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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城往事》第1章
  (一)

  魏昭也不知道自己記事到底可以抻到多小,反正魏正中說她記事早。

  有時記憶與夢境是重合牽扯回環往複的,夢境裡,總有雲,魏昭暈雲。

  魏芳死後的幾年,蔣榮蘭幾乎哭瞎了眼,好在找到生財之路,小金碗兜著鹹魚味的淚一飲而盡,滋潤灌溉著魏家,直到長子魏正直與小兒子魏正中勢力蓬勃。

  是有一些卡點的事情的,比如魏晗出生的時候,魏昭知道,自己的童年結束了;比如魏一嶴死的時候,魏昭知道活著的人比死了的人遭罪;比如場子最北面的小瓦房被推倒的時候,魏家終將不複往日輝煌。

  魏一嶴躺在冰棺裡,冰棺的製冷機鼓動他的衣物仿佛他仍在呼吸。

  老強種死了,小強種們還活著,這讓魏家生生不息,哼著悲愴小調走向衰落。

  魏昭和魏一嶴一樣,不迷信。

  魏一嶴還活著的時候,魏昭從不夢見他,等魏一嶴死了老多年,魏昭也從來沒夢見過他。

  蔣老太說,要是小昭在他身邊他就不會死了。

  魏昭自詡是個有責任心的人,盡管後來她覺得“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句話多少有點道德綁架,但是就憑蔣老太這一句話,魏昭用了十年的時間才把自己從負罪感和無法解脫的自責中勉強掙脫出來。

  魏昭酒品很差,喝多了就哭酒杯,跟她喝過酒的人都知道她喝斷片的時候一定要講兩句話。

  “要是小昭在他身邊他就不會死了”和“他年輕的時候是個帥小夥。”

  魏昭愛做夢。

  (二)

  五號頭,魏昭標配,她彈跳著走在村裡的小路上,一路生風,洋槐花浸染著的發香讓她倍感甜蜜。

  這村子是這樣小,這梧桐樹是那樣高,這條寂靜的小路充滿神秘,因為你不知道在那塊大石頭下面有多少土鱉,甚至可能還有一隻呆刺刺的母蠍子。

  後街,路的盡頭是小姨家。

  六歲的魏昭像一個充滿安全感的小獸,在屬於她的地盤肆意撒歡,直到她左邊的屁股被小姨家的狗咬了個大口。她才意識到,打不過就跑,有時候也不管用,越跑,狗越追。

  小姨秦紅豔和二姐秦彩麗嫁在同一個村,於是魏昭多了一個串門的地兒。當然舅舅秦學照不久之後也在這個村子落了戶,讓這個村成了魏昭心中真正的“娘家村”。

  “小姨,我來了。”魏昭昂著頭喊。

  大紅鐵門結了蛛網,小姨總是用似乎許久未見的期盼和第一次見重要人物時那番驚喜愉悅的表情喊著:“啊啊,俺老外來了!”

  魏昭知道,小姨一定是要驚歎她自己一個人走來的勇氣,像某種開場白的儀式,是誇讚的形式。

  “就這麽自己走來了?!”

  明知故問的感歎句,魏昭不厭其煩,誰不愛聽好話呢,更何況小姨問完還要補充幾個類似“膽子懸了”“小頭髮真颯厲”的肯定句。

  進院子上三個小台階,進客廳門,魏昭不客氣的坐在大紅椅子上丟當著小腿。

  彼時,並不流行尷尬這個詞兒,小姨還是拘謹了些,新媳婦還不太會家長裡短討論炕頭前鍋台後的事兒,更何況是跟一個六歲的孩子。

  “你吃什麽?”小姨把無花果上的小飛蟲驅趕一番遞過來。

  魏昭母親家人行事一貫如此,一邊執行著確定好的事情一邊親切詢問著你意下如何。

  魏昭擺擺手:“我家有。”

  她打量著小姨的屋子,想在這個來過無數次的地方發現點新奇玩意,還那樣,掛在床頭牆面上的電話,紅色玻璃花瓶裡五顏六色的假花,櫃門抽屜上劉德華的貼畫,婚紗照映在大鏡子裡,小姨結婚當天也是租的這件,只不過魏昭和大姨家的姐姐林夕發現小姨的裙擺上有一個洞洞,應該是被鞭炮的火星子燎出來的,兩個姑娘商量了好一會,也沒有想出好辦法補上那個洞,大概要賠錢了,影樓的婚紗,挺貴的,林夕一本正經的說。

