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接近尾聲,賓客臉上都有了倦意。
天色已墨,一輪彎月初升,接近戌時。
漢律規定,戌時三刻實行宵禁。
宵禁之時,城門關閉,閭裡也不能通行,鄴城也不例外。
而且袁紹治下的冀州,宵禁尤為嚴格。
州府規定:當禁鼓響起之後,無論是商販還是黔首,必須在一刻鍾內閉門回家。否則被巡夜的執事撞見,便是十分嚴厲的懲處。
許據、趙倫已經坐立不安,臉上顯現出急色。二人都擔心誤了時辰,生怕回去時撞上宵禁。
田鈞心知他二人所住之南市離分界樓最遠,便舉起酒盞,站起身來,唱道:“諸位賢兄,今日飲宴很是痛快,但夜色已深,公府宵禁將近,不得不作別。”
“今日之後,我等將各赴前程。何不舉起杯來,再浮一大白?”
趙雲等人聞言,全都站立起來,將漆耳杯高高舉起。
田鈞見狀,微笑道:“佳期如夢,人生苦短。飲勝。”
好一句佳期如夢,好一句人生苦短,趙雲等人都臉泛微紅,喃喃稱讚。
“飲勝。”
出了飛蓬居,許據等人看出田鈞有意與趙雲親善,便都抱拳作禮,各自離去。
耿平取出懷中的四串緡錢,無論如何也要將酒錢付了。
田鈞拗不過他,又見耿平已經扣除了所需的戶稅錢額,就沒有再問蜀錦在東市賣了多少錢,由著耿平在櫃台將四竄緡錢都付了。
酒家傭連說酒錢付多了,拿著一吊錢追出分界樓,耿平早已消失了身影。
田鈞心知這是耿平有意將剩余的錢財還給自己,笑了笑,並沒有取來。
對田鈞而言,在分界樓使錢,不過是左手轉右手的把戲而已。
掌櫃田忠也沒有拿多余的錢說事,而是讓酒家傭拿著回了櫃台,隨後一臉凝重地送田鈞與趙雲二人出樓。
趙雲心中感到疑惑,為何田鈞地面子這般大,竟能讓分界樓的掌櫃相陪。
而且那多余的錢額,數目至少有一千,田鈞就這樣寄下,掌櫃竟然沒有說一句惠存。
三人出樓走了上百步,一直來到北市牌樓處。趙雲以為田鈞還有閑話要說,就一直忍住心中疑問,沒有向田鈞作別。
見左右無人,田鈞這才對田忠說道:“忠叔,便送到此地吧。
我即將啟程去黎陽,後幾日就不來叨擾了。鄴城和分界樓之事,就要勞煩忠叔了。”
見田忠點頭應允,田鈞又說道:“險些忘了,這位子龍兄長,是我的益友良朋,他在分界樓住宿,便與我在分界樓一般無二,煩請忠叔妥善關照,一應事物俱要應允。”
田忠聽出田鈞話裡的深意,當即應聲道:“公子請放心,分界樓沒有虧待豪傑的道理。何況這位趙君,是公子的親近之人。”
田忠頓了頓,又向趙雲作禮說道:“趙君,之前是田某眼拙,多有怠慢之處,還請原諒則個。往後這分界樓,請趙君當做自家府宅。若有差遣,一定直接吩咐。”
“這如何使得?”
趙雲急忙擺動雙手,不敢接受。
“如何使不得,此事就這樣說定。兄長若不從命,便當是今日沒有與我結識。”
田鈞將話說的毅然而然,絲毫不給趙雲拒絕的機會。
趙雲隻好點頭同意。
他在鄴城等了多日,身上盤纏已花銷大半。如今田鈞願意關照,趙雲自然承情領命。而且有了分界樓的關系,他日後打探消息也確實方便許多。
趙雲原本聽到田鈞二人的言論,心中揣測連連。見到田忠自稱田某之後,心思活絡起來。
他瞧瞧田鈞,又看看田忠,半響後,似乎恍然大悟道:“勢先,這分界樓,原來是別駕府的。”
“不,是我的。”
這當然是田鈞有意說給趙雲聽的,果然叫趙雲呆立在當場,驚訝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適才樓內小廝跑堂之時,遇見一個蒙面之人。那人投來匿名書信,點名呈給公子。”
田忠從懷中迅速取出一張絹製絲帛,遞到田鈞眼前,疑惑道:“那黑衣人不通姓名,送信之後就飛速離去。我去追時,已在市坊間消失不見。”
田忠瞥了趙雲一眼,繼續說道:“信中說今夜有刺客要行刺公子,請公子不要回別駕府。”
行刺?
