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十年代至千禧初,魏家仗著小舅蔣孝安是蓬城一中校長的這層關系,從魏昕到魏昭再到魏晗,都是在易三小學上的,易三小學大都是城裡的孩子,按照正常劃分攔疃的孩子都應該分在水城的師范小學,那時候魏家哥倆心高氣傲,正是人生好時候,覺得能送孩子去城裡上小學是高人一等的,再加上家裡有硬關系,就更不能“掉價”了。現在看來,學習好的孩子在哪裡都是一樣的,畢竟魏家的孩子都沒有在學業上有所得,有所用。
魏家孩子生性跋扈,長孫魏昕面善膚白,圓臉掛笑,一雙眼睛精靈閃爍,睫毛忽閃透著些許嬌媚,蔣老太覺得男孩子還是要多些陽剛之氣的,於是給魏昕取了小名,大升,大升的相貌多半隨了他母親劉倩,暴戾脾氣也多少隨著一些,只是他更精明,不輕易動怒,時常笑意盈盈,打起架來拳頭比磚頭還硬。
魏正直與劉倩是高中同學,劉倩一米五出頭的個子,美豔至極,打扮時興,一雙巧手,但凡見著新時興的羊毛衫,她只需裡外翻看兩遍就能打出一模一樣的款式,魏正直要自由戀愛,推了許多提親人,蔣老太只見得美人兒,心裡歡喜,不知這美人兒是個辣刺婦。
說心靈手巧是一碼事,手巧心不靈又是另一碼事了,劉倩就是個手極巧卻能罵的你靈魂出竅的潑辣角色,說潑辣卻也是有點稱讚的意味了,潑辣的娘們大多性格直爽,有“大女人”的派頭,劉倩的小家子氣襯上了潑,就是潑婦罵街的派頭了。
魏昭稱呼劉倩為小大大,稱呼魏正直是大大大,大小的分別是因為魏昭覺得大伯當家,且大伯個子高大娘個子小,小孩子的簡單的邏輯判斷,但其實劉倩比魏正直年長一歲,劉倩屬虎,魏正直屬兔,都說虎兔配會打一輩子,魏昭在自家人身上得以見識,深信不疑,魏正直劉倩如此,舅舅秦學照和舅媽魏田芳亦是如此。
從魏昭記事起,小大大的嘴就一直罵罵咧咧,揪揪著兩片薄唇,刺拉拉的話把嘴唇也扯出了褶子,大概天老爺爺嫌她喳喳的厲害,到劉倩五十歲的時候,嘴裡一顆真牙都沒有了,罵人的時候多少也收斂了些,擔心假牙跟著打架跳將出口。當然關於天老爺爺的猜想是魏昭雖不迷信但作臆想的情節,最主要的,劉倩愛糖如命,臨睡了也要砸吧一塊糖在嘴裡,可惜消耗的這許多甜蜜也沒能讓那嘴裡的煙火辣味消散一點。
劉倩與魏正直動手時,魏正直多不會動口,劉倩自然是要口手並用的,各式各樣問候的話不必起草噴張而出,魏正直大多手持鐵鍁,鐵鍁用處自然是很多的,可以平鏟,基本是攔腰切腹的位置,也可以當頭拍下,扁平了腦袋,掄起來也是長兵器的優勢,劉倩清一色拿菜刀,小嚶嚶的人兒,長兵器也是不稱手,一刀飛出去,明暗交錯,實在打不過還可以比量比量自己,作威脅震懾。魏正中常去拉架,眾人勸說,劉倩委屈的哭鬧之後算是結束。
像這般夫妻打架已經是尋常事,偏劉倩又愛打孩子,魏正直哥倆隨了蔣老太,從不會打孩子,於是因為大升挨打,魏劉兩人也是常起爭執。
魏昕出生的時候魏正中還沒結婚,小叔老侄子,格外親,魏正中常說,魏昭和魏晗都沒有大升小時候那般待人親。趕上魏正直和劉倩在家動刀動叉,魏正中就把魏昕搶著抱出去玩。
魏昕四歲那年放學出來,趕上張趙老頭賣冰棍,推著自行車,後邊帶著保溫箱,一群大孩子圍上去買,魏昕不認錢,不看人家手裡都舉著錢,只看見人家舉手就有冰糕,也張著小爪等,老頭看見連張毛票都沒有自然不給他,這一幕恰巧被在電房裡抄電表的魏正中看到,哪能讓大侄子受了這大委屈,於是從內兜裡掏出一張十塊的撇給張趙老頭,說,以後看見我家孩子伸手要你就隻管給他,錢光了你找我要。老頭知道魏正中脾氣,大喜點頭,將十塊錢卷好揣進兜裡。