  大概賠錢了。

  魏昭鼓鼓的眼睛最終還是停留在那個抽屜上。

  小姨電視櫃北邊第二個抽屜,裡有個塑料袋,透明的,鼓鼓的,裡面最大的是一塊的,最多的是一毛的。

  小姨憋著笑,壓彎了眼角,拉開抽屜,拿出塑料袋,解塑料袋,是死扣。

  “要不小姨給孩兒兩個錢兒吧?”塑料袋已經解開,一張兩毛已經彈跳出來。

  魏昭當然要表現出不為所動的架勢,屁股仍黏在大紅椅子上,鼓鼓眼卻在搜索著有幾張一塊和五毛。

  小姨扒拉著,撿出兩張一塊,三張五毛,順帶理順出幾張兩毛和一毛的。

  “拿著去買根冰棍吃吧!”小姨這一次給了明確的指示。

  (三)

  小姨歡送外甥狗到大紅門口,外甥狗又彈跳著順著原路往回走了。

  魏昭愛財隨了奶奶蔣榮蘭,當別的小孩還在玩跳皮筋和丟手帕的時候,魏昭已經帶領自己的小弟們在幼兒園沙地上尋找金寶紅了。

  先把從小姨那裡搜刮來的錢拿回家放好,芬格欣的包裝盒就是魏昭的存錢罐,盒子依舊是鼓鼓的,裡面有兩張十塊的和一堆毛票,魏昭不會數,但她知道一毛錢可以買一根老冰棍,一毛錢可以買十根粘牙糖,五毛錢可以買一盒華華丹,五毛錢可以打一瓶醋,一塊錢可以買一包烤魚片,要是趕上梁斌新在家,他舅舅還會贈送一包辣味海帶絲。

  魏昭已經想好要去找小歡小樂了,這對雙胞胎總是縮在家裡等著召喚。

  魏正中分不清他們哥倆,遠遠看見,就喊:“哎!誰是小歡,誰是小樂?”

  小歡說:“我是小歡”。紅著臉。

  小樂說:“我是小樂”。也靦腆。

  魏正中笑,小歡小樂就低著頭一前一後比著牆根往家走。

  轉過頭,魏正中問魏昭:“誰是小歡誰是小樂?”

  “前面的是小樂,後面的是小歡。”

  魏昭對於能分清小歡還是小樂這件事頗為自豪,當然她也有自己的小妙招,小歡額頭上的小月牙形狀的疤就是在魏昭家山牆上碰的,因為小歡當時被魏昭打哭了,小樂扶著他往回走,哥倆都低著頭,哭著的小歡一頭卡在粗糙的牆面上,額頭冒血,哭聲更大了。

  魏昭堅信小歡會成為新一代的包青天。

  小歡小樂不在家。

  去找小喜子。

  小喜子在家。

  魏昭和小喜子找了個麥地,躺著看天。

  雲走,魏昭微微眯縫起她的金魚眼,想象自己在雲上飛,高哇,暈暈的,醉酒一樣。

  喜子不喜歡看雲,他在地頭翻石頭。

  “咱走吧,沒意思。”

  “等等,你看又有一大塊雲來了。”

  “沒意思,咱走吧。”

  “等等,你看這是什麽?”

  小喜子看到坐起來的魏昭和她手裡捏著的羊屎蛋。

  “羊屎蛋。”小喜子面無表情。

  “不是,這是華華丹。”

  “這就是羊屎蛋!”

  “這是小賣部裡才來的華華丹!”

  “你嘗嘗就知道了。”魏昭眼神堅定,還有那麽些許威懾。

  喜子想起被魏昭打哭的小歡,還是伸出了手,兩隻小小的手傳遞大大的羊屎蛋。

  喜子咬開的時候羊屎蛋內部因為還沒乾透,兩棵草梗還黏在他的門牙上。

  魏昭沒敢笑,她在揣測那個味道,誰知道呢,反正喜子吐了一地。

  (四)

  魏昭喜歡上學,不喜歡去學校的廁所。

  周邊幾個村合資建了個小學,除了攔疃的孩子,外村的小羊角辮們手拉手堵在廁所門口,攔著五號頭的魏昭。

  “小男孩兒不準進女廁所!”

