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業前腳剛跨過黃泉,這絕不是說說而已。當從恍惚中醒神的時候,他沒有過久沉溺於踏足死亡邊界的余韻,而是對自己剛才腦袋被燒灼大為震驚。
更詭異的是,現在,怎麽大腦反倒感覺清醒了不少,好像之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場噩夢,噩夢裡自己死掉了所以就醒了。
噹——弓螳攻擊不曾間斷。
何業沒再多想,握緊步槍背靠牆柱。
“數量?”
「數量八。」
“動向呢?顯示給我。”
「移動射擊,它們緩慢地從道路上向你逼近了。」
何業從口袋裡取出早前秋雅的控制圓盤,影像呈現出地圖。
8個紅點在掩護遞進,距離的數字不斷縮減。
必須找到更多掩護才行,一側是開闊的空間,僅靠一根柱子難以周旋。
何業舉槍朝天花板一通射擊,陳舊的天花板頓時剝落大片。這裡不是室外,一場雨影響的濕度不大,而且就算是框架,時間久了也會腐朽脆弱,槍械的攻擊能夠撼動。
刹那間,樓面便塵土飛揚,如遭爆破。這動靜也太大了吧?何業雖感意外,手腳卻未猶豫。
借著塵土隱藏身影,何業迅速跑到了樓層更內部的一根柱子後,離之前躲避的承重柱有十幾米遠,中間隔著兩根柱子。
離得更遠了,就有更多牆柱遮擋,只要找到遮擋中的空隙,抓住恰當的時機——何業探出半身,在左右牆柱阻礙的視野中窺見了道路上的景象。
正好,先頭的一隻沙蟲馬上就出現在瞄準鏡中。看來自己的動作沒有太慢。
冷靜。
開槍點名,何業陸續將先頭的三隻弓螳擊殺,皆是一發入魂。
撤回牆後,心臟噗呲噗呲地跳著,雙手發抖,顯然有些力不從心。
“呀呀呀!”一陣刺耳的尖叫在一旁傳出。
什麽東西?感覺腳邊有物體在活動。
近在咫尺!眼球轉動未能直視前,余光便能捕捉到是一團披著布匹的肉球。
君螂之類的非戰鬥蟲子嘛?靴子先一步將肉球控制,肉球被踩下攤開,露出了四肢。
槍口後一步對準攤開的肉球,但沒有繼而的鋼針射出。
小孩子?
「是人類!」秋雅也喊到,何業甚至能感應到外頭從無人機上發出的生體掃描光線。
怎麽會在這種地方!
“別殺我,嗚~”
何業踩著的是她的脖頸,脖頸很是纖細,青筋脹起,頸下的鎖骨貼地。
小姑娘因為掙扎而痛苦著。何業明白這時候誰再多使點力就會讓脖頸斷裂,連忙拿開腳。
偏偏這種時候。
“待好。”
小姑娘直起上半身倚靠在牆柱上,漲紅了臉,咳嗽個不停,驚魂未定。
何業再度取出控制圓盤:剩余數量五,前三後二的陣型,彼此距離三至五米,移動的很緩慢,比剛才掩護遞進時還慢。
「它們進入樓面,匍匐姿態向你靠近。」
弓螳,下半身軀是類似蛇腹的構造,這使得它們能以極低的姿態貼地前進躲避直射火力,近距離接戰受擊面也會減小;側腹的附肢能夠幫助它們快速立起並維穩射擊姿態。
雖然如此,但對於直立姿態,匍匐的還擊速度仍有滯後。
在樓面如此多的斷牆和承重柱之間選擇後出手的策略嘛?