田鈞聞言雖然鎮定自若,但眼中卻閃過一絲驚疑。
他自思從替袁買治病到被任命為縣尉一職,前後短短不過幾日。這期間他既沒有得罪任何人,也沒有高調行事,怎麽會引來刺殺之禍?
田鈞將絲帛快速展開,攤在手心細讀起來:“今夜莫要回府,沿途必有冷箭。”
此信言簡意賅,惜墨如金,但是直指要害,將回府的危險說得清清楚楚。
田鈞心下明白,字越短,事越大。
此信絕不可能是假的。
田忠手心裡早已竄出冷汗,勸道:“公子,此信雖然不知真假,但是不得不防。今夜便在分界樓住下,明日再回府中。”
趙雲也勸道:“有道是謹慎能捕千秋蟬,小心駛得萬年船。勢先,我看不如就聽田掌櫃之言,今夜在分界樓住下。
我正好無人說話,可以作陪。”
田鈞聞言意動:如果能與趙雲在分界樓住一宿,或許能效仿一下劉先主,將趙雲睡服。
但是,田鈞此時更關心是誰想刺殺自己。
“我在冀州並無仇人,何況這些年被袁紹禁足在別駕府,不曾與外人往來。”
“如今袁紹既已批準我出任黎陽縣尉一職,就不可能生出殺我之心。”
“看來,這多半是有人自作主張。”
田鈞將捏在手裡的書信反覆觀看,心中幾乎可以斷定,這行刺者多半是袁紹的親近之人所為。至於行刺的緣由,只怕不是與田豐有關,就是他先父耿武有關。
“相較於刺客,這送信之人到底是誰,似乎更令人好奇。”
田鈞將信拿在手中甩了甩,笑道:“這是尺素,以絲、帛織成,尋常人家可用不上這東西。
我看這送信之人,一定是鄴縣的名門大戶。
忠叔,日後請務必留意。 ”
這冀州真要說起來,想置他田鈞於死地的人數不勝數。這些年若不是躲在別駕府中,只怕早就被人殺上百八十遍了。
袁紹傻,他身邊的謀士可不傻。對於田鈞這樣一個遺禍之人,自然會想方設法替袁紹除掉。
只不過,這個願意放話給田鈞的人,又會是誰?
難道是沮叫獸(沮授)?田鈞的心中有了一個不確定的答案。
田忠點頭應下。
他眉頭一皺,計上心頭,忽然捋須說道:“何不讓別駕府的安車自行回府,公子今夜卻在分界樓留宿。
那刺客今夜行刺之後,明日定然在鄴城引起轟動。某再使上一些手段,讓市坊掀起軒然大波。
想必袁紹一番震怒之後,那幕後之人也不敢再肆意妄為。”
趙雲聞言,眉頭擰成一團:這計是好計,可是讓安車回府,豈不等於將車夫的性命白白斷送掉?
他心中不置可否,沉默不語,靜靜看向田鈞。
“不可!”
田鈞斷然阻止,說道:“我自己引來的禍事,豈有白白嫁禍給他人的道理?
更別說車夫劉伯是別駕的親信,在田府殷勤侍奉多年。”
趙雲眸中精光閃動,深以為然。
田忠就知道田鈞會拒絕,又笑道:“既如此,請公子今夜在此宿下。”
“不,我偏要回府。”
田鈞搖搖頭,語氣中充滿堅決:“我已然知曉有人刺殺,就更應該回府,否則豈不叫人恥笑?
再說了,那刺客想殺我,卻不知道我也想引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