  魏昭不爭辯,鼓鼓的金魚眼閃爍兩下,轉身走了。

  學校小賣部的大大卷經常買不到,魏昭在桌洞裡藏著一盒。

  放學的時候,一個小羊角辮哇哇哭著往外走,羊角辮上不知在哪裡也不知什麽時候黏上了一塊泡泡糖,越扯越黏,雜亂的小羊毛被牢牢禁錮在一起。

  第二天,小羊角辮沒來學校。

  沒有人堵廁所門,魏昭有些不習慣,鼓鼓的金魚眼閃爍兩下,急匆匆尿完就出來了。

  學校的操場是沙地,魏昭領著她的兵,小歡小樂小喜子,高鵬邵騰梁斌新,從操場東頭排成一排開始匍匐前進,那時候沒有無人機,要是有,就會得到這樣的情報,這個學校已經進入軍事化管理,訓練六七歲的孩子進行沙地作戰。

  作戰指令就是找“金寶紅”,那是一種酒紅色的寶石,在河沙裡常能遇見,聽村裡人說挑大糞的高明順撿到了一顆花生大小的金寶紅,賣了兩百塊錢。

  蔣榮蘭總是在午休之前提醒魏昭可以去門口沙地上尋找金寶紅然後賣錢。

  對於金錢,魏昭覺得,多一些總是好的。

  等攢夠一塊錢,就買一個韭菜雞蛋粉條餡餅,實在過於好吃,孝心萌生,要帶一個回家給媽媽嘗嘗,包好,放桌洞裡。

  操場上爬一圈,回來坐下,餡餅就不聽使喚的往嘴裡鑽!

  幾番過後,一毛錢孝心也沒表上,還都是炫的涼餡餅。

  趕上下雨,魏正中就開著小三輪來接魏昭,自然要把攔疃的孩子都捎上,小三輪駕駛室有個小棚,鬥裡沒有,孩子們不嫌棄,魏昭坐在魏正中身前,王禹,小喜子個子小不耽誤駕駛,站在棚裡車把子兩邊,小歡小樂,高鵬,邵騰,梁斌新都在後鬥裡。

  每跳上來一個孩子,小三輪都跟著搖擺兩下。

  魏正中招呼現河的孩子一塊上來吧,王諄,王維晨都爬進鬥裡。

  軍綠色的小三輪載著全村的希望,一路泥濘,不懼風雨。

  如同那一年的魏正中,二十七八,意氣風發,自詡手可摘星辰,心可攬天下。

  (五)

  後街空蕩蕩,聽得到楊樹花掉落的聲音,魏昭打算把那些“毛毛蟲”都撿回來,拿到學校去嚇唬小羊角辮們。

  想著驚聲尖叫的小山姑娘漲紅的臉,魏昭內心一陣欣喜。

  張趙村賣豬頭肉的來了,趙老頭騎著自行車,後座帶著不鏽鋼鍋,進了後街就開始吆喝:“張趙肴兒~”

  魏昭從聽到第一聲“肴兒”就開始翻她的芬格欣盒子,抽出一張一塊的,倒開後街們,自行車就正好停在後門口。

  鍋在後座,大金鹿後座老高,魏昭也看不見鍋裡有什麽,反正她隻吃套腸。

  一塊錢的套腸,一捺長短,塑料袋胡亂一裹,趁著熱乎齜牙咧嘴扯著吃。

  趙老頭蓋上鍋蓋,再用松緊帶繃緊,偏腿上車,往攔疃電房走。

  貼近中午頭,魏正中還在電房抄電表,五舅的氧氣廠這個月又用超了,五舅打算讓魏正中去一趟錫省學習最新的電表維修技術,正在跟四舅申請魏正中的出差經費。

  魏正中肚子一陣翻滾,一股酸苦從胃底下湧起來,他扭頭看了一眼電房南牆上的老北極星,時針分針配合的像個拄拐老頭,不緊不慢,快十一點半了。

  “張趙肴兒~”趙老頭順著電房坡頂上往下溜車,吱嘎一聲,停在電房門口。

  “來半斤吧”,魏正中放下電筆扭頭看看趙老頭。

  “好好,把豬拱給你留著呐。恁閨女剛才跟後街要了套腸。”

  “奧,給錢了嗎。”魏正中從錢夾子裡扒拉出一張十塊的。

  “給了給了。”老趙從腰上的挎包裡撚出兩塊錢。

  “什麽時候賣冰棍?”魏正中接過那半斤帶著豬拱的豬頭肉。

  “過了六一吧,豬頭肉放不住了就上冰棍。”趙老頭邊說邊蓋上鍋蓋,繃上松緊帶。

  “行,我家孩子到時候要,你就給,等上我這算帳。”

