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江戶一片寂寥。
但在這寂寥之中似乎又潛藏著某種引而不發的躁動。
這種躁動的來源是人。
有人在雨夜裡默默地穿行,沒有發出半點多余的聲音。
這樣的人很多,他們從街巷的各個角落匯聚而來,朝著一個地方行進。
這個時候,江戶日常巡夜的守衛像是失蹤了一樣,並沒有出來阻止他們。
人在越聚越多,最終形成了一支巨大的隊伍。
他們有些人手裡提著家傳的寶刀,有些則背著弓矢,也有些帶著祭神用的鈴鐺。
那鈴鐺微微發出脆響,馬上又被雨聲掩蓋了過去。
他們的目的地已經很明確,一座新建立起來沒多久的鐵炮廠,就在江戶灣不遠的地方。
遠處喧鬧的燈火映過來,將這座規模不小的鐵炮廠照的忽明忽暗。
這座鐵炮廠是直屬於將軍府的,平日裡由西洋人自己管理,將軍府還派了足輕護衛,一般人難以靠近。
然而今夜,鐵炮廠的大門卻自己打開了。
開門的正是一群身著腹當甲的足輕,他們的神色和外面的人一樣寂寥又難掩躁動。
門一開,人群就湧了進去。
沒過一會,就有劇烈的槍聲響了起來。
顯然,戰鬥,一觸即發了。
蘇蟬和兩個屬下一直綴在這群人的後面,在屋脊之間穿梭著,最終找了一個視野極佳的屋頂停留了下來。
“大人,我們要出手嗎?”
“再看看。”
三人的武功都不算弱,宋虎和張英不說在黑夜裡洞若觀火,這個距離看清楚現在場中的局勢,也是不難的。
此時,鐵炮廠之中,江戶人的夜襲之勢迅猛,已經有人攻入鐵炮廠內部了。
但鐵炮廠裡的西洋人也發起了反擊,槍聲不斷。
不時有人從廠房裡被扔出來,或者逃出來。
有江戶武人,也有西洋人。
江戶武人還好,有寶刀傍身,西洋人就慘了,今晚大雨,他們的鐵炮在大雨裡根本不能用。
於是幾乎是一面倒的屠殺。
如果今夜只是這樣的話……
蘇蟬會很失望。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西洋人的反抗似乎越來越弱,連槍聲都變得零零星星。
已經江戶人在大雨裡興奮地呼喊起來,似乎在慶祝勝利了。
就在這個時候,廠房裡忽然傳來了慘叫聲。
“怪物!有怪物!”
接著,居然是半個江戶武人的身子從裡面被甩了出來。
這種情形,讓外面的江戶人都是神情緊張了起來。
蘇蟬卻是精神一振。
終於來了,聖主教。
只聽得又是一聲劇烈的轟鳴聲,巨大的廠房有一半的牆壁都坍塌了下去,露出了廠房裡面的狀況。
只見在密集的機械,零件,原材料之中,已經躺滿了屍體。
還站著的人分成了兩邊。
一邊是呈現包圍之勢的江戶人,一邊是已經被逼到了牆角的西洋人。
但江戶人這邊,顯得有些瑟縮,好像是不敢攻上去了。
只因,在那些西洋人的身前,出現了一些絕然不是人類的東西。
那是足有兩人多高的怪物,四肢都是鋒利的爪子,全身覆蓋滿了鱗片,頭顱像是蛇又像是魚,露出了尖銳的牙齒還有暗藍色的信子。
從外表上看,這些怪物和那天蘇蟬遇到的那個皮耶羅異化以後,幾乎一樣。
“不要怕!不要怕!不過是一些邪魔罷了!都是聖主教的余孽!我們今天來到這裡,不就是要除掉這些東西的嗎!”眼見得人心惶惶,有江戶武者站出來喊話了。
但就在他說話的瞬間,便有一頭怪物朝著他急速攻去。
那怪物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大部分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那武者好像也沒有反應過來。
好在,有一陣明亮的光束及時亮起,將那怪物的攻擊擋了下來。
原來是站立在那武者旁邊的一個神官手中的鈴鐺發揮了作用,隨著鈴鐺的晃動,有更強烈的光芒四溢出來,居然是逼得那些怪物向後退了。
“他們怕我們,進攻!”
不知道是誰吼了一聲,隨後,江戶的武者真的衝了上去。
攜帶了弓矢的神宮神官們,則拉開長弓,朝著那些怪物射出攜帶有神力的破魔矢。
真正的血戰開始了。
不斷有人被怪物撕成碎片,但也有怪物在破魔矢和刀劍的圍攻下被斬殺。
血在不斷地流淌。
但人們還是在前赴後繼。
因為怪物,也還在不斷地從一個類似地洞的地方鑽出來。
聖主教的潛藏勢力,比人們想象的,還要大的多。
戰鬥已經徹底進入了白熱化階段,鐵炮廠外面的人都已經加入了戰場。
廠子裡,到處都是亂戰。
但蘇蟬還是沒有半點要動手的意思。
只因,現在的場面固然火熱,卻還是沒有到達真正的烈度。
以那個查爾斯教士多次表現出來的手段看,他不應該是這個級別的。
又是一波攻勢,地洞口的那些怪物忽然狂亂起來,拚了命的,完全不顧任何傷痛地開始朝外面頂。
原來是有人從地洞裡鑽了出來。
那不是怪物,是人。
這些人穿著紅黑相間的西洋教士服,顯然是要在那些怪物的掩護下撤退。
他們才是聖主教的核心。
圍攻的江戶人也發現了這一點,也是發起了反向的衝鋒,想要留下這些人。
就在這時,這群教士裡的一個極其英俊年輕的西洋人,回過了頭來,抬起了手,嘴裡不知道念了什麽咒語。
下一刻。
那些想要追擊的江戶人,就那麽愣在了原地,任由那些怪物穿刺了他們的身軀。
蘇蟬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還看到了大部分人看不到的東西。
就在那個年輕人抬手的瞬間,蘇蟬看了,一隻巨大的眼眸。
那隻眼眸懸浮在那個年輕人身後,注視著所有人。
以及,蘇蟬嗅到了味道。
那股久違的,熟悉的,血腥味。
或者說,殺意。
當初,窺探他的東西。
就是這個人,查爾斯。
那條毒蛇。
蘇蟬,終於抓到他了。
“留下等我。”蘇蟬隻留下了這一句話,整個人就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宋虎和張英根本沒來得及說任何話,只能面面相覷著,看了一眼黑夜的大雨中,蘇蟬那忽隱忽現,如同神龍般夭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