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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歌九歎》第19章 怦然心動
  對於成玄英販賣人口一事,如今充其量只是懷疑,他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如今天色尚早,他抓緊時間回去家裡,給爹娘報告情況。

  皓月失蹤的消息,十裡八鄉傳遍了。門口烏央烏央圍了一大群人,見他回來了,便將他團團圍住。他看見父母臉上的淚痕猶自未乾,心中自責,咬牙下定決心,不找回妹妹誓不罷休。

  話不多說,林泉當即畫下一幅肖像,請左右相鄰辨認:“敢問各位父兄,可曾見過此人。”

  果然,鄉親們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不是成大人嘛,昨日晌午才剛剛過來巡視,叮囑家有女子的人家鎖好門窗。這前腳剛走,沒成想就出事了,唉,真是天意弄人啊!”

  林泉當即去到皓月房間勘探現場,這不看不知道,一看真讓人脊背發涼。

  那打有鉚釘的木板,被人生生揭了起來,凶手竟然沒發出任何聲響,看來此人徐徐用力,且力氣巨大。看木板上留下的深深壓痕,不知是什麽生物,竟然有如此巨大尖利的手掌,不敢想象。

  窗外零零碎碎的腳印,亂七八糟的,已經找不到任何線索,林泉懊惱不已。《刑法全書》載:“處變不驚,方能不亂大謀。智有謀才能發現尋常人不能發現的細節。”

  他心想,今早焦急之下,心神大亂,導致如此明顯的線索,遭到損毀,實在有愧先朝聖人。

  既已下定決心,林泉便加大搜索范圍。果不其然,他在草地上,發現每隔三丈,就會出現類似鷹爪的巨大爪印,一直通到路的盡頭。

  草地上留下一堆凌亂的車轍印,路的盡頭一邊通往小橋村,一邊通往汴州城。可惜發現得太晚了,這些車轍印,大部分被今日過往的車輛覆蓋,不知是否通向成府。不過並不打緊,只要把它拓印下來,去到成府門前比對即可。

  多年前,一位老前輩傳授了他一本《天工開物》。林泉根據所載,依靠平日閑下來的時間,做成威力強大的機關弩箭,火器炮仗,將它們一股腦裝在箱籠之中,以備不時之需。

  不久天色漸晚,他收拾好線索,似有視死如歸之志,一如十二年前神王陵之行。不知那時候,傳授給他機括之術的那位老爺爺,如今是否安康。

  他回到小吃鋪,小廝回稟信已經寄放在十三裡鋪。

  他心知如白衣姑娘這類修道之人,是絕不肯把凡人無端卷入妖魔之爭。

  而官員不思牧養百姓,反倒做起販賣人口的勾當,只怕說出來沒有人會相信。可自己對成玄英的猜疑,還差最後的取證。這不,為了拉攏這修為極高的女子,幫助自己找妹妹,不得已才賣了個關子。

  只是林泉左等右等,卻橫豎等不到初雲來。他抬頭看了看成府,自己力氣雖然不大,好在圍牆也不高。他使盡全力,雖然費了好些時候,總算勉強翻了過去。

  林泉仔細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往院子裡望去,裡面空洞洞的,沒有一個人影。他拿出圖紙對比門口的車轍印,果真一模一樣。這下算是證據確鑿,拐賣人口的,不是這成玄英又是誰,到時官府定罪,這些就是鐵證。

  他屏氣凝神,仔細地跟隨著地上每一處車轍印記,不久便來到了內院之中。這樣做,好過一個個房間尋找,陡然增加了暴露的風險。

  林泉隱隱聽見有啜泣之聲,循著聲音找去,果然在一處房間,哭聲漸漸清晰。他透過窗戶一看,竟然是七八個女孩子,俱被繩索捆縛,被牢牢鎖在屋裡。

  林泉再也壓抑不住激動的心情,心砰砰直跳。可他找了一圈,卻沒有皓月的身影。

  這一群少女俱是哭哭啼啼的,可有一個女子,非但沒哭,卻十分不安生。面對這群惡人,她竟然毫不畏懼,破口大罵道:“狗賊,成玄英,你是瞎了狗眼嗎,竟敢綁架本小姐,日後不將你碎屍萬段,本小姐不姓朱。你還不速速滾出來見我,你是怕了嗎?”

