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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城往事》第8章 韓非失樂園
  (一)

  林夕姐打電話的時候,我還在整理新到的貨,她聲音壓得很低,說,晚上陪我出一趟遠門,我說好,她沒說幹什麽,我也沒有問。

  林盛在外面跑大貨,威城到萊城,給養殖戶送海參苗,鮑魚苗。

  前兩天跑車,他負責壓車和搬運,另一個老司機負責開車,林盛出力多本身就有些怨氣,但人家是老司機也不好說什麽,結果卸貨的時候就發現少了一兜海參苗,人家讓賠錢,老司機沒參與裝卸,於是林盛自己掏了三千塊錢,他氣不過,讓林夕姐連夜到萊州高速口,把“本該屬於自己”的那一兜貨拿走。

  事兒就是這麽個事兒,個中厲害我給不出評論,林夕姐說,上車,我就上車。

  她開車,我坐副駕,高速上,林夕姐開得很穩,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割完近視眼以後她開車很輕松。

  夜深了,越往東,車越少,我們聊著,她說這事兒不高明,手心冒冷汗,我恍惚聽著,我有點乏了,車速過了一百四我就有點心虛,提醒她慢點。

  關於速度與激情這件事兒,我從小就不如她,我想起我們一起騎的大紅色自行車,我感歎著想,魏昭啊魏昭,你大姐終究是你大姐。

  就像很多年後記起來合歡花是母親的味道,這一刻,我想起了童年崇拜的林夕姐,她騎自行車騎的飛快,即使是很陡的山路大下坡,她也是站起來使勁蹬腳踏,以至於她的班主任搭她的便車回家總是一路驚呼,幾乎要被嚇破膽。

  她學會騎車後一直想載我出去玩,無奈我總是跳不上她的後座,除了有些害怕,她的紅色自行車對我們倆來說都有些高,如果我先坐上後座,她便沒有辦法把車子蹬起來,如果她騎上車並且開始加速蹬我又跟不上趟,為此她很苦惱,鼓勵了我幾次我仍是跳不上去。

  小學四年級的暑假,我們倆看著電視裡唯一的少兒節目,正在播放手工課,把紙杯相隔一段剪出一條一條“腿”,然後口朝下壓住杯子底部向下一按,紙杯會跳起來,這時候嘴裡要跟著念口訣“章魚章魚跳”!

  林夕姐說,這個創意很好,拖著我出去騎車,我們倆把她的大紅自行車抬出門檻,她在前我在後,她家的台階很高,兩邊是台階,中間一窄溜是光滑的坡路,我們倆走台階,車子走坡,她拽著車把一松一緊刹著車,我幫她拽著後面的車座,讓車不至於刹不住撞在南牆上。

  馬路上把車擺正,林夕姐跨上車,向前蹬了幾步,她說,你摟著我的腰,跟著車跑幾步,等我喊章魚章魚跳!你就跳上車座,我聽著她的口號,等待著那聲跳!終於,我成功跳上了林夕姐的後座,她因為我跳上去時的震動搖晃了兩下車把,但很快便穩住架,弓起腰雙腿用力向前蹬去,那年夏天,我們倆去了很多之前從未去過的地方,其實無非是隔壁村裡的小山坡和西莊海邊更往西的河道入海口,但那是冒險精神的最好體驗了。

  這段記憶似乎被封印了太久,以至於阿文說她要騎摩托車載我去海邊時,我都找不到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現在想起來,再遙遠的距離再轟鳴的馬達也比不了那年夏天飛轉的自行車輪與章魚跳的心動。

  還是學生的每一年暑假,我都要把作業整理好,背著書包去西莊度假,大姨家的大炕被海風吹得全是涼,白天游泳晚上抓螃蟹。

  西莊的孩子比攔疃的孩子又野又浪,個個油亮的黑皮,牙齒雪白,男孩們,包括老男孩和小男孩,光膀子外加一條大褲衩或者小褲頭,都在浪裡浪,閑了就摔撲克,整個村子都是魚乾和海草的腥味,很好聞。

  林夕姐為人母后我們相聚甚少,我跟人提起,都只是形容她是個膽小怯懦的家庭婦女,每天上下班,腦子裡全身男人孩子,做什麽決定都要征詢男人的意見,柴米油鹽,不富裕的童年和不富裕的婚後生活,讓那個像風一樣的女孩子成了海浪裡的一粒沙。

  一三年製作時間膠囊的時候,林夕姐坐在杏樹下面,懷裡抱著還不會走路的喜妹,她身後是姥姥家的罩壁,我問她,你想對十年之後的自己說什麽,她扶了扶眼鏡,眯著眼睛,把孩子往懷裡拉了拉,說,我希望那時候的自己不要像現在這樣窮困潦倒,還有你,大妹子,她向上翻著白眼瞅著我,不要像現在這樣瘋瘋癲癲。

  時間膠囊之後的十年,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情, 我結了婚生了孩子,弟弟妹妹們都考上了大學,母親四十八歲高齡又生了一個妹妹,張趙搬遷了,姥爺癱在炕上了,西莊搬遷了,林夕姐的爺爺去世了,攔疃搬遷了,小姨的公公去世了,林夕姐又生了一個閨女,做了幾年暴發戶後又窮困潦倒了,我眼見著新生與滅亡,悲喜輪回,獨自惆悵。

  還是說西莊,因為和相差十歲卻迅速升溫情誼的阿文,我將西莊重新定義為我的第二故鄉。

  大姨家的大棚緊靠著北海沿,漲潮又趕上浪大的時候,那間小炕屋的北窗就被拍的啪啪響,小炕屋是為了看守養殖池子簡單搭起來休息的,進門就是正地,門口生著爐子,東面一間是臥室,炕在南面,東牆上掛一面長方大鏡子,鏡子下面是一個雜物櫃,櫃面上煙灰和辣條包裝袋裡流出來的紅油調和在一起,水泥地面上是永遠掃不乾淨的海沙和煙蒂瓜子皮。

  雖然都是在浪高風大的時候忍受水侵的小炕屋,爺爺的小炕屋至少乾淨利落,爺爺去世之後,他的小屋子成了雜貨間,也落了灰。

  男方沒有房子沒有車,林夕姐就在小炕屋結的婚,小炕屋就是婚房,連小康都奔不上的小炕屋,在正地盤了一口鍋,通炕,生火做飯的時候屋子裡挺暖和的,裡屋貼東北角添了個新櫃子,一台四十寸的新電視是姐姐所有的陪嫁了。

  婚禮簡簡單單,我是伴娘,那時的我長發及腰,正在經歷人生的第一個男人帶來的愛情,我穿著淺灰色大呢絨風衣,深棕色皮靴,二十二歲的巔峰少女,盡管知道姐姐嫁了個窮人,但至少他們擁有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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