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緒己卯年春天的三月下旬,我恰好住在京城的潘家河沿。那天,天空晴朗明媚,我正在享用午餐,突然間,空中飄灑起白色的碎片。我急忙走到庭院中查看,發現那是雪花,它們瞬間融化,大約一頓飯的時間後,雪才停止飄落。在烈日炎炎之下,雪花的突然降臨讓我感到十分奇異。幾天后,我聽到了吳柳堂侍禦的屍諫事件。
吳柳堂侍禦名為吳可讀,是甘肅人。他通過道光庚戌年的進士考試,從部曹晉升為禦史。因為彈劾成祿的言辭過於激烈,他被降職為吏部主事。他品行端正,不攀附權貴。那年,穆宗的靈柩被永久安奉,吳可讀請求被派去隨扈行禮。人們都認為他是出於貧困,希望能借此獲得一些車馬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到了薊州後,就秘密上奏了關於穆宗立後的事情,並在所居住的寺廟中自盡。奏折上呈後,慈禧太后突然良心發現,批示道:“他以死建言,孤忠可憫。”京城的同事和同年們為他在文昌館設祭,挽聯無數,其中黃太史貽楫的一聯最為灑脫:“天意憫孤忠,三月長安忽飛雪;臣心完夙願,五更蕭寺尚吟詩。”
吳可讀在臨死時還留下了一首七律絕命詩:“回頭六十八年中,往事空談愛與忠。抔土已成黃帝鼎,前星預祝紫微宮。相逢老輩寥寥甚,到處先生好好同。欲識孤臣戀恩所,惠陵風雨薊門東。”
吳可讀居住在南橫街,他的住所後來變成了祠堂供奉他。他的屍諫奏疏被記錄了下來:吏部稽勳司主事、前任河南道監察禦史臣吳可讀,跪奏為以死泣清懿旨,預定大統之歸,以畢今生忠愛事。我聽說治理國家不忌諱混亂,安定國家不忘記危險。如果危險和混亂可以忌諱和忘記,那麽向堯舜進言就如同無病呻吟,向聖明的君主陳述隱患就是不祥的舉動。我之前因為言事激烈,甘願受斬或受囚,經王大臣會議奏請,傳我質訊。然而,我先皇帝卻寬容地饒恕了我,既免我於斬首之死,又免我於囚禁之死,還免我於因傳訊而觸犯忌諱和激怒皇帝之死。我犯了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那麽我今日未盡的余年,都是我先皇帝數年前所賜予的。然而,天崩地裂,突然遭遇了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的變故。當日,我恭敬地奉讀兩宮皇太后的懿旨:“大行皇帝駕崩,未有儲君,不得已以醇親王之子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待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特此諭告。”我流著淚跪讀懿旨,反覆思考,認為兩宮皇太后一誤再誤。為文宗顯皇帝立子,不為我大行皇帝立嗣,那麽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統乃是奉我兩宮皇太后之命,受之於文宗顯皇帝,而非受之於我大行皇帝。而將來大統的繼承,也未奉有明文,必定歸於承繼之子。即使懿旨內有承繼為嗣一語,那麽大統仍舊繼子,自不待言。我以為不然。自古以來,在擁立推戴之際,有臣子難以言明之事。我朝二百余年,祖宗家法,子以傳子,骨肉之間,萬世應無間然。況且醇親王公忠體國,中外一致稱讚他為賢王。看到他當時的奏章,令人忠義奮發之氣勃然而生。言為心聲,豈能偽為,我讀之,至於歌哭不能自已。倘若醇親王聽到我有此奏章,未必不會寬恕我的狂妄,而憐憫我的愚蠢,必定不會認為我的話是離間之辭。