  雖然兩年未見,林泉還是一眼認出了她,這人竟然是朱府千金朱靈。他心中十分驚訝,沒想到這不可一世的大小姐,也會有今日。她究竟為何遭此毒手,而這一夥人究竟是何人,竟如此膽大包天,連朱家這樣聲名顯赫的權貴,都敢得罪。

  林泉臉上露出一陣獰笑,真是善惡有報,沒想到朱誠老賊也有今天!不過他一下子又清醒過來,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指責自己道:“林泉啊林泉,你何時變得這樣是非不分了!”

  突然,他感到肩膀不知被誰拍了一下,一個激靈,竄得老高。他驚恐地轉頭一看,一隻雪白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搭在他肩上。隔著他一個頭的距離,初雲那張秀美的臉龐,此刻無比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

  她是如此靠近,身上的香味,若隱若現的,很是好聞。他像是沐浴在溫柔的春風裡,整個人都像漂浮在空中,胸膛裡洋溢著幸福和喜悅。

  林泉心中又是驚喜,又是羞澀,一時間竟忘了身在何處,就想向她打招呼。初雲食指豎在嘴唇,示意他噤聲。

  林泉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潛伏在成府,可不因此能暴露了,於是趕緊閉了嘴。

  一開始,楊楚真按照約定,夜裡偷偷去了十三裡鋪子,果然收到一封信,心中大喜,飛奔去了蘭溪閣見初雲。

  初雲收到信,打開一看,見字體娟秀,似是女子所書,上面寫道:“汴州人口失蹤案,秘書郎成玄英牽涉其中,今夜子時速來成府!”

  不知誰送來的紙條,初雲將信將疑,只怕有詐,但仗著一身本領,賞過楊楚真,還是去了,這一去,不多時就看見撅著屁股往裡面偷窺的林泉。

  初雲見眼前之人弓著身子,全神貫注往屋子裡看,她已到跟前,全然沒有察覺,看來絲毫沒有修為。倘若此刻他被府邸的主人發現,取他性命,不過頃刻之間。

  她一邊納悶,為何整個州府沒個頭緒的案子,竟然被區區一介布衣,甚至連武功也不會的人找到了線索,一邊也順著林泉的目光往裡看。屋子裡綁縛著六七人,俱是妙齡女子。

  “你收到紙條了嗎,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林泉笑語盈盈地悄聲說道。

  “紙條是你送的?”雖然已經與林泉有過兩面之緣,可初雲那日在街頭和槐樹莊裡,都沒有正眼瞧過林泉,當然不曾認識他,於是疑惑問道。

  “正是!”林泉見狀,剛才臉上還掛著燦爛的笑容,聽聞此言,先是一愣,緊跟著心裡哇涼哇涼的。

  “你是何人,為何找我前來?”今日一見,他們果然又成了陌生人。

  “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們見過兩次面了……”林泉灰心喪氣,無比失落,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問她道。

  “竟有此事?”初雲聞言吃了一驚,她仔細端詳著林泉,沉吟良久,忽然像想起了什麽,說道:“你是那日秀才?

  林泉終於開心地笑了:“還有今日槐樹莊,還未感謝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林泉,敢問姑娘芳……”

  話還未曾說完,突然,不遠處拐角處,走過來三人。一人當是首領,走在前面,後面兩個是青面獠牙,臉上長有鱗片的妖怪,看上去似人非人,似獸非獸。

  初雲一個轉身,將林泉拉入陰影中,護在身後,正欲拔劍而起,斬殺這一人兩妖。

  “姑娘且慢!”林泉見狀,一把抓住初雲手腕,也不管她願不願意,強拖硬拽,把她拖進牆邊的樹叢。他做賊心虛,提心吊膽,一動不動地盯著兩個妖怪,大氣也不敢喘。

  看著他心驚肉跳的樣子,初雲眼裡充滿了不屑,不覺傲慢地揚起了臉——這些嘍囉,她自不放在眼裡。

  待兩妖走後,林泉感覺初雲眼光移向手臂,這才發現自己還拉著她,自覺十分失禮。他正要放開,初雲卻搶先掙脫了。他隻好道歉道:“事急從權,姑娘勿……”

  “別說了!”初雲把頭側向一邊,冷峻地道:“倒是你,為何攔我?”

