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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花雪月驚鴻劍》第22章 橋邊明月夜
  “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無可奈何的。”公孫菲想不到一個月後她又說出了這句話。這是她在王葬花和柳青蓮的婚禮上說的。

  廣陵,揚州。

  羅紫蔓帶著他們來到了這裡。遊歷的一個月中羅紫蔓想盡各種方法來解除王葬花體內的兩種毒,卻毫無進展。公孫菲也一直在找尋著紅玫瑰的蹤跡。

  一個月的相處讓王葬花下定決心,無論以前怎麽樣,他現在要換一種生活方式。他沉浸於山水田園生活中,種菜、砍柴、做工,只要是能賺錢的他沒有不去做的。他改名王小花,不想再涉及江湖,不想再想起以前的事。

  柳青蓮失憶後好像換了一個人,很溫順,很賢惠,體貼人。她讓王葬花感受到了溫暖,讓王葬花覺得和她一起這樣下去的話也許就可以徹底和以往告別,好好過接下來的日子。

  所以他們成親了。

  王葬花以前怎麽也想不到成親竟然是這樣一件麻煩的事,就連現在也一樣想不到。

  既然要成親,他就得先有一棟像樣的房子,也就是能讓人住得不是那麽難受的地方,而不能一直住客棧。

  所以他砍柴,自己建了個簡陋的居室。他的手工做的很好,木材排列整齊,密不透風,再覆蓋上厚厚的茅草到了冬天倒也不冷。房屋建在湖邊,湖邊有柳樹,湖上有橋。湖心還有一艘廢船,也被王葬花修繕。羅紫蔓要是不知道他是王葬花,一定會把他當成一個手藝極其精細的木匠的。

  雖然一切還是那麽簡陋,但是對於常年漂泊江湖的人來說能有這樣一個避風港已經是很難得的了。公孫菲不得不承認如果誰有這麽樣一個居住的環境說不定自己也會想嫁給他的。

  住所建造好以後,他還要置辦紅物。紅床、紅碗、紅衣、紅箱子、紅轎子,窗子上貼紅色的喜字,門上鑲著紅色的簾子,門前的樹上掛滿紅燈籠,紅彩旗,一切都是紅的。

  他還得買菜、請廚師,做上那麽三五桌的酒席,請附近的鄰居吃上那麽兩三天,見證他們的婚禮。

  這幾天他東忙活,西忙活。既要顧好來的客人,又要顧好吃席的菜。很多事情沒法請人他就自己來。他挖了很多坑,坑裡燃著炭火,炭火上放著各種各樣的大缽子,在煮著菜,這些大缽子當然都是他借來的。

  鄰居們也很熱情,各種桌子、凳子、碗筷都是他們借的。就湊那麽五桌人,大家一起熱熱鬧鬧的把飯一吃,這婚禮就算完成一半了。

  剩下的一半就是王葬花要去柳青蓮之前住的地方接新娘。孩子們攔著門口,要討紅包,王葬花不得不給。給了還得回答問題,答對了才能開門,才能接走新娘。

  王葬花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才從門外進去,把柳青蓮接出來。接新娘,將新娘背上轎子,轎子抬到王葬花處。王葬花還得從轎子上走著紅色的毯子,將新娘背回自己的住處。

  公孫菲看到這些只能無語。她認為這些都太俗氣了,若是兩個人真心相愛,又何必搞得這麽麻煩。大費周折,花掉自己所有的積蓄,只為了做給別人看嗎?而王葬花卻認為一切都是有意義的,因為這些固然有些俗氣,但是如果沒有這些俗氣又怎麽會像是成親的樣子,又怎麽能讓人難忘?所以王葬花和公孫菲是不同的,所以王葬花才是王葬花,公孫菲才是公孫菲。

  這世間豈非本就是存在著各種各樣的人?每個人的性格都是不同的,世間因此而精彩!

