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快來！”

　　正坐在工位上碼病歷的江泊漁猛地抬頭望向辦公室門口。喊話的人已經消失不見，聲音卻還留存在原地。條件反射般的，江泊漁竄出工位，一路小跑到了護理站，卻不見喊她的人。

　　“2床！”護士金梅推著搶救車，一路衝向病房。

　　江泊漁緊隨其後進了病房，穿過家屬群，只看見師兄蘇鐸正在給孩子做胸外按壓。羅承澤主任一把奪過金梅手裡剛接上氧氣的複蘇囊，將面罩扣在孩子的口鼻上，伴隨著蘇鐸一次次的按壓，有節奏的將球囊擠壓，試圖將氧氣送進孩子的肺裡。

　　那孩子大約1歲，臉色鐵青，嘴角還留有墨綠色液體。他四肢發紫，肚子大的像皮球一樣。他對大人們的折騰毫無反應，就像一隻精致的洋娃娃。他胸部貼著電極片，三根線路連接著心電監護儀，顯示心律的那根線條隨著蘇鐸的按壓來回波動，但是當蘇鐸松開時，那條線就變為了沒有規律的波紋。

　　“沒有自主心律。”江泊漁心裡默念一句，知道這孩子凶多吉少了。

　　“小江！愣著幹嘛?打電話給麻醉科上來插管！”蘇鐸頭也不抬的喊到，“金梅，清理呼吸道！佳佳，副腎0.06ml！”

　　江泊漁這才反應過來，她急忙拿起手機給急診麻醉醫生打了電話。掛斷電話她衝到蘇鐸身邊，換下了滿頭大汗的蘇鐸。

　　江泊漁雙手環繞著孩子胸廓，兩根大拇指交疊按在孩子胸骨中段。一下又一下，孩子柔軟的身體承受著外界的力量，卻沒有任何反應。江泊漁看著那張稚嫩的小臉，心底湧上一股憋悶感。

　　“我的孩子呀！”不知是哪位女家屬喊了一嗓子，跟著後面的家屬群開始騷動起來。

　　金梅面帶厲色，衝著家屬群喊到:“家屬都出去，不要干擾搶救！”

　　有理智的家屬招呼著人群往病房外走。江泊漁余光掃了下家屬。家屬大概六七個人，目前還算理智。

　　麻醉科的李龍醫生從人群中擠進病房，他帶教的學生迅速打開手提箱，從中取出喉鏡安裝好。李龍接過喉鏡，熟練的將插管置入孩子的氣管內，又接過羅承澤遞過來的複蘇球囊，將兩者連接好，配合著江泊漁進行心肺複蘇。

　　“啥情況呀，羅主任?”李龍讓學生固定好氣管插管，手裡捏著複蘇囊詢問道。

　　“唉，腸梗阻，外院按照腸炎治了四天，沒有好轉才想起來要轉過來。”羅主任歎了口氣，“家屬想省救護車的錢，早高峰，自己開車在路上堵了一個多小時，送到急診科的時候還有意識，急診科聯系讓住院手術，剛進到病房蘇鐸一查體，就發現孩子不行了。”

　　這時候，氣管插管裡冒出一股綠水，李龍趕緊讓護士把吸引器管塞進氣管插管裡，吸出了裡面墨綠色的液體。

　　“轉運過程中誤吸了。”李龍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

　　“這個傻X醫院，胃管也不知道下一根！”蘇鐸忿忿地說道。

　　羅承澤瞪了他一眼，蘇鐸立刻不再說話。

　　蘇鐸和江泊漁交替著胸外按壓了將近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像半個世紀那麽長，每當看到那條毫無規律的波浪線和顯示5、60的血氧飽和度數值，在場每個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到了最後，江泊漁感覺自己有些麻木，雙手酸困的快要使不出力氣。

　　“死亡時間，5月17日9時45分。”羅承澤歎了口氣說道。

　　蘇鐸疲憊的走出病房，向家屬交代情況，不多時就聽到家屬的哭喊聲。那聲音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江泊漁的心口。她看著病床上那小小的身體，四肢像木偶一樣僵硬，已經失去了所有生機。

　　生命是很脆弱的。尤其是那些剛剛發出的嫩芽，輕輕一碰就會掉落。

　　門口，孩子的父親手裡捏著住院繳費單跪在一旁，失聲痛哭，孩子的奶奶已經暈在一旁，被其他人架住才沒有跌倒在地。孩子的母親衝進病房，無聲的流著眼淚，輕輕的撫摸著孩子的小臉，就像平常孩子睡著了一樣。李龍早已拔掉了孩子的氣管插管。金梅和張佳將電極片取下，拔掉了留置針。

　　搶救沒能成功。江泊漁看著孩子媽媽的側臉，眼前起了一層霧氣。她吸了吸鼻子，頭微微仰了仰， 才控制住沒讓眼淚流出來。

　　金梅問家屬要了孩子的乾淨衣服，幫忙給孩子穿好。江泊漁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默默退出病房回到了辦公室。她悵然若失的呆坐在電腦前，腦袋裡回想著剛才的一幕幕情景，試圖找出更優解法。但一切都是徒勞，已經過去的事情，再無法更改。

　　蘇鐸破天荒的在辦公室裡點了一支煙。以前他煙癮犯了，都是跑到值班室去解決的。今天事出突然，他已經盡力，卻沒能力挽狂瀾，挫敗感油然而生。

　　江泊漁看向蘇鐸。他修長的手指間輕輕夾著香煙，清瘦的臉頰上有因前一晚值班沒能來得及清理的胡渣，在香煙的霧氣中，他的側臉的輪廓若隱若現。蘇鐸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轉過臉也看向江泊漁，順手在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扔向她:“來一根?”

　　江泊漁抬手接住那支煙，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接受不了。”她起身走到蘇鐸面前，把那支煙塞回煙盒，“少抽點吧，你上次不是在嫂子面前發過誓嗎?”

　　蘇鐸打趣道:“怎，劉夢然雇你來監視我?傭金多少?我出雙倍！”

　　江泊漁冷笑一聲，道:“憑我倆的感情，用得著談錢嗎?我有義務監督你的一舉一動。不過你要是想付保密費，我倒是不介意。”

　　正說話間，辦公室電話響了。江泊漁接起電話。

　　“把2床的搶救醫囑開一下。”辦公護士馬莉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江泊漁意識到一個問題，她接下來還要寫24小時出入院記錄、搶救記錄、死亡記錄、死亡病例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