  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十分尷尬,幸好是在夜裡,女子看不見他局促的樣子。現場一度十分安靜。

  他撓了撓腦袋,努力想要打破沉寂,繼續說道:“姑娘莫怪,且聽在下慢慢道來。既已知賊人身份,你我無需急著,以免打草驚蛇。為今之計,不如來個將計就計,權且耐心等待,它們今夜必定有所行動,那時我們尾隨其後,到得老巢,就可將它們一網打盡,斬草除根。”

  聽聞此計劃,初雲心中不悅,她計劃殺掉兩個妖獸,強行劫持成玄英,拷問並逼他說出據點所在,此後攻入他們的城寨,一舉殲滅它們老巢。

  她傲慢地想道,如今什麽時候輪到他來發號施令了?她雖心有不滿,但又仔細權衡對比,知他的計劃更為周密,還是點點頭,表示讚同。

  這些人走到門口,為首的停了下來,向兩個看門的道:“為何裡面如此喧嘩?”

  看門人向他鞠躬,回稟道:“稟總管,裡面有個女子吵吵得不行。小人等威脅打罵就是不肯住口。”

  “走,進去看看……”總管一聲令下,兩人打開了門鎖。

  “哼,是何人在此嚷嚷,太不像話了,若是打擾到了左鄰右坊休息,那該如何是好?”那管家一臉倨傲。

  “哼,是你姑奶奶我!”朱靈厲聲道。

  “哼,我姑奶奶多的是,只怕裡面沒有您這位,”他徐徐轉過臉來,像一隻餓狼似的,打量著氣不打一處來的朱靈:“呦,這品相,嘖嘖,真不錯!加上昨兒那位一起,指不定又可以賣個好價錢。嗯嗯,哥幾個,這兩天差事辦得不錯,明兒個都去帳房領賞錢。”

  “謝總管!”眾人聞言,俱是大喜。

  “賣,你說什麽?”朱靈一時沒反應過來,突然有些害怕,嘴上仍舊不饒:“你可知姑奶奶我是誰,我乃是宣武節度使朱家三小姐,爹爹的赫赫威名,豈容你如此踐踏,你敢把我賣了,小心我爹爹將你千刀萬剮!”

  那人故作聰明,道:“小姑娘,撒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我說我還是那姑昧城的城主,你信嗎?爺爺我行走江湖這麽多年,可沒見哪一家的小姐,像你這般潑辣。區區小姑娘,如何能蒙我,宣武節度使大人家的千金,那是何等尊貴,怎會混跡在三教九流之中,吃那二十文一盤的糕點!你若真是朱大小姐,我還真認你當我的姑奶奶。”

  朱靈被他番說教弄得啼笑皆非,隻得道:“諾,看見本姑娘腰間的令牌了嗎,拿上它,去請你們成大人來,此事便見分曉。”

  管家半信半疑,一把扯下令牌,入手頗為沉重。他仔細端詳,這才發現,這令牌竟然使用千足金雕刻而成,這可是皇室禦用工匠才能掌握的技術。令牌當中一個節度使印章,其余地方都蓋滿了各府衙和門吏的印章。

  這令牌價值不言而喻。但凡平頭百姓敢用此物者,便是大不敬之罪,論罪當斬。且不管這女子何許人也,但凡擁有這塊令牌,絕非等閑之輩。

  管家臉色陡變,拿令牌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兀自強作鎮定:“哼,誰知道是不是假的!”

