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伴曉風,雪映殘月。青松含霜,蒼天垂淚。
蒼山之巔有一白衣人,頭戴鬥笠,駐劍而立。他已經站了很久,一動不動,仿佛亙古就佇立在這裡的石像。
積雪逐漸消融,卻消融不了他臉上冰冷的容顏,也消融不了天地間的寂寞。
他連眼睛都不肯眨,只是緊緊握著佇立地上的劍柄,白色的劍柄與劍鞘。白衣、白劍、白雪、白雲、白霧已經融為一體。在這樣的環境裡只有蒼涼的感覺。
可是他的身子卻還是熱的,他的心也是熱的。——有些人的心永遠比他的外表看起來要熱得多。
他莫非是在等人?
如此天氣,竟然有人與他約在這裡相見,究竟所為何事?
忽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風雪漸漸似乎已經被他的殺氣止歇。白衣人微微一笑,眼中閃爍著期待與堅定的光芒,他終於脫下鬥笠。
“你來了。”白衣人道。
“我來了。”腳步聲停下。
白衣人道:“你本不該來的。”
那人道:“可我已經來了。”
“好!”白衣人徐徐轉過身,看著對面這個人,道:“不愧是獨孤明月。”
只見獨孤明月一襲青衣,手上拿著一個很普通的青黑劍鞘。——可是誰都知道這劍鞘裡的劍卻不普通。
獨孤明月道:“你怎知道是我?”
白衣人道:“除了“萬劍宗”的獨孤宗主外,還有誰能有這麽濃烈的殺氣?”
獨孤明月道:“不敢。”
白衣人道:“你為何不問我是誰?”
獨孤明月道:“我為何要知道死人的名字?”
白衣人道:“我一向都會讓別人知道我的名字後再死。”
風雪肅殺,天地更加寂寥。
忽然一陣笑聲打破寂靜。
有一人踏空而來,落到二人中間。
獨孤明月見著這人忽然有些不解,問道:“你是誰,來這裡幹嘛?”
這人道:“寧光冥,依約赴戰。”這時他掃過二人的佩劍,已經大致知道二人的來歷。
白衣人的眼睛似乎在閃動。獨孤明月也看向這個人手中的劍。黑色的劍鞘,獨孤明月的眼睛似乎有穿透力,仿佛看見了劍鞘裡面銀色的劍刃,看見了劍刃上的殘血。
獨孤明月道:“你就是寧光冥?”
寧光冥道:“正是!”
獨孤明月道:“你是依誰的約?赴誰的戰?”
寧光冥道:“蒼山之巔論劍道,風雲雪月爭驚鴻。”
白衣人的心沉了下去,獨孤明月的心也一顫。
白衣人忽然用他冷酷的目光掃過去,就像看著欺行霸市的欽差大老爺一樣。
寧光冥道:“怎麽?冷兄也是為此而來?”
白衣人道:“正是!”
獨孤明月道:“這位莫非是......”然後他看向寧光冥。
寧光冥道:“這位冷兄正是“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地上白雲劍,一劍殺千人。”的“白雲劍俠”冷氣華。”
獨孤明月道:“沒想到這次的對手竟然是冷氣華與寧光冥。”
冷氣華道:“我也實在沒想到是你們。”
獨孤明月道:“不,你早就該想到是我的,你只是不希望是我罷了。”
冷氣華道:“不錯。我曾有想過我們或許可以成為朋友的。”
獨孤明月道:“我也萬萬沒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就要你死我活。”
冷氣華轉向寧光冥道:“我實在想不到你也會來。”
寧光冥道:“我要早知道是你們在這裡等我,那我怎麽也不會來的。”
獨孤明月道:“現在走,還來得及。”
寧光冥道:“我實在是該走的。”他真的就轉身欲走。
冷氣華大喝一聲:“且慢!”
寧光冥道:“冷兄有何見教?”
冷氣華道:“既然來了,又何必走?”
寧光冥道:“哦?冷兄這是要留住在下咯?”
冷氣華道:“是。”
寧光冥道:“為何?”
冷氣華道:“一年前你我一戰未分勝負,今日定要決個高下!”
寧光冥道:“改日行不行?”
冷氣華道:“就在今日!”
寧光冥道:“你手中的雲曉風與我手中雪殘月同為鑄劍名家上官冶所鑄,本是同根生,你又何必對我相煎何太急呢?”
冷氣華道:“劍是同根,人卻不是。”他的語聲就如同這滿地冰雪一樣冷。
獨孤明月道:“可是今日你的對手是我。”
冷氣華道:“莫忘了,他來此也是和我等一樣的緣由。”
冷氣華拔出雲曉風,寒冷的冰雪已經使得這柄劍的劍鋒更加淒清、凌厲。
此時雪殘月與青霜淚也已經不得不出鞘了。
“此劍名為雪殘月,劍長三尺三寸二分,以長白寒鐵所鑄。自我手上殺敵七十一人,其中劍術高手就有九人。紅血沾白雪,殘月照孤塚。”
“此劍名為青霜淚,乃歐冶子以北冥玄鐵所鑄,“劍祖”柳含霜所傳,為萬劍宗至寶。“青魔女”就死在此劍下。青魔夜嚎哭,晨霜如淚垂。”
“此劍名為雲曉風,又號白雲劍。快劍初破曉,雲海萬裡風。殺人不見血,喉間一段香。”
三人隨後沉默良久。
“好劍!”三人齊聲道。
“哼哼,這也算好劍?”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含笑而立。她衣衫襤褸,猶似乞丐。
獨孤明月道:“誰家的娃娃,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嗎?竟敢在這裡大言不慚?”
