未說完,一眾小廝應聲到了,只聽那老人家劈頭蓋臉罵道:“你們一個兩個的是不是瞎了,一個大活人闖入內院都不知道,來日待我稟告老媽媽,把你們這幾個賤貨全拿去打板子。”
原來內院都是有仆役把守,尋常人不能輕易進來,只是這一日熱鬧,大家都去往前廳,於是這一眾看守的仆役便都偷懶聚會賭博,這才讓陳卿如進來。
紅衣女子見狀,說道:“請媽媽消消氣,如今演出在即,不便大動乾戈,況且,小女觀這位公子,也是讀書之人,如此行事,未免有辱斯文。想必這位公子無意闖入此中,就請一位小廝引這位公子回前廳吧。勞煩媽媽快些給柔荑梳妝,不要耽擱了才好。”
她的聲音,宛如敲擊鍾罄的輕音。
說罷,她轉向卿如,輕輕行了個屈膝禮,又轉頭進了內間。
卿如自幼貧苦,哪裡見過如此雲外天人,不覺失魂落魄。
他被一個少年人領著往回走,心想那便是汴州城遠近聞名的柔荑姑娘了,素聞她有傾國之姿,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自己窮愁潦倒,卻換不來姑娘正眼一瞧,若是自己有林泉兄那般風姿,便可與她斟酒互酌,促膝長談也為未可知。
正當他自怨自艾之時,不覺已回到前廳,找到那二人。
此時柔荑姑娘已然開始撫琴,但見她發髻高挽,妝容穠麗,丹唇皓齒,明眸善睞。璀璨的裙裾,腰間輕薄的霧綃,隨著身體輕搖。
她此刻正側身坐著,用她的青蔥的玉指,輕輕撫弄著琴弦。她儀態嫻靜,耳垂的碧玉,像星星一樣閃爍著。卿如內心震蕩不已,不覺看呆了。
那兩人見陳卿如遲遲不回,以為他偷偷回去,不覺都開始生悶氣,如今見他回來了,俱是高興。
“卿如此去良久,我還以為你掉茅坑裡了,欲待舍棄這台上佳人,去茅坑打撈你,沒想到屁股剛剛抬起來,你這又回來了。”司馬長風打趣道,沒想到一個讀書人,語言竟如此粗俗不堪。
林泉聽罷,哈哈大笑起來。陳卿如尷尬一笑,心中不滿道:“既……既是讀書人,說……說話不該如此淺陋粗俗,以免貽笑大方。”
林泉和司馬長風俱是一驚,以卿如的性子,就算心中不讚同,嘴上卻不會反對,更不用說講道理了。司馬長風好奇道:“卿如如廁回來,似是變了一個人,聽聞青樓之中女鬼眾多,莫不是被她們附體了。”
卿如正色道:“長風盡瞎說,如今佳人撫琴,謙謙君子,自當儒雅,不可不敬。”
長風道:“卿如刺此言固然不差,然而觀在座諸人,又有幾人與卿如一般想法,只怕都視琴聲如牛叫,盼著把佳人攬入懷中,共度春宵,倒是真的。”
卿如聞言,心中悶悶不樂。
林泉責備地看了長風一眼。長風還想要說,卻乖乖閉了嘴。
林泉轉頭對陳卿如道:“古人有詩雲‘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這曲《清風吟》,琴韻悠長,入耳纏綿悱惻,柔荑姑娘琴藝,可謂一絕。前日裡柔荑姑娘托我尋訪民間琴曲,這首曲子,便是長風的大作!”
陳卿如聞言,大吃一驚。竟沒想到這兩人都認識柔荑姑娘,不覺心中酸楚,同時又嫉妒長風,竟然能給這麽個美人兒寫曲,於是挖苦司馬長風道:“雖是些俚俗豔詞,但到了柔荑姑娘手裡,自與他人不同。”
司馬長風頗為不悅,本來還沾沾自喜,這時候不禁惱怒了,隔著坐在中間的林泉,給了陳卿如一腳,一邊喃喃道:“說誰呢你!”
這一踢,恰好踢在卿如小腿肚上。
陳卿如吃疼,抬頭嗔怒地望著長風,那意思好像在說:“你有病啊!”
誰知長風仍舊笑嘻嘻地,又從後面給了陳卿如一拳,於是兩人就在林泉背後你一拳我一拳互毆起來。而林泉全神聽曲,卻渾然不覺。
一曲終了,場上人聲鼎沸,陳卿如見他兩雖是讀書人,卻學著市井之徒,大聲吆喝,不覺搖了搖頭。
當日三人看完一場,已是子時,出了場子,不知何處何人正在燃放煙花,一陣陣巨響響徹天宇,接下來便開出朵朵燦爛的煙花。
地上的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的,都在抬頭仰望這漫天花海。攤販上各色小吃,香味濃烈,其中桂花酒猶盛,三人遠遠地聞到,買來開懷暢飲。飲罷美酒,他們在人群裡到處亂竄,嬉戲打鬧,那是少年人再也回不去的時光了。
少時,三人各自拜別而去。
當晚林泉躺下便睡,夢中一直都是婉柔,早上起床心裡邊空蕩蕩的。這兩個月來,林泉數次想要私會婉柔,可很多次去的時候,都被丫鬟小蘋攔在了門外。總是聽她說:“這幾日老爺在家,小姐不便相見,請公子暫且回去,再作計議。”
一連好些天都是如此,好不容易相見,見婉柔神形消瘦,形容憔悴,躺在自己懷中哭泣,於心不忍,於是道:“婉柔不必如此傷心,待明日我稟報過爹爹,不日就來提親。”
孟婉柔聞言嚇了一跳,立刻停止了哭泣,從林泉懷中驚起,道:“公子不可!”。
林泉心中有些不悅,見她顯得有些無所適從,神色張皇。
婉柔頓了頓,自知失態,又有些結巴著說:“公子……公子此話當真?”