  “好好。”

  張趙村老頭一年三季賣豬頭肉,入夏就批冰棍出來賣,不過這些年生意不好做,家家都有電冰箱了,攔疃人很多把孩子送去城裡上小學,花花冰棍見多了,一毛錢的老冰棍都不稀罕了。

  幾年前,趙老頭就開始走街串巷在周邊幾個村子裡賣冰棍。魏正直的兒子魏昕從小愛吃老冰棍,見了張趙老頭推車來賣,村裡孩子一窩湧上,伸手等著,他也舉著個小爪等,卻沒見著別人手裡都攥著錢,趙老頭自然不給。

  那時的魏正中還是個黃毛小子,剛從師傅那裡學了點電工的手藝,還未成家,親侄子上天,魏正中撞見魏昕沒要到冰棍,直接找到趙老頭,從鼓鼓的錢夾子裡抽出一張十塊的塞給他,囑咐:“再等我家侄子伸手你就隻管給,錢沒有了你就找我要。”

  (六)

  魏昭家街門對著前街,前兩年村裡剛打的水泥路,父親再也不用找人在下雨天的時候往泥坑外面推他的小三輪了。過了邵騰家往東就是泥道了,老和尚背著手在前街溜達,魏昭不知道老和尚為什麽叫老和尚,老和尚頭上有頭髮,老和尚總是怒衝衝的,維持著點頭哈腰的姿勢,顫顫巍巍還一股子衝撞勁,卻愣是走兩步退一步。

  前街孩子都愛找老和尚的茬,跟在老和尚身後學他走路的樣子,幾個帶頭的撿了小石子兒放進老和尚背著的手心裡,老和尚抖抖手指,石子兒從指縫歪列出去。

  老和尚不回頭,繼續往東走,以前有個遊戲,叫老狼老狼幾點了,攔疃孩子給演變成了老和尚老和尚幾點了,可是老和尚不是寺廟裡撞鍾的和尚,那不為所動的背影倒是有點高僧的風貌。

  老和尚越是無動於衷,孩子們越是起勁,有幾個竟然直接朝老和尚後脊梁扔石頭了。

  老和尚入定了半分鍾,不進不退。

  佛說,忍無可忍,我必犯人!

  老和尚有絕技,甩大鼻,又準又狠,落在身上乾淨利落的一聲“啪!”

  他把背著的手拿到身前,發出類似咳痰的聲音,此舉一出,有幾個孩子已經準備往回跑了。

  今天,梁斌新中彈了,他哇的哭了,孩子們四散而逃,魏昭沒跑,她知道老和尚只要打中一個就不會發起二次進攻。果然,老和尚回身,背起手,進二退一去了。

  她扶著梁斌新,梁斌新光溜溜的腿上還粘著老和尚的大鼻涕,他不敢擦,也不敢快走,瘸著走,像戰場上負傷的戰士。

  魏昭領著梁斌新去她家洗腿,蔣老太正在往鍋底架柴火,見著魏昭和梁斌新,一邊罵老和尚惡心人一邊罵搗蛋的小崽子活該,手上沒閑著用長杓在大鍋裡晃米湯。

  蔣老太面相富貴,垂墜大耳,小時候吃不飽,蔣家姊妹都是將夠一米五的個子,卻個個生的俊俏,蔣老太說,不愛看醜人,對她而言,長得醜是種罪過,所以給兒子找媳婦,只要漂亮的不看文憑家世。

  蔣老太對魏昭的評價就是家中最醜,常歎息一代不如一代,倒是魏昭成年後帶著蔣老太去澡堂子洗澡,蔣老太看到魏昭私密處茂盛的毛發說,那裡的毛長將來能嫁個皇帝,魏昭羞得滿臉通紅,後來想想隻覺得可笑。

