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
飲宴一改起初的歡快場景,開始呈現出哀傷景象。在場的耿平、許據、趙倫,各自都把心事和醉意寫在臉上,只有田鈞和趙雲依舊保持著清醒。
田鈞乘隙不斷偷偷打量趙雲,這才發現趙雲並不時常飲酒。對於席間的酬酢,他也總是淺嘗輒止。
飲宴尚且如此謹慎自製,趙雲在軍中的作風可見一斑。不愧是能在豪傑滿目的亂世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人物。
在羅貫中筆下,趙雲是力敵千鈞、當世無雙的虎臣。在陳壽手中,他是兩扶幼主、強摯壯猛的猛將。在田鈞所知的後世,更將趙雲歸為儒將之列。
田鈞不願去揣測這位號稱完美的名將,是否擁有媲美其名的統兵能力。也不知道在歷史的塵埃裡,是否還留存許多不被發掘的故事?
田鈞站起身,端著斟滿甘醴的漆耳杯,來到趙雲面前,祝道:“鈞曾聽聞,騏驥能行千裡,非伯樂不知。志士可安天下,非明主不依。願子龍兄漂泊早定,得遇明主。”
趙雲急忙站起身來,喉頭滾動,千言萬語一齊湧來,卻不知從何說起。田鈞的言語,就像一個勾子,直直勾在了趙雲心坎之上。
他曾以賢名聞達鄉裡,受郡國推薦,錯以為公孫瓚才是安定天下的人物。於是明珠蒙塵,蹉跎歲月。
如今來到鄴城,趙雲才發現袁紹不施仁政,品行不佳,不似賢明之主。他不願屈身袁紹,卻又不知道天下還有何處可以安身。
投曹是不可能的,就憑曹操當年在徐州的所作所為,趙雲首先排除這個選項。反倒曾經救援徐州的劉備,可謂英雄。
趙雲本來欲往徐州去投劉備,可惜還未動身,就聽聞劉備已被曹操擊敗的事。又從牽招處得知,劉備會來冀州投靠袁紹,因此就在鄴城漂泊。
等了一日又一日,直到如今,趙雲還是沒有瞧見劉備的身影,心中已經大失所望。
“勢先之言,多有溢美之詞。雲願借吉言,早日遇見明主。”
趙雲滿飲一盞,擦了擦嘴角,笑道:“只不過,我漂泊多年,早已習慣。
倒是勢先願意去這龍潭虎穴的黎陽,真可謂一身是膽!”
一身是膽?
田鈞哭笑不得,他竟然被一身是膽的趙雲稱讚為一身是膽!
趙倫看出田鈞對族兄的仰慕之情,於是就提了一盞酒,來到田鈞身旁,勸趙雲道:“族兄,你每日在鄴城徒耗心力,憂愁滿腹。我實在不忍心,有一言不得不說。
勢先去黎陽任職,雖然萬分凶險,卻是英雄用武之地。依我看,你不如隨勢先同往,助他一臂之力。”
趙雲聞言面色一驚,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他自認為與田鈞不過初識,相逢恨晚的友人尚且說不上,又如何與投效扯上乾系?
再說田鈞只是袁紹部下小小的縣尉,與其投田鈞,為何不去投袁紹——且慢,趙雲眸中綻放出光芒:難道說,田鈞並不是袁紹的人?
趙雲一念到此,臉上掛起不可置信的神色,一雙虎目死死抓住趙倫,果然從他臉上看到了確信的答案。
驚愕之余,趙雲將酒盞放下,抱拳說道:“雲四處奔波,隻想尋一位能安社稷之主。勢先——”
趙雲還沒說完,田鈞就已經明白:此時的趙雲,遠不是自己所能招募的。或者說,在趙雲的眼裡,他田鈞還不具備作為人主的條件。
田鈞趕緊搶過話茬,笑道:“曼英又在取笑,我與子龍兄長傾心相交,豈能以職便相邀?如此,反倒讓子龍兄長瞧不起。
來,今日隻飲酒,余事不足論。”
與其被趙雲拒絕,田鈞不如搶先一步,主動將招募之事說開,既可以避免被趙雲拒絕的尷尬,又可以為二人留下余地。
趙雲聽出田鈞話裡的意思,笑了笑,不做聲響。隻將頭輕輕低下,刻意躲過眾人的目光。
不是趙雲看不上田鈞,而是他在等一個人。那個人也曾經拉著趙雲的手,說彼此傾心相交的話。
“既然兄長不去,那麽我去。”
趙倫將酒盞擲在案桌上,朝田鈞拜道:“勢先,我已經再三考慮,伐曹之戰一觸即發,我決不能袖手旁觀。
與其每日籲歎於州府文書之中,不如隨你到黎陽就職,一來可以有所作為,二來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熱血青年的言論?
這突然的狀況,讓田鈞為之一愣:在州府不得重用,總比在黎陽每日提心吊膽的強。而且,田鈞心中還懷疑有另一種情況。
便推卻道:“曼英這是為何?我去黎陽乃是不得已而為之,若是有得選,我是如何也不願去。
如今你能舍棄大好前程,陪我到黎陽赴險,我心中萬分感激。但正如剛才所言,黎陽太過凶險,我不能讓你同去。”
“你這分明是瞧我不起!”
“我並不畏死,隻想到黎陽有所作為。若是勢先將我視為無用之人,便當是戲言罷!”
趙倫拂袖轉身,面上露出不悅之色。
“勢先,曼英願意同往,正是雪中送炭。”
耿平早已站起身來,呼著酒氣勸道:“這正是求而不得的美事,你快快允下。否則出了此門,後悔就來不急了。”
許據見狀,也勸說起來:“勢先,曼英既然敢去,只怕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我若是你,便應下此事了。”
田鈞無奈,隻好走到趙倫身前,作禮道:“曼英,我以黎陽掾史一職相邀,不知可否?”
掾史,是百石左右的小吏,與趙倫目前的俸秩相比,略有降低。但兩者之間的地位差距, 卻是天壤之別。
趙倫聞言喜出望外,對掾史一職欣然接受,拜道:“趙倫願領此命。我明日就到州府遞上辭呈,三日後隨你同去黎陽。”
幾人都提起酒盞祝賀,只有趙雲面露疑色,悶不作聲。
酉時來臨,夕陽西下。
田鈞打開軒窗,讓火紅的霞光映射進來。他望著天際即將投林的倦鳥,頓覺這一刻天地如此的寬廣。
袁紹,就像這即將落幕的紅日,正在綻放最短暫、最鮮紅奪目的光彩。只有有志之士,才能分辨出晚霞的余暉,以便匆匆趕路,在正確的方向棲身。
而那蟄伏黑暗,收斂行蹤,要在夜色中輝耀光芒、指引方向的皓月,又是何人?
“我以為只有我一人生出了致仕之念,沒想到……”
許據瞧了眼趙倫,又將目光投到田鈞身上,說道:“勢先,我的狀況,你是清楚的。只怕——”
田鈞臉上泛起微笑,他明白許據的難處。
不過致仕,他認為並不是許據最好的選擇。
“子佔何必見外?黎陽就像刀山火海,我本就不願讓你同去赴險,此事不必再提。”
“不過,我卻不願你就此致仕。鄴城雖然像汙濁的泥潭一樣,卻容得下子佔這一股清流。”
“多年前,我曾經答應過子佔,一定會讓別駕到大將軍面前舉薦你。明日,我便會將承諾兌現。”
“請子佔一定要留在鄴城,日後,我還有需要借助的地方。”
許據聞言雙手微顫,慨然說道:“既如此,我一定替勢先守好這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