“飛進樓面指示我位置。”
「近距離交戰很危險,況且還多個孩子。你得——」
“我有把握。”
地圖影像上,秋雅雖然建議,卻沒有延誤。代表無人機的黃點進入樓面,在牆柱間移動。弓螳們的紅點在包圍過來。
弓螳,牆柱,自己~
比先前任一決定都要緩慢的多,何業靜靜等待機會,數秒內只有弓螳爬行的細嗦鱗片剮蹭聲,小姑娘也識趣的捂住了嘴巴,沒有亂跑。
眼睛盯著移動的紅點,耳朵捕捉細微的聲響;漸漸靠攏、漸漸清晰;何業面容好似失神,如同進入了另一個緯度的戰場,統合自己的感官,‘看見’了敵人。
如果同時面對兩隻,他能夠率先出手乾掉第一隻後,在第二隻攻擊前將它打倒,而現在要面對的是五隻,那就——
就是現在!何業看到紅點到達料想的位置後,衝出躲避的承重柱,連控制圓盤也果斷地丟棄。
瞄準鏡的視野隨動作而飛快掃過樓面空間,何業急停站穩,瞄準鏡的視野也在預料的地方停下,將一隻匍匐的弓螳捕獲進準星裡。
開火!熾熱的鋼針先是掀開弓螳的頭蓋骨,然後打穿脊背,甲殼翻飛,血肉飛濺。
下一隻,何業沒有停歇。
現在是後面兩隻弓螳被承重柱遮擋住進攻的空間,不能立即還擊;而另外能還擊的前面兩隻,此刻與何業成一條線,視野受限、同類遮擋,邊上的弓螳是會因為種種原因第二時間也不能開火,自己二次攻擊後就有時間撤回承重柱。
唯一的機會了。抓住了就有命對付剩下的弓螳。
調轉槍口,指向最靠近自己的一隻。那隻弓螳已經直立起半個身體,背部的肌肉繃緊,覆蓋的甲殼隨動外翻,骨刺已經在莢鞘裡準備好了,只要再挺上一點身形——
鋼針將它變成了一堆血肉。
飛速退回承重柱後,何業用腳勾住小姑娘,她剛才又因槍聲而哆嗦,怕她亂跑喪命。
剩下弓螳的骨刺立即到達,或打偏從兩側穿過,或打中承重柱,碎石崩落。先前的掩護射擊讓何業知道這座建築不如想象中的堅固,骨架也已搖搖欲墜。
不過承重柱還是能撐住的,一個不算消息的好消息。
“天要塌啦!”小姑娘緊緊抱著何業大腿,不住的叫喊。
“還沒塌呢。”何業眼疾手快地撿回控制圓盤。松開步槍任其掛在身前,騰出手來攪亂小姑娘的頭髮。
輕柔的撫摸能在孤獨時驅走恐懼,但若對象是陌生人,故作熟絡的接觸就會激發距離感,從另一個方向鼓出勇氣。
小女孩顯然很不喜歡被人弄亂頭髮,把要將褲子拽掉的勢頭收回,淚眼汪汪地抬頭懇求何業。
“不打槍啦?”
“暫時。”
“別打我,我還不想死。”
原來害怕的是這個啊,她警惕的視線是看向下垂的槍口。何業的心情有點像哭笑不得,只是在戰鬥的時候他不會讓自己感性,情緒只是為了活化身體,他此刻更像生氣。
我這是在救你,真正的危險是弓螳的骨刺而不是鋼針——算了,小孩子不會想那麽多,至少他不希望孩子殫清竭慮的為生存而戰。
別像我一樣。
記憶翻湧,突如其來,浩瀚如海、盛怒如濤。腦子又要燒了?
並沒有,不知何時心底填上了一層厚厚的棉絮,將浪潮吸收,暫時堆積在一處,不輕不重,不岌岌可危,卻也不可忽視。
到底是為什麽?何業以戰鬥的迅捷思維認為是這小女孩後,讓思維去做迫在眉睫的事。
控制圓盤上的紅點開始移動,兩側的遠程壓製也開始降低頻率。
一只在向自己繞過來,無人機發來的影像顯示是匍匐姿態,如此近的距離——想近戰解決,何業如此判斷。
事實的原由較他想的稍有偏差,是這支蟲群的食物不足以支撐每隻弓螳莢鞘產滿骨刺,繞行的這隻只是單純的骨刺消耗完,改用支撐它們攀爬至射擊位置同時也是自衛武器的鐮爪罷了。
可無論如何,何業都不會輕視。
另外兩隻則是直線逼近,移動射擊。很快也將要到短兵相接的地步。
時間緊迫。
“無人機撞擊左側弓螳,行成人像擾亂。”
「算力會過載,只能維持2秒。」
“我知道,快!小姑娘!”
“咦?呀——”何業一把將小姑娘提起來,以較高的角度向另右側蓄勢待發,準備扔出。
「撞擊預計,3、2——」
小女孩猜到自己會被用作什麽,便要抱住何業手臂,只是何業轉動手腕,她就旋轉身體兩手抓空失去了機會。
“我不要當——誘餌呀!”
弓螳位置十分靠近,這個距離如果想要向上射擊需要後仰才能讓角度達到,同時還需要用附肢撐地,加上對不符人身的高度出現目標也會使判斷猶豫,所以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事的。
我已經把你扔的夠高,不好的地方可能就是會摔的很慘。
「1」
無人機全速撞上左側專注射擊的弓螳,重量雖輕,可瞄準的是負責主要信息搜集的頭部,足夠吸引注意力了。
小姑娘在空中飛掠。何業沒有急著一齊衝出,而是在等下一發骨刺射來,不會太久——
一枚骨刺從牆柱底部的右側飛過,何業抓住空檔,舉槍衝出。
先是右側這隻。縮短的距離讓何業不用刻意瞄準,槍口也無需移動太遠,扣動扳機,弓螳死亡。
下一隻,右側繞過來的弓螳。記得影像中它的速度很快,考慮到衝刺撲殺的速度會較移速更快,自己得提前——
何業側倒閃過橫掃的利爪,連眼睛都沒來得及轉向襲擊的弓螳,能躲過全屏聽覺和——豎起的汗毛,也許這就是直覺。
這隻弓螳接近的速度超出預想,剛才真是千鈞一發,那一爪如果命中自己會分成兩段,絕不開玩笑。
背靠地板調轉槍口,要趕在另一隻利爪落下之前——開火!