  蔣老太本名蔣榮蘭,攔疃坐地戶,十八歲嫁給了來蓬城當兵的平山小夥魏一嶴,當時軍民一家親,魏一嶴住的地方就是蔣家西廂房,在連隊裡擔任副連長。

  部隊訓練,女兵們迎著風都瞄不準靶子,於是女兵班長請來了魏一嶴,蔣老太對魏昭說,你爺爺托起槍杆子,嘍上火,啪一聲中在靶心上,大家都鼓掌,把我們這些大姑娘看的呦~

  蔣老太給魏昭講起這段的時候是唯一讓魏昭覺得奶奶愛過爺爺的時刻,畢竟奶奶罵了爺爺一輩子老不死的。

  蔣老太命裡沒有女兒,算命先生說,即使有,也站不住。

  她有過四個孩子,兩兒兩女,第一個孩子便是個姑娘,也算是魏昭的大姑了,哪知蔣老太懷孕時肚子疼喝了大煙水,結果孩子出生不久便夭折了,因為年紀太小,後來說起也就是三個孩子,之後生了魏正直,又生了第二個女兒魏芳,最後是魏正中。

  魏芳十三歲那年去攔疃水庫邊洗衣服,說是被水鬼勾去了魂魄,掉進去淹死了,蔣老太悲痛至極,後來村裡包括外疃的很多姑娘來認蔣老太當乾媽,她都不敢認,一是擔心把人家克死,另外,魏家正值風光,來的姑娘怕是沒幾個誠心,於是全部婉言拒絕,而後又顧自神傷。

  魏正直成家有了魏昕,也算是老魏家的長子長孫,魏一嶴和蔣老太表面歡喜卻心中盼姑娘,六年之後魏昭出生,魏家大宴三天,毫不掩飾重女輕男的心境,這也是後來魏家大媳婦劉倩和蔣老太一直不和的起因之一。

  魏昭在三寸黑白相片上見過模糊的魏芳,腦海裡總是忍不住浮現:村裡有個姑娘她叫小芳~村裡的老人們都說,魏昭跟她那死去的姑姑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尤其一雙眼睛,都是大大鼓鼓的,而且都屬羊,蔣老太看魏昭,既是孫女又是女兒,越到晚年,腦袋糊塗,她時常把稱謂模糊,對魏昭說起舅爺爺家的事總是說你舅舅家如何如何,說起魏正直,也總是說你哥哥如何如何,次數多了,魏昭也不去糾正,任由蔣老太把她當做死去的魏芳。

  蔣家是攔疃大戶,蔣老爺子也就是蔣老太的父親懂些易經八卦,臨終前給自己采了墳,保自己的子孫都做官。

  蔣老太兄弟姊妹九人,七男兩女,這代人范孝字。

  大哥二哥早年離家,以無音信。

  三哥蔣孝仁立過j功落戶在京市,笑罵蓬城人是井底的蛤蟆,七十歲回到蓬城娶了第三任老婆,結婚第二天腦溢血死在蔣家老房子的炕頭上。

  四哥蔣孝義是攔疃書記,心思縝密腹黑,八十多歲仍身姿挺拔,發質烏黑濃密,打的一手好麻將。

  之後是蔣榮蘭跟著下面三個弟弟,五弟蔣孝禮是攔村氧氣廠廠長,中年時風光無限,癖好打針,後來妻離子散,家境沒落。

  六弟蔣孝福與妹妹蔣華是龍鳳胎,蔣孝福傍著老丈人在稅務局也是如魚得水;蔣華一直是攔疃的赤腳醫生,後嫁到煙城,一兒一女,享了清福。

  小兄弟蔣孝安趕上好時候參加了高考,做過知青,教書育人,擔任過蓬城一中副校長,是所有兄弟中最為正派。

  蔣家最鼎盛的時期也是攔疃最鼎盛的時期,一個氧氣廠財大氣粗,一個染線廠聲名在外,權力財力不可一世,而那個時期也是魏家最鼎盛的時期,跟對了人,就算吃不到肉也能吃到骨頭,吃不到骨頭也有一口濃湯。

  魏家兄弟魏正直與魏正中仗著這些個舅舅一時風光無限,生的俊美,也算是蓬城數得上的公子哥。

  四舅蔣孝義有三個兒子一個姑娘,姑娘嫁到煙城,生活富足,大兒子蔣海能力權謀不及他爹十分之一,二兒子蔣傳擔任林業隊隊長,三兒子蔣維擔任建築隊隊長,村民們表面上都熱情擁護,背地裡眼紅卻不敢怨言。

  蔣海獨子蔣棟樣貌出眾,心性淳直,高中畢業預備安排他考取軍官,結果能力有限,文化分愣是頂不上,蔣家花了四十萬把他送進去,混了三年最終也是無能退場,攔疃棚戶區改造後建了個文旅大酒店,安排蔣棟做了個總經理。