寧光冥道:“你這娃娃還不快快回家去。”
小女孩道:“我沒有家,整個天地都是我的家。這蒼山你們來得,為何我來不得?”
冷氣華忽然眼睛裡光芒閃動,道:“這裡寒冷之極,你不怕這風雪把你凍死了。”
小女孩道:“再冷我也受得住!”——沒有家的孩子,若是這都受不住,豈能活到現在?
冷氣華的心似乎被這小女孩給震動了,語聲不再冰冷,道:“你為何說我們的劍不好?”
寧光冥道:“此劍我已經使了十一年了,好不好我還不如你知道得清楚?”
小女孩笑了,道:“你們的劍我雖不如你們知道的清楚,但是你們的道理卻不如我知道得多。”
獨孤明月冷笑:“好!你若是說得沒有道理,我一劍殺了你。”
他本只是想嚇唬嚇唬小女孩,可是她的神情並沒有害怕,這讓獨孤明月也略敢傾佩。
小女孩不緊不慢的道:“我且問你,你手中這柄劍是誰傳給你的。”
獨孤明月道:“青霜淚源於“劍祖”柳含霜。”
小女孩道:“柳含霜傳下青霜淚,就是為了讓你與人爭強鬥狠為紅顏的嗎?”
獨孤明月面色微變:“這……”
獨孤明月已經說不出話了。
小女孩這時看了看冷氣華和寧光冥,道:“你們呢?”
寧光冥也不說話,陷入沉思。
而只有冷氣華在微笑,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知道這種道理,佩服佩服。”
他頓了頓而後道:“可是我與他們不同。冷氣華就是冷氣華,而獨孤明月不止是獨孤明月。冷氣華想要的可以不顧一切去爭取,而獨孤明月在爭取想要的時,卻必須要考慮萬劍宗的利益。”
寧光冥眼中忽然亮了起來,道:“冷兄,佩服。我實在不如你。我看我倒不如還是退出吧,且留給你們二人去爭。”
小女孩卻道:“哦?看來這三個人中你倒是最謙虛的。懂得知難而退。”
寧光冥道:“謙虛有謙虛的好處。”
小女孩道:“不錯。謙虛的人往往能活的長一些。”
獨孤明月用凌厲的眼睛看著小女孩。這語氣,這氣質,這神態,好像一個他靈魂深處的人!
獨孤明月永遠也忘不了二十年前那個黑色的背影,那個足以壓製他一生的人。每當想到這個人,他仿佛連呼吸都不能,黑色背影就仿佛來自“羅生門”的鬼魂、魔王,帶給他的只有死亡與恐懼。
他不敢繼續想,幸好這個小女孩穿的不是黑色的衣服。
只聽冷氣華道:“那麽你是說我們活不長咯?”
小女孩道:“你們如果現在就下山去,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獨孤明月道:“若是不下山呢?”
小女孩道:“那你們就打吧。你打死他,他打死你。你的兒子找他報仇,他的兒子找你兒子報仇。”小女孩的手指在這三個人中指來指去。而後她忽然捧腹大笑:“這可真是有趣極了。”
三人面色鐵青,獨孤明月與寧光冥竟然被一個小女孩逗得說不出話來。
只有冷氣華還能沉住氣,道:“你可真有意思。若是你早生十五年,我今日也就不必在這裡與他們決鬥了。”
小女孩道:“為何?”
冷氣華道:“若是認識了你,又何必為了沈驚鴻與人決鬥?”
獨孤明月與寧光冥先是一驚,覺得這冷氣華竟然如此不要臉皮,對一個年紀小他們二十余歲的小女孩說這種話。可是隨後他們才發覺,要對付這個小女孩,也就只能用這種不要臉皮的方式才行。
可是小女孩也沒有很不好意思。反而道:“那麽你恐怕也還是要和其它人決鬥的。”
冷氣華道:“和其它人決鬥總好過和他們決鬥。”
小女孩道:“你很愛沈驚鴻?不惜為了她和他們決鬥?”
冷氣華道:“人世間本就充滿了無可奈何!我愛她,他們也愛她。可是沈驚鴻只有一個。”
獨孤明月此刻手握劍更緊。他只要想到沈驚鴻,就渾身充滿了力量,想要不顧一切接近她。
寧光冥卻道:“我就不奉陪了。我想活得長一些。”
小女孩道:“還是你聰明。”
寧光冥道:“可我感覺你比我們都聰明得多。”
獨孤明月道:“聰明的人往往也活得不長。”
小女孩道:“哦?”
獨孤明月道:“還未曾請教你的名字。”
小女孩道:“我叫公孫菲。”
獨孤明月道:“小孩子家,還和我們這些大人開玩笑?”
小女孩道:“我沒有開玩笑。”
獨孤明月道:“你可知道公孫菲是何人?”
小女孩道:“公孫菲就是我,我就是公孫菲。”
獨孤明月道:““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昔年公孫大娘“劍器之舞”絕世無雙,名動天下。你怎麽敢和她重名?”
小女孩道:“這世間所有的字創造出來就是給人取名字、給人說話、給人寫詩詞歌賦用的。為何她叫得公孫菲,我叫不得?”
獨孤明月道:“好。我本來殺人之前從不問死人的名字,可是今天卻對你破例一次。”
青黑色的劍飛向公孫菲。朦朧的白霧之中閃爍著一點劍光。
冷氣華與寧光冥料不到他堂堂萬劍宗主竟然會向一個小女孩出手,此刻便是想出劍相救也是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