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安定坊內一處佔地不小的屋院之中,
王立正與經常廝混在一起的十多個弟兄推杯換盞,一個個都顯得滿面紅光,從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他們的心情都十分不錯。
“嘿嘿,山豬哥,弟兄們早就看那什麽狗屁茶室不爽了,入了長安城,掙了大把票子,連山頭都不拜,要我說,早就該砸他們的店!”
王立左手邊的一個漢子說完,將面前酒水一飲而盡,陶碗也被他重重擲在木桌之上,發出聲響。
人喝了酒,情緒便容易被感染,特別還是這群遊手好閑的社會渣滓,一聽有人裝了波大的,那勢必就會有人想要裝一波更大的。
“猛子說得對,就他娘乾這狗屁茶室,今天這店砸的真提氣,等這事兒在周圍幾個坊傳開,看哪個不長眼的還敢跟我們山豬幫齜牙!”
這時為首的王立大笑著接過話茬。
“嘿嘿,林進兄弟說得對,今天砸的店在附近幾個坊可是相當有名氣,往日裡進出之人非富即貴,咱們給它砸了,周圍幾個幫估計就會更忌憚我們,我們也剛好趁這個機會,想法子吞了他們。”
此話一出,眾人大笑,然而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卻突兀響起。
“既然知道那店往來無白丁,一群地痞垃圾,為何偏偏想不開要去招惹呢?”
此話落地,眾人笑聲便迅速消失,在場之人面面相覷,王立一拍桌子。
“誰他娘放的狗屁!怎麽,弟兄裡是有人不想在長安街面上混了?!”
他怒目圓瞪,視線掃視面前十幾個弟兄,想要尋出方才說話之人。
這時坐在他邊上的弟兄輕聲開口道。
“山豬哥,剛才那聲音聽著怎麽有點像娃娃,不像是弟兄幾個糙老爺們的聲音,我記得今天砸的那家店除了老的,好像還有一個小的來著。”
王立一聽這話,也立即反應了過來,
確實,方才那聲音稚嫩洪亮,分明是少年之音,他弟兄都是群常年胡咧咧的,人均大嗓門。
畢竟混街面的,嗓門如果跟蚊子似的,容易被人甩大嘴巴子,然後再問一句“你聲帶落家裡了啊?”。
“娘的,咱們給一娃娃耍了不成?”
王立滿身酒氣,此刻隻覺得被輕視侮辱,重拍桌面道。
“都他娘給老子搜搜屋子,給這小耗子翻出來,今天非得給他扒皮抽筋,殺雞儆猴!免得什麽東西都敢來挑釁我們山豬幫!”
弟兄們聞聲也大叫著紛紛響應。
今日他們剛幹了票大的,正是士氣正盛之時,正暢想著“長安地下第一幫”的夢呢,結果卻被一娃娃找上門齜牙。
這群社會渣滓可不是不斬老幼婦孺的關羽,否則早就投軍衛國去了,又怎會在街面上欺凌弱小。
在知曉他們的對手是個小娃娃之後,一個個也是露出了豺狼相,四散開來尋人去了。
王立憑借著與坊正的關系,在安定坊內也是混了一套三進三出的大院,此時他們所在之地乃是中間的院子。
山豬幫的弟兄們四散開來,一副掘地三尺都要將李驚鴻翻出來的模樣。
“山豬哥,這屋子沒有。”
“這屋子也沒有。”
“屋裡翻遍了,沒看見人影。”
王立聞言,眉心深皺,思慮片刻他吩咐道。
“林進,你帶幾個弟兄往前院搜,猛子在這守著,老子去後院,就他娘不信了,這小子還會打洞不成,這麽一會兒都功夫能跑出院子。”
王立發號施令,一個個便立即行動起來,他本人也獨自朝著後院走去,
後院乃是他家眷所在,一妻一妾還有子嗣都在那居住,所以他並沒有帶弟兄過去的意思。
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是,中院北屋,也就是他們方才喝酒的屋子裡,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無聲無息的隱沒在房梁陰暗處,
王立來到了後院,先是去倆孩子的房間仔細檢查了一番。
對手是個小娃娃,如若是想要報復他,首選目標最容易的自然是他兩個兒子,
只是一通檢查下來,甚至將兩個熟睡的孩子都吵醒了,也沒發現半點異常,這不禁令他眉心深皺。
眼下他有點弄不明白李驚鴻今夜來這一趟的目的何在了。
只是為了丟下一句不痛不癢的話,然後就灰溜溜逃了?
依舊不放心的王立又帶著兩個被他吵醒的孩子去往他們母親的房間,將孩子各自交付給妻妾後,又是一通檢查。
但依舊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莫說人影了,就連個耗子尾巴都沒找著。
這下可讓王立像是吃了蒼蠅一般惡心,他嚴重懷疑,李驚鴻這小子是故意來唬他一下,然後就溜走,
目的就是為了讓他草木皆兵的煎熬一夜。
這個念頭升起後,王立越想越覺得是這樣,便囑咐妻妾晚上不要睡太深,注意點安全之後,邁步離開了後院。
此刻他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召集弟兄們,直接再去一趟古今茶室,讓那小店家當著他的面嚎幾嗓子,確認是否是那小子作的妖。
若真是對方,那他的拳頭可專打老幼!
雖然如今正值宵禁,但安定坊這一畝三分地,王立有王坊正的關系,偶爾走動一次自無不可。
哪怕被門卒看見了,擺明身份招呼一聲便是。
定了主意,他便想招呼幾個得力的弟兄走上一遭,以免夜長夢多,真鬧出什麽么蛾子來。
只是當他回到了中院時,卻愕然發現此時中院一個弟兄都不見了,包括燈盞什麽的,也盡數熄滅。
明亮的月光灑在碩大的院子裡,靜悄悄的環境下,莫名密布著一股詭異氛圍。
如今正值初夏,白日裡炎熱不假,但午夜時分,晝夜溫差那麽一上來,卻也能讓衣著單薄的人感到寒涼。
王立此前飲了酒,動了怒,又哼哧哼哧的找尋了半天,渾身濕透之下,恰逢一陣夜風吹過,他便控制不住的哆嗦了一下。
人……人呢?
守著中院的猛子哪兒去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了王立的心頭,他雖然生的五大三粗,平日裡也耀武揚威,但那不過是憑著身邊的弟兄與王坊正這個背景。
如今孤身一人立於夜色,此前那股子豪放勁早就縮進了褲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