  魏家哥倆能力都在蔣家哥們之上,早年跟著舅舅沒有二心,蔣家老五擔任氧氣廠廠長,財進如洪,氣焰囂張一時多少有些功高蓋主,於是蔣孝義安排人用土槍打瘸了老五的腿,人人心知肚明不敢睚眥,魏正直彼時有意競選村委會主任,呼聲也很高,魏正中生財有道也是無所畏懼,蔣孝義眼看兩個外甥翅膀硬朗,所以明面上處處幫襯,暗地裡處處打壓,兄弟二人雖是風光,卻是沒有謀個一官半職也並未撈的盆滿缽滿,隻留下些常年維護的公安法院關系。

  到了魏昭這一代,舅爺爺們年歲已高,大舅爺爺二舅爺爺早已斷了聯系,三舅爺爺五舅爺爺相繼去世,能用得上的還有在學校有關系的小舅爺爺和還算硬朗八十歲還在操控攔疃全局的四舅爺爺,雖然盛世已過,殘存的幾分薄情也讓這些後輩行走的少些坎坷。

  魏芳死後蔣老太整天流淚酗酒,家裡人擔心她哭瞎了眼睛給她介紹了蓬城景區照相的工作,她後來總是說那是導遊的工作,其實說是導遊也沒毛病,那個年代,來旅遊的人都會拍張照片留念,蔣老太帶著他們,邊講邊拍,一天有時能掙四十塊錢,回到家把零散的錢掏出來灑在炕上,魏一嶴仔細清點之後留下些毛票家用,其余存著。

  因為拍照結識了很多朋友,錢也賺了不少,蔣老太從悲痛之中走出來,只是從那以後她養成了喝酒的習慣,偶爾喝高了,就哭酒杯,喊小芳。

  蔣老太早年喝敬八仙,後來改喝張裕白蘭地,買了蠍子丟在白蘭地裡泡著喝,就著魚鍋餅子,邊喝邊哭,嘴裡湧出來大蔥蘸臭魚醬的腥味,嘴角沾著餅子渣,哭完將鼻涕擰進痰盂,然後長舒一口氣,不壓心事,所以她心裡沒有病,只是年紀大了,腰腿胳膊疼自然要有。

  每年正月十六,是蓬城人逛閣的日子,登上樓閣,給海神娘娘上一炷香,蔣老太很信服海神娘娘,一直堅持每年都回去,這些年,她爬的有些吃力了,每次去,魏昭都調侃著讓她當導遊,其實關於樓閣的歷史估計沒有幾個蓬城人能詳盡一二,當然蔣老太也沒那兩下,魏昭想象著當初蔣老太給外地人是如何胡編亂造天花亂墜地講著她都不知由來的神仙趣事,忍俊不禁。

  蔣老太每次都要提的不是八仙過海,而是娘娘廟角落裡的海螺精和螃蟹精的故事,還是喜歡給別人照相,拿著手機顫抖著拍了一張,再吐槽沒有傻瓜相機好用,給她照時,她就用力將眼睛睜大。

  蔣老太迷信,也會講真實的鬼故事。她說,魏芳死之前的幾個晚上,院子裡的花都枯萎了,咕咕喵(貓頭鷹)在牆頭上一直叫個不停,過去人都說,家裡種的花是關系著女兒的命數,而咕咕喵跟誰家牆頭叫誰家就要死人,所以盡管魏昭不迷信,卻每次聽到貓頭鷹咕咕叫都心中厭惡。

  蔣家人的迷信能追溯到蔣太公那裡,踩了好穴位子孫都做官,這一點就足以讓蔣家人再迷信三代。

  魏芳死了之後蔣老太醒悟是名字起的不好,痛罵老魏家名字裡有鬼,這事兒就很無奈,老魏家名字裡確實是有鬼,所以蔣老太決定給孫子孫女起名一定要殺殺鬼,想著鬼不能見光,於是魏家哥倆的孩子名字裡都取了“日”字。

  五年級寒假那年,魏昭因為和母親鬧別扭就離家出走了,卻不敢走遠,擔心家人找不到她,於是她自己坐著公車去了西莊海邊,玩了一會兒,心裡別扭這哪裡是離家出走該有的樣子?!

