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能用色彩去描繪一段感情,那麽關於我和林翔的這段感情便只剩下了黑白,於無盡的虛妄之中生生扯裂出無盡的黑洞,黑白不分,暗無天日,不舍晝夜,唯有白色可以於黑夜之中炸開出刺眼的花,可那花心黑臭,激湧著吞噬著花瓣,腐爛一切。
那是我整個青春最無助最黑暗的日子,黑色裡,我看不到黑色的螞蟻,即使它們已經爬滿我的脖頸,我奉勸自己勇敢,可是奉勸這件事,本就是很不自量力卻又大義凜然,我總是可以肆意弄死一隻黑色的螞蟻,然後奉勸螞蟻的家人不要來尋仇,可他們終究還是來了,我命令自己,憐惜自己,告訴自己你很勇敢,最終,螞蟻分解了我。
爺爺去世之後,我變得沉悶,也沉穩了許多,沒什麽激進的念頭,喝酒哭酒杯,每次都是父親把我背回家,母親暗罵奶奶不該說了那些話讓我有了心理負擔,但我無法怪罪任何人。
我開始用成年人的思路審視家人,發現父親這些年竟碌碌無為,他總是急躁躁在乾些什麽活,言語諷刺村裡的各色傻子癡子,母親則依然為弟弟早上不願去上學在他臥室門外哭哭啼啼,弟弟學會了抽煙,我大模大樣規勸過幾次無果也就放棄了裝模作樣,好像大家都有自己的煩惱,沒人在乎你是不是沒有讀完大學,寒暄時也隨意搪塞一番也就萬事大吉了,這樣看著想著,我似乎為自己找到了可以喘息的理由。
拆遷的消息在張趙,西莊,攔疃傳的歡天喜地,人民幸福指數有了很不明顯的提升。
父親估算了一筆,一百萬算一個數,廠子可以搬三個數,盡管這些年的投資都打水漂,但若是有了三個數,啥都是雞毛蒜皮了。
父親說,我若是出嫁,那必須是攔疃最高規格,他沒敢說蓬城,因為他不像從前那樣盛氣凌人了,弟弟和我正在急劇消耗著他的生命。
我卻對這些金財之事毫無興趣,我仍然找不到方向,從煙台回來以後,就跟著父親在廠裡種樹,為了拆遷的時候多賠一點錢,二十塊錢一棵的楊樹遍布廠子的空余角落,父親特意選了兩棵很正的苗讓我和弟弟親自填土踩實每天澆水,並口頭命名“姐弟樹”。
空下來的時候我仍喜歡獨自尋尋覓覓,我時常想起洛書說過的話,她說,你看我眼神空洞,像是在發呆,其實我的腦子裡正在飛速運轉,我只是在思考。
這是我初中時代聽過的最有哲理的話之一,於是我想如果我獨自一個人發呆的時候又恰巧被別人發現了問我為什麽發呆,我就可以解釋說我其實是在思考,但我發現,沒人在意你是在發呆還是在思考,大概也只有當年無聊的我才會問洛書,你為什麽發呆。
而且我發現我發呆的時候確實就是在發呆的,就像魏晗每次喊我都是“呆!”的一聲,除了斷了一點魂魄並沒有打斷其他什麽。
我對著姐弟樹呆一會兒,對著水庫上的磷光呆一會,對著疾走的雲呆一會,日子呆著呆著就過去了。
林夕姐在海洋極地世界找了一份訓海豚的工作,卻因為經期也要下水得了病,住進了毓璜頂,進口的針很貴,一針一萬二,每星期一針,病房裡沒有床位,找了關系才在走廊裡安置了一張臨時床,林夕姐的男朋友林盛在醫院貼身照顧,期間我去探望了一次,林夕姐的眼眶烏黑,那時她已經查出了甲亢,林翔坐在床邊給她喂飯,讓我看到了愛情。
可是,我想,我沒病,我愛的人也沒病,我暫時還不能擁有愛情。
林夕姐辭掉了海洋極地世界的工作,一邊幫著家裡養殖海參一邊準備婚禮的事情,大姨家的養殖場已經進行了評估,預計搬遷款跟我家廠子差不多,大姨開心的在我家說,要是西莊先搬了,就借給父親十萬塊錢,要是攔疃先搬了,父親就借大姨十萬塊錢,可見這些年大家都不太好過。
(二)
一二年,魏昕在東關派出所工作已經有六七年,最近所裡來了一批新人,其中一個小夥子成了大家熱議的對象,剛從特警部隊退伍,身手了得,家境很好,正是談婚論嫁的年紀。魏昕留意著,讓李所把這個小夥派到自己手底下。