  ……

  成親後的王葬花和柳青蓮過著極其平靜的生活。他們已經就像尋常的夫妻一樣,男耕女織,雖然日子艱苦,但是卻十分幸福。

  公孫菲本來希望王葬花能夠恢復記憶和武功和她一起去懲奸除惡,現在看來應該是不行了。

  向日葵、柳藏風、鬱金香、羅紫藤已經被害死,王葬花與柳青蓮失憶隱居,而她自己和紅玫瑰卻被江湖通緝,永遠只能活在陰暗裡。且紅玫瑰此刻還下落不明,她當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就在此時,她看見了紅玫瑰,沒想到紅玫瑰竟然會一個人蹲在大街上哭泣。那可是昔日那個桀驁不馴、不可一世、天下無敵的紅玫瑰!

  她忽然明白王葬花已經不是以前的王葬花,紅玫瑰也不是以前的紅玫瑰,那公孫菲很有可能也不能再是以前的公孫菲了。

  以前的公孫菲也和紅玫瑰一樣,自認武功高強,行事與言語偏激,以為憑著手中劍天下沒有擺平不了的事。而現在的公孫菲卻懂得收斂鋒芒,忍一步等待時機,再給對手致命一擊。

  她決定先拉攏紅玫瑰,再和她一起想辦法來喚起王葬花的記憶,非如此不可破梅沒雪和姬隱月背後之人的陰謀。所以她才在即將用出“憶江南”時及時收手!

  可是現在的王葬花沒有一點想恢復記憶的意思,這樣的生活確實也是大多數人難以得到的。王葬花若是還記得姬隱月,一定會想不通他本來已經無憂無慮了,何必來趟江湖這一渾水呢?

  每天忙於生計,種田、砍柴、打零工,雖然勞碌,但卻沒有江湖的爾虞我詐,真真切切的體會生活的樣子。

  公孫菲、紅玫瑰、羅紫蔓後來又在這等了兩個月了,她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實在是不知道怎麽樣的好。王葬花和柳青蓮已經徹底融入了這裡。

  ……

  雖然公孫菲很反對這門親事,但是她又實在找不著反對的理由。王葬花是一個有自我意識的人,他要與什麽人成親完全是他的自由。正如同萬劍宗的青霜淚被盜,孤獨明亮只能把這口氣吃下去,公孫菲現在也是不得不把這口氣吃下去。

  看著公孫菲哭笑不得的樣子羅紫蔓實在是有些很好笑。

  公孫菲道:“你笑什麽?”

  羅紫蔓道:“我看你一定是吃醋了。”

  公孫菲道:“沒有。”

  羅紫蔓道:“那你生什麽氣?”

  公孫菲道:“我見不得柳青蓮好。”

  羅紫蔓道:“為什麽?”

  公孫菲道:“這是不需要理由的,一個人討厭另一個人,有時候好像是天生就已經注定了的。”

  羅紫蔓道:“那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也是天生就注定了的嗎?”

  公孫菲道:“有時候好像是的。”

  羅紫蔓道:“就好像我喜歡你,也是天生就已經注定了的?”

  公孫菲道:“你喜歡我?”

  羅紫蔓道:“那你說我有什麽討厭你的理由嗎?”

  公孫菲道:“好像並沒有。”

  羅紫蔓道:“那我就隻好喜歡你了。你說像你這樣的人怎麽能讓人不喜歡呢?”

  公孫菲歎了一口氣道:“你喜歡我,可能只是因為我是學劍的,你是學醫的。”

  羅紫蔓道:“你是說我們沒有競爭關系,所以才會有親近感嗎?”

  公孫菲道:“一點也不錯!”

  羅紫蔓道:“那麽其實你也不是真的討厭柳青蓮,你只是把她當成對手了。因為你們兩個都是劍道上的天才,誰也不想居於對方之下。”

  公孫菲道:“現在我已經開始有點理解柳青蓮了。”

  羅紫蔓道:“或許真正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對手。”

  公孫菲道:“可是除了柳青蓮,還有誰能算我的對手呢?”

  羅紫蔓道:“紅玫瑰。”

  公孫菲道:“紅玫瑰的武功確實高超絕倫。”

  羅紫蔓道:“可是你上次並沒有用全力,為什麽不用“憶江南”?”

  公孫菲道:““憶江南”一出,我們兩個中總有個人要受重傷。”

  羅紫蔓道:“那麽受傷的人是你還是她呢?”