  說著,他把令牌揣在袖子裡,對手下理也不理。一溜煙兒走了,他把這裡發生的事,一一稟報給他家主子成玄英。

  成玄英將這令牌把玩良久。他常在官府,自然識得此物,這是朱大人的公文印章,絕不會有假。他大吃一驚,急匆匆就往柴房趕來。

  不久,林泉就看見管家領著他家主子來到了門前。成玄英一進門便看到了他的頂頭上司的女兒,被五花大綁在角落裡,兩人對視一眼,成玄英頭暈目眩,感覺天塌地陷。他如離弦之箭,“嗖”的一下跑出門外。管家也趕緊跟了出去。

  “成玄英,你給我站住,還不乖乖把本小姐,還有這些姑娘放了,你不速速去府衙領罪,還等什麽?本小姐大人大量,或可免你一死。”朱靈知道成玄英認出了她,此刻便得意起來。

  “你是怎麽回事,你抓誰不好,偏偏要去抓她,你知道裡面那個人是誰嗎?可害苦了我也!”成玄英急得捶胸頓足,大罵管家道。

  “莫非……莫非裡面真是朱家大小姐不成?”管家倒吸一口涼氣,道:“可宣武節度使的掌上明珠,怎麽會出現在三教九流眾多的茶肆之中?”

  “你不知道,這朱家大小姐,心性與眾不同,江湖氣息頗重!”成玄英歎口氣,繼續說道:“如今事情鬧大了,這朱誠位高權重,絕不會輕易放過我們。你我如今隻好認栽,你去將她和一眾女子放走,你我各奔東西,聽天由命吧!”

  “且慢,大人!”管家聞言,如何不驚,他肥碩的臉上,神情變得極為扭曲,橫肉不時抖動:“放棄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大人當真甘心嗎?小人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則為之奈何?”成玄英問道。

  管家湊近他,惡狠狠地小聲道:“所謂富貴險中求,事已至此,趁著事情還沒敗露,不如順勢把她賣給那些妖孽,在那一眾凶神惡煞的地盤,不論是誰,只怕都插翅難逃,你我何愁不能高枕無憂?”

  緊接著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只聽得見房裡仍舊傳來的大小姐的叫罵聲,不絕於耳。

  “就這麽乾!”良久,成玄英咬牙道。

  隨即,朱靈看見管家進了房門。她得意一笑,自以為他們是害怕了,高興道:“算你們識相,還不快給本小姐解開繩索!”

  “哼,你是哪門子的大小姐!大人說了,你冒充權貴,辱罵大人,罪大惡極,來人,給我吧嘴堵上!”管家吩咐道,手因為心虛而不住地顫抖。

  “什麽!”朱靈始料未及:“你敢,嗚嗚……”

  她的口中,已經被塞入了一大團的白布。

  這一切都被暗處兩人看在眼裡。他們徐徐退去,便討論起監視的地點和後續行動,林泉腦瓜子機靈,妹妹又牽涉其中,害怕一個不小心,陡生變數,不得不慎重,如此這般,對初雲千叮嚀萬囑咐,難免就顯得婆婆媽媽。

  “在下剛才的的話,姑娘可曾聽明白?”林泉又問。

  初雲見林泉聒噪不已,初時還能忍受,不久就覺得厭煩,冷冷呵斥道:“閉嘴。我知道該怎麽做!”

  林泉臉上這時便青一陣白一陣的,但為了兩人大計,又說道:“那麽,請姑娘複述一遍。”

  他得到的,只是初雲的白眼和長久的沉默。

  林泉建議到府外高樓上監視,那裡視野更好,可以看清成府的一舉一動。

  兩人來到高牆準備出去成府。初雲一個利落的翻身,輕輕上了高牆,如今這案子終於又有了線索,她心中高興,回眸一笑,對林泉揚頭道:“走吧!”