電磁步槍咆哮,將弓螳腹腔撕碎。弓螳被打穿的肌肉撐不身體的重量,轟然倒下。
呼、呼、呼。
沒完呢。何業將身體拖起,將槍口對準最後一隻弓螳。
它剛剛被物品衝撞後,看見了一陣人影,便斷定是其所為。利爪劃過納米機器人排列的人體外皮,整個掃過這個敵“人”。
納米機器人為了維持人像,算力消耗暴增,2秒後就開始渙散。
怎麽殺不死?弓螳的腦袋沒能弄明白,身體就跟著被打爛。
結束了。
何業任槍口下移,身體的精神不再緊繃,只是步槍像是被烙刻在手上,仍放不開。
12%,200+0/200。
「納米機器人回收中。」納米光流夾雜著金屬剮蹭的刺耳聲飛回能量罐,進行能量補充和修複。
「蟲群已全部擊殺。你可以休息一下了。」秋雅播報。
……
“大、哥哥?”小姑娘不知何時來到了何業身邊,沒有逃跑。
看來也沒摔壞,仍活蹦亂跳的,不知道活潑的孩子是否都抗擊打天賦拉滿?
何業回過神,急忙松開步槍,將腰帶解開,卸下運行的能量罐,挪移幾步後倒靠在一根承重柱。
身體虛脫的乏力感覺,讓何業十分難受。他用手抹過額頭,盡是汗水與不知何時粘上的蟲子體液。
檢察身體,並未受傷。換上彈匣,何業閉眼沉默了好一陣。
“納米機器人準備好後,起飛偵查周邊區域。”
再度起身,何業收拾裝備。這讓一旁的小姑娘很是疑惑:剛丟掉負擔又拾起,不是浪費力氣嗎?自己又不敢偷。
“你要跟著我嗎?”
這小姑娘還算機靈,不是大累贅。
“啊?嗯。冬、冬~花。”
“什麽?”何業聽不太清她後面說的話。
“我的名字,款冬花。夏花的妹妹。”小姑娘自我介紹道。
“我叫何業。”
沒再多說,何業帶上款冬花動身離開這處大樓和街道,踏上其他一樣陌生和殘破的城市道路。何業有一種不同於疲乏的空虛,戰鬥不僅消耗體力,同時也消磨精神。
無疑,戰鬥是有意義的,現在活著就是證明,可是接下來要做什麽?
啊,是啊,繼續戰鬥。
“冬花,你幾歲了?”路上,何業突然問到。
“啊?叫我?六歲了。”冬花因陌生人的熟稔稱呼而不禁警覺,表面像是在躲閃實則是自己不斷窺探的頻繁看向何業,深感不安。“怎、麽了?我可要告訴、訴你,我雖然是小孩子,但姐姐她可是大人,所以——別想著欺負我。”
“這樣啊。”何業沒再問下去。
一路上,款冬花心裡警惕著何業,但行為上又不敢離開,想要開口交流以顯示自己的底氣,可張嘴到一半又擠不出再多勇氣;何業則是沒有操之過急地詢問這個世界的種種,只是偶爾看看天穹,覺得它搖搖欲墜,認定它不是母星的天空,自己的心情也可以算是一種‘杞人憂天’。
一大一小的兩人,沒更多交流,默默走著。
等到何業找得一棟樓房,已經離早前交戰的地方很遠。樓房被巨樹纏住,前面是開闊的廣場與道路,另一面是亂石嶙峋、雜草遍布。
在樹根與岩壁之間找了一處半天然的洞口,位置隱秘,何業決定在此休息。
簡單的整理後直接躺在地上,何業拿出秋雅沒有特別說明的高熱量食物棒,掰斷一截交給冬花。
“不要一次性吃完。”
食物棒很乾,但何業相信冬花的機靈,聚集的雨水、厚實的樹葉,她知道如何取水的。
“別跑太遠。”又加一句囑托。
“我知道了。”
何業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冬花也許是取水了,或者因為其他原因跑開了,沒心思去想。
先眯一會,等偵察機完成一圈巡邏回來後再睡。
可是好困,聽到有人在呼喚我、安撫我,就這樣睡去……
「發現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