林泉料定她必不拒絕,可如今婉柔卻沒顯出高興的樣子。他暗暗思忖:“雖說市井商賈之徒向來為人所詬病,好在自己家境殷實,況孟家也非大門大戶,若要娶親,自不是難事,為何孟姑娘如此猶豫,實在讓人不解,莫非其中還有其它隱情?”
林泉胡思亂想,仍舊不解其意,隻道:“若孟姑娘與在下心意相通,林泉願與姑娘結成連理,不管世事變化,不論寒暑交替,縱使人間富貴也好,功名利祿也罷,林泉都不在意,隻願與姑娘永遠廝守在一起。”
孟婉柔聽罷,莞爾一笑,柔聲道:“林公子之意,婉柔感同身受,只是公子這般棄前程於不顧,婉柔又該如何自處。妾鬥膽奉勸公子一句,公子既然滿腹經綸,自當早日考取功名,到那時再迎娶妾身也不遲,不可為了一時兒女私情,忘卻人生大事,妾願一生獨守這閨中,等待公子。”
說罷,不禁潸然淚下,掩面而泣。
婉柔如此善解人意,林泉甚是感動,海誓山盟之詞,就暫且按下不表。
話說這一日林泉又來找婉柔敘話,不想小蘋又攔他在後門,攔住他道:“公子怎麽今日又來,萬一被人看了去,如何是好!”
林泉隱隱覺察到這丫鬟神色似乎有異,眉宇間似有驚恐之意,但他並不在意,想到前日裡跟婉柔關系又進了一步,更加大膽了,不顧勸阻,推開丫鬟自己進去了。
“老爺如今在家,公子應當約束才是。”小蘋見他如此肆無忌憚,心中焦急,上前攔住他道。
我剛才看見孟伯伯的馬車出門,他既不在,況且我與孟姑娘恪守孔孟之道,自是無妨。說罷掙開小蘋的手,繼續往裡走。
此時小蘋額頭上已經滲出顆顆汗珠,林泉心中暗笑,自己來此處已經不止一回兩回了,怎麽這一次卻如此緊張。
正要穿過內院月洞門,誰知小蘋竟不死心,又攔了上來,一邊喘氣,一邊厲聲說:“公子枉讀聖賢之書,怎麽如此作踐他人清白?”
林泉聞言十分不悅,這小丫頭今天吃錯什麽藥了,說出這等話來,讓自己心涼了一半,不覺慢下腳步。
不料此時卻聽聞屋內傳出一陣女子“格格”的笑聲。林泉聽出這是婉柔的聲音,不覺精神振奮,喜形於色,欲待加快腳步,卻聽見屋內傳來粗拙的男聲:“孟姑娘何不坐近些與我看看,以慰多日來的相思之苦!”
簾幕裡一身材魁梧的男子, 一把抓住婉柔的手,浪聲浪氣道。
婉柔“哎呦”地叫了一聲,嗔怒道:“你弄疼我了!”卻也不抗拒,宛如風中落葉一般,那柔弱頎長的身體輕輕倒在那高大男子的懷中,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你這負心的東西,怎地今日才來看我,妾等得心都碎了。”婉柔媚聲道。這聲調,這體態,與林泉往日所見竟不似一個人,卻分明是同一人。
“今日便叫你欲仙欲死,如何!”男子說罷,兩人俱是哈哈大笑。
林泉像是吃了一悶棍,全身一哆嗦,走了兩步就漸漸停住了,他臉色慘白,呼吸變得急促,一股無名業火從胸膛中噴薄而出,想要衝進去和那男子拚個你死我活,可他身體麻木,一點兒也動彈不得。
屋內兩人兀自纏綿不已,林泉今日才看清那女子的真面目,那些過往,便宛如夢魘一般,如今只剩下悲傷了。他斜眼看著眼前同樣呆在一旁的丫鬟,慘笑了一聲,想要說些什麽話,可話到嘴邊怎麽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哽咽,於是轉身離開了。
黃昏時分,天邊的烏雲漸漸壓了過來,不一會兒就天昏地暗,下起了軟綿綿的春雨來,雨落在碧綠的草稞間,落在花團錦簇的籬笆上,落向溫柔的大地的懷抱之中,於是天地間一時間都充滿了歡樂的氣息。
只有林泉東倒西歪地走在泥濘的小路上,失魂落魄地抬起頭,無神地望著這個空洞的世界,覺得心裡頭一陣絞痛,他飛奔向前,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忍不住,對著漫天春雨,“哇”的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