  林泉看了看高牆,滿臉都寫著尷尬。他總不能當著這美麗姑娘的面,做那有辱斯文的翻牆之舉。為了掩飾難堪,他便假意道:“哎呀,不好,我的玉佩不見了,恐是落在了來處,姑娘你先去那處高樓等我,那玉佩於我十分重要,我去找找,馬上就來。”

  林泉撒了個謊,玉佩好端端在他脖子上掛著。他假意走開了一陣子,料想初雲已經走開了。於是就回到原處,對著高牆,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向上爬去,他失敗了好幾次,弄得牆上泥土亂濺,這才狼狽抱著牆頭爬上來。沒成想他剛往外伸出個頭,就看見牆外,初雲端端地立在牆邊,仰頭看著他,面帶笑意。

  “你,你。你還沒走!”林泉喘著粗氣,為了掩飾尷尬,咧開嘴嘿嘿笑了笑。

  “不是在等你嗎?”初雲輕輕笑了笑,她知道林泉不會武功,又看穿了他的心思,便有意讓他出醜,誰讓他動不動就拉拉扯扯,若是常人她一腳就踹飛了,只是林泉,看起來也是文質彬彬的讀書人,不免高看了他兩眼,打他一頓未免不雅。

  眼前之人,讓林泉手腳瞬間不聽使喚。他隻覺得雙手無力,就要掉下去。他勉強爬上牆頭,初雲逼仄的目光,更加讓他如芒在背。果不其然,他腳下一滑,手腳在牆上無力地扒拉了幾下,跟著牆上泥土,一起掉了下來,跌了個嘴啃泥,剛好就在初雲腳邊。

  林泉趴在地上,眼珠子直往上轉,正好看見初雲的白色褶裙和繡鞋鑲嵌的道道銀絲。淡青色的束腰圍在她纖細的腰肢上,玉潤光澤。她秀發垂肩,在月光下泛著點點光亮。此刻她正在低眉掩面,哂笑不已。

  他隻得也笑一笑,來緩解尷尬。

  初雲蹲下來,臉頰枕著手掌,兩隻烏黑的眼睛滴溜溜打轉,對他輕聲道:“小秀才,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但此行凶險,不是你這個凡夫俗子能承受的,早些回家去吧!”

  說罷,便起身離開了。

  初雲轉過身去的一刹那,他感覺她的綿軟的秀發,輕輕拂過他的臉頰,癢酥酥的,頭上青色的絲帶,像蝴蝶一般輕輕飛舞著,而她的衣裙,在柔和的月光下,隨著轉動緩緩撐開,像一朵絢麗的曇花似的。

  林泉心神俱動,腦海裡浮想聯翩,不多時回過神來,初雲卻已經走遠了。

  他這才回味過來女子說的話,竟似有過河拆橋之意。林泉三步並作兩步,趕緊跟了上去。

  初雲不再說話,甚至沒回頭看他一眼。

  直到現在,事情總算有些眉目了,林泉心裡感到一絲安慰,本來心情也略有好轉。但初雲這些話,又當頭給他澆了一盆冷水。他早已下定決心,螳臂當車也好,以卵擊石也罷,不救出妹妹,誓不罷休。

  他想要說些什麽,打破這難捱的寂靜,於是道:“在下雖不會武功,但自詡有些手段,請姑娘務必帶上在下,或許有些用處。”

  見初雲不理他,他湊近說道:“觀姑娘衣著舉止,應是修道之人,不知師承何門何派?”

  “與你無關!”初雲道。

  林泉吃了個閉門羹,隻得默默不語。

  不多時,他們來到了一處高樓之下,樓上一巨大牌匾,上書“彩雲間”三個大字,描著金線,上面掛著一朵大紅花。

  這裡是便是觀察成府,視野最好的地方,初雲想也不想,就走了進去。

  四周流光溢彩,雕梁畫棟,樓上一衣著華美女子正輕輕撫弄著琵琶,流蘇紅帳之中但聞得陣陣脂粉膩香和酒氣肉味。男人們粗著嗓子一邊高談闊論,一邊享受著精致的美食,花枝招展的姑娘們,舉著霜雪樣的皓腕,不住推杯換盞。