  於是她又把鞋子襪子脫下來扔進了海裡,初春的海水溫潤但海風極涼,沙子也冰刺刺的扎著腳心,她的頭有些疼,也終於受不住這苦,想去把鞋子撿回來卻發現悠悠的海水早就將它們運送到很深的海灣裡,真是心灰意冷渾身顫抖,魏昭盤算著這樣光腳走回去怕是腳掌心就禿嚕皮了,她站在路邊,夜色降臨,有點想哭心裡又覺得很刺激,寒風刺著臉頰,心想著滴落的眼淚流在臉上一定會結成冰珠,終究哭不出來。

  所幸一位出租車司機發現了這個姑娘,她編了謊話,跟那位司機叔叔說本是想要去姥姥家但卻迷了路,身上也沒有錢,司機免費將她送回離家不遠的路口就離開了,自始至終他也沒有發現她光著腳丫。

  魏昭來到家門口,知道闖了大禍,因為門口停著數十輛摩托車自行車,家裡樓上樓下所有的燈都亮著,親戚朋友怕是比過年的時候還多,她腦補著若是就這樣走進去,恐怕要被圍起來吊打,所幸,裝暈吧,她兩眼一閉,小腿一軟躺在門口台階上,正出門要再次搜尋她的道勇舅舅發現了,朝家裡大喊著小昭在這,一邊將她抱起來往家裡跑去。

  她閉著眼不敢睜開,用耳朵聽著,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叔叔嬸子姨娘舅舅可都到場了,嚇得更是大氣不敢喘,只聽到秦彩麗大哭眾人安慰。

  秦彩麗心裡冤屈只是一個勁哭,原來魏正中以為秦彩麗在家偏袒魏晗虐待了魏昭才導致她離家出走,氣得要跟她離婚,秦彩麗在菩薩像前整整跪了一下午。

  蔣老太則篤定的認為這件事情跟死去的魏芳有關,魏昭時值十三歲本命年,與魏芳死的時候同齡,蔣老太說前天是該給魏芳上墳的日子,她每年都準時,唯有今年身體不適沒有去燒紙,想著是自己女兒晚兩天去應該也不會怪罪自己,結果沒想到魏芳怪罪到魏昭身上,把魏昭魂兒勾走了。

  就連不迷信的魏一嶴也讓蔣老太說的有些恍惚。

  蔣老太拿著紙跑到山上,邊燒邊罵,罵魏芳沒看好侄女,罵魏芳爭寵不懂事,山上燒完又去水庫邊燒紙,又是一頓罵。

  結果魏芳就把魏昭送回來了。

  合情合理,有理有據,盡管後來魏昭清醒了,蔣老太仍不放心,事發第二天,蔣老太讓魏一嶴從廠子裡剪來一枝新鮮的桃樹枝,進了魏昭的臥室,將門關緊,讓魏昭坐在床邊,囑咐她不要動也不要講話,蔣老太拿著那棵桃樹枝在空氣中抽打著,時不時在魏昭身上也抽打兩下,嘴裡念叨著,小芳快走吧,媽給你多寄點錢,魏昭想笑卻只能故作嚴肅,腦海裡盡是“抽風”二字。

  蔣老太從床邊抽到臥室門口,之後打開門,在門口又抽打一番算是結束。

  而那棵桃樹枝壓在魏昭的枕頭下面直到第二年春天。

  魏昕心疼妹妹,給魏昭買了幾本書,都是一些心理疏導的,而其他家人自始至終都認定這件事屬於靈異事件的范疇。

  由這件事可以看出,除了魏昕,魏昭的家人並沒有分析她的心理原因,而是把活人死人都折騰了一頓,偏偏那年是魏昭的本命年,母親也並未按照習俗給她買紅色及紅色襪子和腰帶,所以那之後的每一年新年,母親都要求魏昭和魏晗必須內裡一身紅。

  蔣老太有錢且多疑,也是一個極易傷感卻整體樂觀的老太太,她總說,魏昭是她身上的翎毛,魏昭不懂,只是體會到自己是對她很重要的人。

  蔣老太不放心自己的兩個兒子,也不放心自己的兩個孫子,更不放心她的兩個兒媳婦,所以她去銀行隻帶著魏昭,告訴魏昭她的所有密碼,讓魏昭幫她填表,還有她的房門鑰匙總是藏在她的小花盆下面,這些魏昭都知道。

  蔣老太喜歡自己在衣服上縫口袋,她總覺得衣服外面的口袋不安全,於是通常從舊布上剪下一塊方形的布,縫在衣服內側對應的口袋的位置,傳統老太太大多喜歡用一隻小手絹包錢,而蔣老太則是用一個透明塑料袋裝著錢放在口袋裡,買東西掏錢的時候就解開最下面的衣服扣子,把手從下面伸進去,掏出塑料袋,打開,從裡面翻找零錢。

