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總是說,蓬城真小啊,結了婚有了孩子的那幾年,我跟很多人都斷了聯系,即使有聯系方式也少有交流,也不願結交新朋友,有時也會想想從前的學生時代,想起一個人。
我曾喜歡著年少青澀的他,我曾愛著成熟絕情的他,我思念至今的他,此刻,我沒有他的消息。
大概是我總於夢境裡擺脫不了關於他的種種,我隻好將從前不斷回憶出來,白日想他,也許這會讓我在黑夜的夢境裡多一些安寧,也許情況會更糟,暫且這樣試試吧。
我對阿文說,人沒死故事就不會結束,但是青春死了,所以東哥的故事結束了。
誰都不會知道教室裡互相傳看的《壞蛋是怎樣煉成的》最後去了哪裡,而音像店老板也不會記得《終極一班》的光盤都賣給了誰,那些年的謝文東和汪大東被我偷偷藏進床頭櫃和日記本,我喜歡東哥這個稱呼,只是此東非彼東。
第一次知道“高丸”,是還在上四年級時從已經上五年級的孫銘遠和高振口中聽來的,我們一起坐公車回家時,他們倆似乎外出求學歸來的大神模樣,問我知不知道“高丸”是什麽,當時我心裡閃過很多“丸”,《犬夜叉》裡的“殺生丸”,《火影》裡的“大蛇丸”,鳴人的“螺旋丸”,連“櫻桃小丸子”都跳出來了,也沒有在我的詞匯中找到“高丸”是個什麽丸,當他們倆給我解釋完之後,似乎都在等著我羞紅了臉,但我想我並沒有羞澀,畢竟那個時候“高丸”對於一個沒發育的姑娘來說的確沒有什麽震撼力。
那一刻我想起很小的時候和父母去澡堂子洗澡,我貪玩跑進了男澡堂,根據身高,我平視入目的就全都是“高丸”了,一位老爺爺啊呀呀叫著把我趕了出去,我似乎知道那是不好的事情,但不知是如何不好,畢竟男女之事無人說,不可說。
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我照常去薑記理發店理發,薑記算是蓬城最老的理發店了,他家的特色就是隻給男顧客理頭,清一色寸頭,不接女顧客,不理長發不染發燙發做造型,而我卻算是這些年來他們家唯一的女顧客了。
母親說,我第一次理發便是去的薑記,當時薑爺爺還操刀,一個手動推子,一把剃刀,用前在皮條上來回摩擦,削的頭髮擦擦響,我理發時很乖,薑爺爺很願意接待我,從我記事開始,我就留著五號頭,薑爺爺親自給我理,等我上了三年級,薑記換了老板,是薑爺爺的二姑娘,每次見我都要苦笑著問我還留五號頭嗎,我堅持,從不憐惜那些頭髮茬子。
關於頭髮的事情,母親後來跟我坦白過,她覺得養姑娘麻煩,每天要起來梳辮子,就索性給我剪了短發,所以直到我嫁人,我的母親沒有為我梳過一次頭,而母親的及腰大麻花一直留到了她四十歲,為此我沒有責怪過她,我習慣了短發,就像我不喜歡那些麻煩的女孩子。
偶像劇裡的男主角總是插班生亦或是總是遲到的那位,我的青春劇男主角亦是如此。
零三年初中一年級,開學已過去一周,插班生魏海東轉學到實驗二中,分到我們班,他背著單肩迷彩綠挎包,臭著臉順著班主任手指的方向,從教室前門走過我身邊,去了最後一排座位。幾個認得他的男孩子在偷笑,我卻驚訝竟有這麽白淨精致的男孩子。
開學沒幾天,他就被老師調到了距離講台最近的那張桌子,且沒有同桌。
那些努力用功讀書的日子,我的樂趣之一就是看著他在書桌上沉睡,皮膚白皙,頭髮柔軟,疾馳的雲朵擾著秋日的陽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忽明忽暗,挑逗他細長的睫毛忽閃忽閃。
學校裡遲遲開放的六月雪總像是藏著什麽秘密,按捺不住的花瓣簇簇相擁,嘻嘻索索,我將他們采下來夾進書頁,把秘密說給她們聽。
我們同姓,大東,我這樣稱呼他,小鬼,他這樣喊我。
一直到中學,我仍是刺刺的短發,大東和一群男同學都喊我男人婆。
他總是笑著看我,我總是兄弟相待,打打鬧鬧,“東嫂”換了一個又一個,我期待著,從不把心思透露一丁點。
數學老師在黑板出題比賽,請了“楊家將”,請了“王家將”,再請…?同學起哄,全班只有我們倆同姓魏,於是我們倆被拱了上去,那是第一次,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們倆單獨站在一起,黑板上是兩道因式分解題,提前做過功課的我流水飛書,甚至用了比標準答案更簡潔的方式解答,數學老師大加讚賞,余光瞥見他,面壁沉思,被數學老師呵斥著回到座位上,他的答案就如同對日後我所有的真心付出的回應,一片空白。
我們那一級的孩子人少,因為都是屬羊的孩子,老輩人過去都不喜歡要屬羊的孩子,認為屬羊的人好犯賤,尤其女孩子,所以我們整個級部好湊歹湊勉強湊齊了四個班,其中有一部分人還是生日比較小的屬馬的和生日比較大的屬猴的,而其他級部都是六個班起步。
魏海東屬馬。
我將自己對魏海東的心思告訴了王諄,王諄也屬馬,但因為生日小,並在了我們這一級,她發育比我們要早一些,加上本身有些豐腴,胸部顯得格外圓潤,早早就扣上了奶罩子,那時她也算是我的閨中密友,這個姑娘十分靦腆,她的臉上總是泛著紅暈,眼睛狹長像眯眼貓,大餅臉,羞澀的時候像極了歷史課本裡的唐朝美女,她的成績就如同她的長相,若是放在唐朝自然是受人追捧, 現如今就有些出入了,只是她從不為學習的事情上太多心,每天清晨,在路上把作業抄好,周末我去她家玩的時候她就抽著看電視的空檔照著我的答案把作業抄完,不會吵架不會打架,一個安靜的像貓的姑娘。
可貓都是不忠誠的,這個唐朝來的貓人把我喜歡魏海東的事情說給了其他女同學聽,當她們悄咪咪來我課桌前打聽虛實的時候我幾乎要哭泣,拉著王諄來到走廊上,用拳頭狠狠捶了兩下她的胸口,她一定是很疼,眼淚直接掉了出來,畢竟當時的我因為力氣大還被同學起了“魏小牛”的綽號,這兩拳怕是堪比正常女生用小拳拳捶你胸口一百次,她向我道歉,我也原諒了她,只是從那之後,我再未同任何人講過這段心思。
關於保守秘密這件事我從來做不到,我幾乎不會說謊,要麽我不知道,知道了我就不會自己承擔保守秘密的責任苦痛,所以王諄泄密的時候我並沒有那麽記恨她,加上我有仇必報的美好品質已經將心中的怒火發泄殆盡。而女孩子總是有各種秘密,女孩子也好麻煩,你總是要照顧她們的情緒,還要提防著她們碎碎喳喳,還要容忍她們的矯揉造作,我討厭麻煩的女孩子,可是不自覺的,我隱約察覺自己也開始有了秘密,有了好麻煩的心思,有些奇怪的東西在我的身體裡躁動,我開始想象自己留辮子的模樣,我開始悄悄翻看《名言格言》裡面讚美愛情的詩句,我開始在放學回家放假回家時想起魏海東。
柏拉圖說,真正的愛就要把瘋狂的或是近於淫蕩的東西趕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