  原來這是汴州城一處妓館。

  初雲皺了皺眉頭——她何時來過這種地方,心中有些不適,但還是硬著頭皮到了櫃台前。

  “在下知姑娘修為高強,但那一夥賊人,只怕人多勢眾,單單我二人,不好對付!”林泉趕了上去,對初雲道:“不知姑娘可否有師兄師弟,若能前來助陣,便可大大增加勝算。”

  “我一人足矣,無需他人幫助!”初雲無心回答。她雖然知道,這不是良家姑娘該來的去處,總還是忍不住少女好奇心,不住地左顧右盼。

  林泉心中不悅,心想這姑娘怎如此托大,到時候救不出皓月,把自己也搭進去了,又該當如何?心下便想到了讓朱誠那老賊助自己一臂之力。

  “姑娘切不可任性,畢竟事關幾十條人命,我們務必慎之又慎才是,如若你的師兄師妹不能前來助陣,總要報知官府才是正理!”林泉繼續道。

  初雲心中不悅,回頭皺眉道:“你這人,怎生得如此聒噪?此事我已有計較,你已無需過問,讓你回家去靜候佳音,你偏偏又不聽!”

  林泉心中委屈,沒想到幫了這麽大忙,她非但不感激,自己居然還要被她驅趕,實難理解,不覺淚水已在眼眶打轉。

  “姑娘有所不知,舍妹也被這夥賊人虜去了,在下如何忍心棄之不顧。我意已決,自知不能力敵,但也不會無故送死,你既不願與我同去,我便想其他辦法便是!”林泉把頭別向一邊,置氣道。

  初雲默默不語,好似沒有聽見。她害怕這人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枉送性命,就想收回剛才的話,不妨讓他跟在身邊,也好時時照顧,但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此時小二已經來了,他疑惑地看了看眼前不和的兩人,眼神充滿了疑惑:,道:“敢問二位,是打尖還是住店?”

  “給我南樓那間房!”初雲分明沒注意小二的眼神,從懷裡拿出一錠銀子,擺在桌上,沒好氣道。

  小二這才明白原來是來投宿的。只是這二人俱年輕,行為舉止,看著也不像夫妻。可那男子十分俊逸,女子又出塵脫俗,實乃天作之合,莫非——

  “得嘞!”那小二笑了一聲,心想這兩人定是夫妻,看情況,小兩口吵架,俱在賭氣。只是這女子真是漂亮,當真便宜那小子了,他這樣齷齪地想著,便帶二人往南樓而去。

  三人來到門前,卻不料房內燈火通明,還時不時傳來些奇怪的歡聲笑語。

  林泉略顯尷尬。

  小二剛剛在想其它事情,如今這時才想起來,原來這一間房,已經被定下了,不禁面帶尷尬對著兩人道:“兩位客官,真不好意思,這……這已經租賃出去了,不過不用擔心,我們這,像這樣的雅間還有很多,保證乾淨整潔,沒人打擾,二位不如換一間吧?”

  “不,就這一間!”初雲冷冷道,這房間跟成府隔著大道,視野又好,隔著窗戶可以俯瞰整個成府。

  “是小人失職,可……可這,人家如今春宵正好,小人如何敢去打擾,懇請姑娘不要為難小人了。”小二面露難色道。

  “哼,不用你去說!”初雲是修道之人,五根清淨,一來年紀還小,二來打小在天璣宮修習,未諳世事,對房中之事,一無所知,說罷,竟一腳踹開了大門。

  兩人見狀,趕緊去阻止,可哪裡還來得及。

  只見小二哭天搶地道:“哎呦……哎呦……,姑娘你了惹了大禍了,你可知裡面之人是誰,乃是朝廷五品大員,汴州府禦史大夫龍浩天龍大人。”

  初雲快步走進屋子裡,見裡面兩人還在兀自赤身繾綣,不覺羞紅了臉,難為情地別過頭去。

  屋裡兩人,被這一聲巨大的踹門聲驚動不小,又見前後走進三個人來。男人眼看著十分掃興,怒容滿面,從床上爬起來,指著初雲厲聲喝道:“你是什麽人,敢打擾本大人雅興。”

  初雲高傲地昂起頭,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冷冷道:“朝廷命官,五品大員,罔顧朝廷法度,公然宿妓嫖娼,當真該死!還不快滾,更待何時,難道要讓張紀之來請你嗎?”