  後來魏昭帶她逛市場都是用手機幫她付款,她的手還沒來得及解開扣子,店家就會告訴她,大娘,錢交了,不用掏了,剛開始她還是很驚訝的,後來習慣了,她乾脆就不掏兜了,等著魏昭付款,然後回到家從塑料袋裡取出兩三張塞給魏昭。

  蔣老太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吃,而且要吃得好,用她的話說就是,留那麽多錢,不吃幹啥,所以魏昭隔三五天就帶她去逛市場。

  蔣老太一輩子鍾愛吃魚,去市場先奔魚市。

  小黃花常年有,兩面裹上點麵粉煎著吃,有時也好撿兩條結巴魚,很多人不喜歡買結巴魚吃,大多隻買魚的肝和“拐子”吃,因為處理起來很麻煩而且做不好很腥,所以結巴魚很便宜,蔣老太擅長殺魚處理起來就很美味了;鮁魚,辮子魚,地生魚也是蔣老太冰箱裡的常客,紅綾子則是開鹵常用,過年過節,要有老板或加吉魚。

  她吃飯完全是大魚大肉,但凡孫子孫女來,除了魚就是燉棒骨,再燜上一盆米飯就著,屬實開葷。

  魏昭常數落蔣老太的劣習種種,除了迷信,蔣老太很喜歡偷東西,對於偷東西這件事,她總是很理直氣壯地說,哪有人不偷東西呢,過去家裡孩子那麽多,都張著嘴,生產隊那麽多糧,還能把人餓死不成?!

  於是她打頭,領著街坊鄰居就去生產隊偷苞米,她膽子大,一邊偷一邊嗤嗤的笑,有時甚至笑到不小心尿了褲子。

  上了年紀的她喜歡偷花偷菜,看到路邊綠化裡栽了新苗,定要偷上一把回家種上,偷菜也多是偷蔥。

  去銀行或者公共場合就倚老賣老,開始插隊,魏昭總是眼疾手快及時止損才沒有被眾人謾罵。

  蔣老太對秦彩麗的娘家人充滿厭惡之情,尤其魏昭的姨娘舅舅到魏昭家裡吃飯,老太太的臉色就更加難看,背地裡在魏昭耳邊說,一群歹茬(吃貨的意思),就知道來咱家要飯,四五歲的魏昭不明所以,也跟著學,後來姨舅舅來的時候魏昭就會去蔣老太那裡報告,歹茬們又來了,蔣老太笑著誇她,內心喜悅,卻又故作責怪,告訴小昭不能這樣稱呼。

  當魏昭懂事的時候,便不再這樣說了,蔣老太就會提醒她,你記不記得你給你姨和舅舅起外號,叫人家歹茬,魏昭驚訝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不想去辯解,畢竟話是從自己嘴巴裡說出去的,只是恍然醒悟這老婦人的詭計多端,借著孩子的嘴罵了小媳婦的娘家人,到最後竟又都算在孩子的頭上,魏昭現在想來,那時候的自己倒有點像葫蘆娃裡的七娃。

  攔疃棚戶區改造速度極快,從評估到拆遷到新樓區建好入住隻用了一年半的時間,除了魏正中家的廠子,沒有其他釘子戶,不像水城,武霖,西莊那些地方,有的搬了好幾年還有因為拆遷款爭執沒處理好的,攔疃村民淳樸善良,老書記一發話,都積極配合,不合理的也都表示體量,一派祥和。

  蔣老太的老房子被推倒之後,她去哭過幾次,畢竟那真的是住了一輩子的地方,魏昭家的老房子緊貼著蔣老太家,一並成了廢墟,而當時東面的魏家廠子暫無拆遷規劃,於是魏正中把蔣老太接到了廠子裡,給她留出了兩間大房,老家具一樣沒落都悉數搬過來,裡屋盤了個兩米五的大炕,正地盤了一口八人鍋,基本還原了蔣老太老房子的模樣。

  屋外是廠子大院,蔣老太的花花草草也都如數搬來,大院西頭留出三分地給蔣老太種點蔬菜打發時間,到處敞亮,每天兩個兒子都會到廠子裡工作,也有很多人來喝茶,人多熱鬧,蔣老太住的還算愜意。

  再後來,廠子也搬遷了,蔣老太跟了小兒子去二節樓住,雖也有不便,但整體還算過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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