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泊漁在正式到單位報到前失眠過兩周。那兩周,每晚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都睡不著覺,瞪大雙眼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罩,來回數著燈罩上的花紋。想象著自己要度過無數個無假期全程勞心勞力的日子,她就覺得想哭。
如今的她可以坦然的面對任何情況。“沾枕頭就睡著”是她上班多年來養成的良好習慣。只不過凌晨從夢中驚醒也是經常會發生的事。醒來後她會回憶夢中的情景,然後結合現實情況不斷的反問自己:
“那個線結我打緊了嗎?”
“手術結束前那塊腔鏡紗我取出來了吧?器械和巡回點紗布了嗎?我得打電話問問。”
“15床不會腸粘連了吧?術後都三天了,大便還是沒有……”
“3床的敷料是不是包的太緊了,下班前看他遠端組織有點發紫,不會缺血了吧?”
……
等等這些情況,大多數是她自己嚇自己。
沒多久她就出現了強迫症的症狀。該症狀上班時出現,下班回家後略緩解,夜間睡眠時加重。她覺得自己有點神經衰弱,反反覆複向別人提問“唉,師兄,我剛才那針縫緊了吧?”“那病人不會出並發症吧?”“好糾結,剛才如果從另一個入路進是不是更好”……
每當出現如此情況,蘇鐸都苦笑著說:“都好著呢,別嚇唬自己,你快跟祥林嫂似的了。”
雖然蘇鐸嘴上這麽說,但是他也是一樣。有一次他主刀的手術,手術中腔鏡紗布在腹腔裡找不到,找了兩個小時才發現紗布卡在腔鏡戳卡通道裡。自此之後他也變得神神叨叨,做腹腔鏡手術一定讓助手把所有東西照進視野裡。漸漸的,手術室護士們也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做“蘇莎莎”,一方面是因為一塊紗布引發的病症,另一方面是“莎莎”這個詞在比較具有女性特征,蘇鐸這念叨一助的勁兒有點像老媽念叨孩子的勁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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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承澤呢?羅承澤人在哪兒?”
江泊漁尋聲往辦公室門口望去。之間一名身穿著黑色夾克衫的中年男子站在辦公室門口,怒不可遏的衝著辦公室裡喊叫。
離門口比較近的蘇鐸站起身迎了上去,和善地問道:“您有什麽事嗎?”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蘇鐸一番,罵道:“你算個什麽東西?我要找羅承澤!”
蘇鐸臉色變了變,語氣卻不變地說道:“羅主任去外地開會了,這幾天不在,您有什麽問題可以和我說!”
男子冷哼了一聲,說道:“我兒子的手術做壞了,就是羅承澤做的,你能負責嗎?”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門口。蘇鐸冷靜地問道:“孩子是哪一年,做的什麽手術?”
男子表情充滿憤怒,大吼道:“08年,就在這裡,做的右側疝氣手術,現在左側疝氣又出來了,這個你們得負責!”
蘇鐸內心翻了個白眼,自言自語道:“7、8年前的事了……”
那男子接著道:“什麽破醫院,連個小小的疝氣手術都做不好,還說是省內第一?”
蘇鐸剛要反駁,楊鉞主任從辦公室內間裡走出來,說道:“這位家屬,您稍微冷靜點聽我們解釋。”
那男子見到一頭花白頭髮的年長醫生,知道這位地位不低,他態度稍微緩和了點,說道:“你們有什麽好解釋的?”
楊鉞主任微微一笑,道:“你的兒子是08年做的疝氣手術,那時我們采用的是開放手術,就是說見到哪側做哪側,但是一部分孩子會有對側隱匿疝,是有可能出現對側新發疝,我們不能因為沒有發生的症狀隨便給孩子添加刀口,您說是不是?”
“可是中心醫院說了,他們的微創手術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男子聲音提高了許多。
楊鉞面色不改,說道:“中心醫院所說的微創手術,也是2010年之後才在省內開展,他們更是在我們之後才開始做微創手術的。他們這麽說完全是不負責任的!”
男子卻不屑的說道:“你說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們就會推卸責任,既然羅承澤不在,我過幾天再來找他討個說法!”說完後轉身摔門出去了。
辦公室裡的人都愣在原地。直到楊鉞大聲說道“都回去幹活吧,沒什麽大事”,大家才各自回到工位上繼續忙自己的事情。
這件事情的後續就是,有兩個新入院的疝氣病人聽到了辦公室裡的糾紛, 各自要求退手續出院。
江泊漁一邊寫著“24小時出入院記錄”,一邊自言自語道:“真真兒的服了!不想住院趁早說,害得我還得寫份病歷!”
隔壁王羽笑了一聲:“我這也一樣。估計是下午那事兒鬧的。你看,我這手術明天還首台,這出院了不僅僅是咱們一個科的事,我還得打電話跟麻醉科、手術室協調,免不了又被手術室護長數落。”
江泊漁翻了翻白眼。不是她抱怨工作多,而是這種無效工作佔據了她大部分時間。學醫之前,她以為醫生隻負責看病,上了班之後,她發現看病隻佔她工作時間的百分之四十,其余百分之六十的時間被其他事情分攤了,包括但不限於寫病歷、寫論文、搞科研、教學、院內各種開會、各種檢查的材料準備等等。
對面的蘇鐸沒好生氣的說道:“別那麽多廢話,手底下活利索點,王羽你明早的小講課準備了沒?明早該你講了!”
王羽悄悄對江泊漁吐了吐舌頭,訕訕道:“已經準備好了。”
蘇鐸又說道:“明天手術病人的檢查單都過一遍!”
“噢!”江泊漁和王羽同時答道。兩人對視一眼,互相從對方眼中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蘇莎莎”的“叨叨症”又發作了!
兩人生怕蘇鐸的症狀加重,都不敢再多說什麽,默默的在自己工位上碼字。
終於熬到下班時間,江泊漁也完成了手裡積攢的病歷。因為羅主任不在,她今天可以準時下班。出了醫院,夕陽的余暉灑在她的身上,她終於感覺到了一絲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