魏昕從小因為闖禍挨了很多打,後來劉倩也打不動他了,一把笤帚砸下去,手被震的生疼,笤帚也開花了,魏正直卻從不打罵孩子,男孩子不皮將來沒出息,所以在外面闖的禍越來越大,早戀逃學倒是小事,找小舅給補張文憑就行,奈何出了校門就睡了孫老八的小相好,人家要斷他一條胳膊,於是魏家動用了公安局的關系,好歹把事兒平複下來,魏正直與派出所大隊長李明是同學,相交甚好,最後把魏昕安排進了派出所給李所開車,一乾就是十幾年,不離,收了性子,會辦事,有心計,跟著撈油水,看透黑白世間,仍愛笑意盈盈,卻多了老謀深算。
婚後魏正中給秦彩麗安排在五舅的氧氣廠上班,在辦公室乾個接電話的活,五舅蔣孝禮上班也勤快了,廠裡也開始有些蜚語,趕上轉過年秦彩麗懷孕,就辭去了活,從此全職家庭主婦。
魏正中自從把氧氣廠的電玩明白了之後,出手闊綽,常喊哥們弟兄,連襟舅頭來家吃飯,秦彩麗忙乎著伺候酒菜,蔣老太吃飯早,喝完酒過來看見自己家外甥蔣傳,蔣龍喝的張囉把火,跟著歡喜,但凡是趕上趙家姐妹連襟舅頭的,就面色一沉。
蔣老太自魏芳死後一直保留著晚飯喝酒的習慣,二兩白酒下肚,飄飄然,思念姑娘時痛哭流涕,又不受大媳婦待見,招惹不過,窩著火就去秦彩麗那裡撒潑散散威風,趕上魏正中在電房沒回來,偏偏秦家姐弟幾個在屋裡談笑等著魏正中回來吃飯,蔣榮蘭回身就將碗筷未動的八仙桌一把掀起來,撂下“一群歹茬!”就晃出門去,秦彩麗偷偷抹過幾次眼淚,想著張雲玲囑咐的話“你婆婆沒有閨女,凡事讓著她”,也沒有跟魏正中提起過。
等到蔣榮蘭得意洋洋發現自己可以在小媳婦那裡盡情撒潑的時候,不免有些驕傲的難為情了,剛要心疼別人家的姑娘卻又想起張雲玲提親時候的恭維,卑賤的下等人,上杆子來享福還得拖著些累贅,一家子吃貨!
掀桌子的事兒後來被魏正中知道了,魏正中辦事中正,直奔蔣老太那裡開了火,好歹讓她收斂了些。
魏家“獨苗兒”是魏正中大女兒魏昭,魏家缺女兒是三裡五村都知曉的,蔣老太本是兩兒兩女,結果兩個女兒都沒站住,這魏昭生的又恰似故人,成了魏家獨寵。
魏昭出生那天是二月二龍抬頭,蔣榮蘭和張雲清拉手在產房外等,蔣榮蘭說,今天這個日子適合男孩子,要是趕上初一,就是娘娘命了。
一聲哭喊,蔣榮蘭說,壞了壞了,你聽這個嗓門,準又是個兒子,張雲清安慰說,那不一定。
護士抱出來,蔣榮蘭輕聲問護士,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護士笑意盈盈,說道,是個女孩兒呀大姨,蔣榮蘭咧開嘴,喜了喜了,到魏昭十二日,滿街見了蔣老太都是,喜了喜了的恭喜。
按照“日光殺鬼”的規矩,蔣老太給孩子翻了個昭字,秦彩麗想給孩子起名昭弟,盼著能再生個男孩,魏一嶴說不能封建迷信,再說老魏家缺姑娘,不需要招弟了,秦彩麗拗不過就作罷了,九零年中國亞運會的吉祥物是隻叫盼盼的大熊貓,深得國人喜愛,秦彩麗心想著魏昭也算是魏家家寶級別了,給孩子起了個乳名,叫做盼盼,一寓珍貴,二盼男孩,蔣榮蘭聽了也歡喜,嘴裡念叨著盼什麽來什麽,就叫盼盼。
初春的蓬城,時常還飄點雪,秦彩麗的奶奶給孩子衲的棉襖穿著還有些大,秦彩麗就給孩子套了兩個棉襖,但魏昭還是時常發燒感冒,抱著去醫院打吊針,小手連血管都找不到,哇哇一哭,頭上青筋就出來了,於是就往腦門上的血管扎針,魏正中捧著孩子頭稀裡嘩啦的哭。
三歲之前的年都是在醫院裡過的,魏正中覺得孩子體質確實有待提高,恰巧一個老醫生說,有個口服液很好,退休老幹部都是用這個,就是貴點,魏正中哪在乎貴否,先買十盒給孩子當飲料喝,所以魏昭從記事就在喝芬格欣,藥盒子就成了魏昭的存錢罐。
魏昭三歲時,個子不高,秦彩麗問蔣榮蘭,媽,你孫女將來這個頭不會隨你吧,你看這小腿短的。
蔣榮蘭嗔怪著,巧不巧死了!
好在從五六歲開始,魏昭的個頭就超過了前街所有的同歲孩子,而且成了孩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