皇上仁德孝順的品質乃與生俱來,秉承著兩位皇太后的旨意繼承了寶座,在未來的千秋萬世中,必定能夠秉持兩位皇太后今日的用心治理國家。然而朝廷中的官員良莠不齊,意見各異,即使如宋代初年的賢相趙普,也曾有過違背杜太后意願之事;明代大學士王直作為國家的老臣,也曾因未能首先提出立景帝太子的建議而感到愧疚。可見,即便是賢能之士和資深老臣也可能有所偏頗,對於已經確定名位之人尚且如此,更何況那些尚未確定地位的新進之士。因此,在一系列錯誤之中尋求最終正確的決策,唯有懇請兩位皇太后再次明確下旨,未來皇位繼承應按照慣例,由大行皇帝的嗣子繼續傳承,即便嗣皇帝子孫眾多,朝廷內外以及身邊的官員也不得以不同意見進言,通過明確名分,提前杜絕紛爭。如此,便能保持我朝歷代以來父子相傳的家法傳統。這樣一來,大行皇帝雖然未曾有子嗣卻有了延續,兩位皇太后也有了自己的孫子,未來的世代子孫都將源自兩位皇太后,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罪臣所說的一錯再錯而後回歸正確軌道的策略,便是指此。
當時罪臣已將此意整理成奏折,準備通過察院呈遞,但考慮到自己已被降職,不宜越權進言,並且此事若由親近、重要、權重的大臣提出,可謂深思熟慮;若由疏遠、低微的小臣提出,則可能被視為謀求晉升、沽名釣譽之舉。加之罪臣認為在眾多忠直之臣中,對此事最為重視的人,或許並不認為此事可稍作拖延,所以罪臣暫時擱置,等待時機。
直至罪臣因查辦廢員事件蒙受恩典,得以重新被起用為主事,重回吏部任職,至今又過去了五六年。這五六年間,環顧朝廷上下,依然無人提及此事。如今正值大行皇帝永遠安息於陵寢,恐怕時間越長,此事越容易被人淡忘,因此罪臣過去所保留待機而言的事宜,現在已是刻不容緩。罪臣遙望仙駕離去,心中對皇宮充滿眷戀;望著先皇的弓劍埋於橋山,靈魂依舊依附在這片土地上。罪臣決定利用先皇所賜予的余生,向兩位皇太后懇請懿旨。
罪臣深知自身即將離世,神志恍惚,奏折中表達的言辭可能不夠詳盡清晰,引用之處多有遺漏,甚至不如當初未上奏的那一折內容周全。書寫也無法做到莊重整齊,罪臣雖無古人的學識修養,但也希望能像古人一樣從容面對生死。古時有人奔赴死亡,行動已無法連貫,他人問他是否恐懼,他回答說“恐懼”,但又說“恐懼是我個人的情感, 赴死則是我的責任”。今日罪臣亦是如此,希望兩位皇太后和皇上能理解罪臣這哀切的鳴叫,不要將其視為無病呻吟或不祥之舉,那麽罪臣即使死去也無怨無悔。
宋朝的臣子曾說過,事情尚未發生時提出意見,或許顯得過於激進,等到事情發生後再提,往往又無法挽回,此時進言又有何益?但願朝廷能接受預見性的言論,以免臣子們留下來不及挽救的遺憾。如今,罪臣真心希望日後我的預言不會成真,讓天下後世嘲笑我愚蠢,而不希望我的預言萬一應驗,讓人們認為我明智。罪臣效仿杜牧的直言進諫,盡管超越了自己的職責范圍;效仿史魚的屍諫,只是盡一份愚忠。罪臣尤其期望兩位皇太后和皇上能體會聖祖、世宗的心意,適度調整政策,培養國家的忠厚和平之氣,任用老成持重之臣,不要盲目追求外國所獨有的競爭,為中華留下無窮的底蘊,不要開創祖宗未曾嘗試的事情,為子孫後代留下充足的余地。
罪臣在此陳述完畢,心願至此,生命亦至此。另外,罪臣曾任禦史,故膽敢冒死上奏,又因現職位無法直接呈遞奏折,懇請通過本部門主管代為上奏。罪臣之前得知自己並未被安排參與隨同祭奠儀式的司員行列,經過多次請求,最終由臣部堂官大學士寶鋆增派而來。罪臣的死,寶鋆大人料想不到,相信他並無不當派遣的過失。如今正值太平盛世,自然不能懷疑古代殉葬制度的合理性。只是因為先皇已駕崩歸天,舉國同悲,故禁不住內心深切哀痛,特就關乎皇位傳承的重大問題,冒昧陳詞,自稱罪臣,謹此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