  那官員聽聞一驚,這女人直呼大人姓名,知道自己身份,卻還如此囂張,只怕大有來頭,於是轉頭問小二道:“這是怎麽回事?”

  小二急得滿頭大汗,趕緊上前,卑躬屈膝賠罪道:“官爺,請息怒,這二人要來,小人想攔也攔不住啊!”

  他疑惑地看了看初雲,語氣不敢再囂張,有些心怯,又有些惶恐,語氣軟了下來,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初雲從腰間抽出一塊黑油油的令牌,丟在桌子上,道:“去問張紀之吧!”

  那人疑惑地拿起那個牌子,一看不覺呆住了,跪在地上,就開始不住磕頭:“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望姑娘網開一面……”

  林泉想起了周穎蕭昨日所說之事,冷笑一聲,心想,這位成大人果然是公務繁忙得緊。

  此刻他又斜眼一看,那令牌小巧玲瓏,黑亮閃光,赫然寫著“刺史府令”四個篆文小字,竟然是刺史大人的令牌。他不覺心驚,看來這女子來歷頗不簡單。

  “還不快滾!”初雲喝道。

  那人聽聞,再不磕頭,一下子竄起身,光腳咚咚踩著樓梯溜走了,竟然連一應衣物都沒拿走。

  初雲環視四周,床上還有一個嚇呆了的女人,桌子上殘炙狼藉。

  還是小二機靈,拉扯著那女子離開,又將屋子打掃一番,還端來些名貴的果點茶盞,諂媚道:“這些都是小店最貴的果茶,還請小姐笑納,小姐若有其它吩咐,小人萬死不辭……”

  “你且下去吧!”初雲看起來不喜歡他,厭惡地揮手道。

  小二無奈,隻得走了,走之前,還笑著瞅了一眼林泉,順便把門關了,卻不知為何。

  屋子裡就變得死一般安靜。

  “姑娘,現今為時尚早,這彩雲間的曲子,入耳醇綿悠長,當真一絕,是姑娘在別處聽不來的, 不如由在下做東,請姑娘下樓聽上一曲如何?”林泉道。

  原來他已經打聽過了,這輛馬車每日寅時才會出發。

  “你怎麽還沒走!出去!”初雲起初在低頭沉思,林泉說話,這才看見房間還有一人,於是道。

  “這……”林泉神色尷尬,心知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違聖賢之道,於是開門想要出去,可又不甘心,牙一咬,也不管禮義廉恥,停住回頭,死皮賴臉道:“在下在門外恭候小姐……。”

  但此話還沒說話完,門就被初雲啪地關上了。

  春夜微冷,林泉蜷縮在廊下,臉燒得通紅。他自知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換作是往常,他定然頭也不回地走掉,但為了妹妹,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如何肯放。

  他暗暗發誓,以後不僅要修習法術,還要成為當世絕頂高手,讓這姑娘高看一眼。不覺間,他又開始籌謀此行的計劃——自己幾乎不會功夫,真的進了魔鬼林,只怕有死無生。

  他又想到古書《天工開物》,不僅記載了機括消息,還詳細地記載了五行八卦的演變規律和一些道家符咒,或許有用。

  於是他便又去往街頭,買了一些材料。回到門外,就“乒乒乓乓”敲打起來,不多時,竟然裝滿了一大口袋。

  初時,初雲本想打坐休息,可一想到床上曾有兩人攪弄雲雨,便生厭惡,就在窗邊靜坐。她見門外沒了動靜,以為那人已經離開了,可不久之後,門外又響起一陣一陣鐵錘或是刨木頭的聲音,攪得她不得安寧,心中恨恨的,想要將他一腳踢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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