小夥子長相大路人,卻有著軍人的從容和氣魄,靦腆一笑竟有些憨氣,進門就喚了一聲:“昕哥”,魏昕笑著點點頭,讓他打印一份文件,發現這小子思路清晰,打字極快,頓時心中歡喜。
第一次跟著出任務就是抓捕一個販毒在逃人員,兩米半的圍牆愣是沒有一個人能爬上去,只見林翔在牆角借力,一個魚躍飛身上了二樓陽台,破窗進去,空屋子。
雖然人沒抓到,林翔在派出所的名氣立馬高漲,魏昕甚至有點急迫,立馬要當丘比特。
秦彩麗似乎受夠了二十多年的家庭主婦之職,毅然拋夫棄子去東方瀚找了一份洗衣房的工作,一時結交了許多新人。
魏正中這些年也沒什麽正經買賣,只在廠子裡搗鼓些零八碎的活計,養了一院子的狗,大多是跑來的流浪狗,魏正中將它們養肥了之後殺了吃肉。
魏晗好歹混進了蓬城一中,和胖小子吳默親如手足,吳默更是長到一米八八,一副笑相,深得長輩喜愛,見了魏昭更是笑意盈盈。
魏昭從煙台回來後,魏正中給她報考了駕照,老魏家的孩子車把都很好,而且廠子建起來正需要會開車的人。
四月份報了名,魏昭認識了兩個新朋友,王鵬飛和陳平,王鵬飛大魏昭一歲,陳平大魏昭三歲,三隻光棍總能無話不談,這讓魏昭想起三劍客的日子,大炮和靖夫此刻正在煙台念書。
陳平是蓬城人,一個油膩的胖子,二十五六已有禿頂的趨勢,愛笑,一雙大虎牙,他住市裡,離駕校不遠,王鵬飛住在電業局家屬樓,所以魏昭相對跟王鵬飛走得更近一些。
王鵬飛是南市人,你為什麽姓王?魏昭驚訝的發現這些年自己所知的南市人都姓王。
王鵬飛無奈笑笑,王姓是南市最大的姓,所以姓王的多也不奇怪啊。
王鵬飛隨父親工作到蓬城也有十多年了,會講蓬城話但大多時候還是講普通話。
他騎著變速車,比魏昭騎著電動車還要快,帶著眼鏡,頭髮總是膩歪著貼在頭皮上,脖子上有幾個很大的血包,有些滲人,據說是得了什麽血小板那一類的病,身上常有淤血,稍有不慎就會小命不保,雖然看起來一副死宅屌絲模樣,其實是個愛運動的熱血少年,打籃球騎單車,絲毫看不出是個隨時都會一命嗚呼的人。
蓬城人對南市人的評價很低,總是稱呼他們為南市鬼子,加上在快樂的餅認識的王金枝,魏昭對南市人也多少存著些偏見,有時王鵬飛戴著眼鏡狡黠一笑的時候,魏昭都會心裡想著這南市鬼子不知又要出什麽壞點子。
但也許是交往不深,又或者受了蓬城鄉土氣息的熏陶,王鵬飛並未表現過小心眼或者算計他人,這就應了那句什麽地方都有好人什麽地方都有壞人,反倒讓魏昭覺得是自己有些偏見外加小心眼了。
學完車一起出去玩,王鵬飛和陳平從未讓魏昭掏過錢,魏昭也時常邀請他們去水庫釣魚。
魏昭看他騎個自行車,覺得他家境一般,後來才知道他的父親是蓬城電業局外包線路的最大承包商,他上面一個哥哥在BJ混的也很好,他因為身體原因家裡人都凡事由著他,有一次,王鵬飛帶魏昭去一家騎行俱樂部給他的自行車換零件,魏昭才知道他那輛破自行車值七萬塊錢。
除了學車,剩下來的空閑時間還是許多,於是魏昕在振華給魏昭找了份賣手表的工作,振華商場就在東關派出所的正對面,魏昕意思是妹妹離自己近一些,有什麽事情也好有個照應。
賣手表的姐妹叫王曉婷,與魏昕是老相好,關系一直不錯,魏昕結婚的時候王曉婷還幫忙接的媳婦,她有個跟魏昭一般大的妹妹,所以待魏昭很親,她們賣的手表牌子叫寶什捷,聽到這個名字的人都會忍不住笑問是哪個保時捷。
魏昭的銷售業績很好,王曉婷又把第一個月的提成多分了一半給魏昭,所以第一個月魏昭的收入就有三千塊了,振華的班是上半天休半天,下班的時候魏昭就跟王陳一起練車。
再余下的時間,魏昭就去廠子裡幫魏正中做些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