  公孫菲道:“這個答案我不想知道。”

  紅玫瑰道:“這個答案我也不想知道。”她走了過來,聲音清脆動人。

  公孫菲笑了,道:“還好我們現在已經不是敵人。”

  紅玫瑰道:“希望你永遠也不要再成為我的對手。”

  羅紫蔓道:“既然我們這麽投緣,倒不如今後以姐妹相稱如何?”

  公孫菲道:“那你們得給我一個理由。”

  紅玫瑰笑了,道:“我的理由真的是再好也沒有了。”

  公孫菲道:“什麽理由?”

  紅玫瑰道:“我也討厭柳青蓮。”

  羅紫蔓笑了,道:“這個理由確實已經是再好也沒有了,你說夠不夠好?”

  她看著公孫菲。公孫菲也笑了,道:“夠。”

  紅玫瑰看著羅紫蔓道:“那你呢?你討厭柳青蓮嗎?”

  羅紫蔓道:“現在看來,我好像不想討厭她也不行了。”

  三人齊笑,清脆的笑聲打破寂靜的夜晚。

  ……

  此夜定然無眠,無眠便以酒消磨。

  三個人喝了很多,紅玫瑰忽然想起梅沒雪,想起他們小時候在家偷偷一起喝酒的日子。她也想起了鬱金香。她喝了一杯又一杯,感歎:“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上一個和我喝酒的人還是鬱金香。如今真是,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公孫菲道:“僅僅三個月的時候,我竟然感覺像老了十幾歲一樣。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羅紫蔓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今日定要一醉方休!”三個女人喝酒,談天,吟詩作對。

  紅玫瑰道:“我特別喜歡詩仙的這首《秋風詞》: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羅紫蔓道:“我看倒是不如柳家七郎的這一首《蝶戀花》: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公孫菲道:“我看淮海先生的《鵲橋仙》才是此中最佳之作: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紅玫瑰忽然哈哈大笑,自嘲道:“可笑可笑,我們在這裡酒力漸濃春思蕩,可他王葬花卻在鴛鴦繡被翻紅浪。”

  羅紫蔓和公孫菲能夠明顯的感覺到紅玫瑰此刻的笑意竟然有一點輕蔑。

  紅玫瑰又忽然道:“我想到這揚州的二十四橋看看。”

  於是她們三個人就去了。

  ……

  三個人躺在橋上,酒壺遍橋都是,有的還丟入了瘦西湖中,浮在水面上。三個志趣相投的人,身心具遭受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劫難,難得此刻得以在一起,此時此夜紅玫瑰恨不得將瘦西湖的水當成酒來喝幹才好!

  醉意朦朧、隱隱約約中三人仿佛聽見了遠處有簫聲傳來。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紅玫瑰看著橋邊的紅藥花,這正是讓他們中毒的“橋邊紅藥”的原料,不禁感歎:“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橋上的戀人入對出雙,橋邊紅藥歎夜太漫長,紅藥啊紅藥,今晚有我們陪你,你倒也不會寂寞了吧!”

  可是紅玫瑰卻沒有意識到,“寂寞的紅藥”只是人們給它的一種附會而已。紅藥就是紅藥,紅藥是不會寂寞的,會寂寞的只有人而已!

  三人已經睡得很熟。

  二十四橋明月夜的月光當真是明亮得很,月光之下清晰可見一個白衣身影飛身上橋。清冷的月光照在他清冷的臉上,他將簫收起來附在腰間,拿出一把扇子,扇子的兩面上似乎有字。

  “遙想當年二十四橋上有二十四位歌女曾於月明之夜來此吹簫弄笛,巧遇一位大詩人,其中一名歌女特地折素花獻上,請其賦詩。”他說道,然後他看著這潔白欄板上彩雲追月的浮雕,橋與水銜接處巧雲狀湖石堆疊,周圍遍植馥鬱丹桂,看到雲、水、花、月,道:“沒想到我也能有此良機,體會到“二十四橋明月夜”的妙境!”

  他走到紅玫瑰身邊,看著紅玫瑰冒汗的額頭,他輕輕的給她扇風,道:“可憐的姑娘,究竟為何要喝這麽多呢?”

  “但願你們不要再在這風雨飄搖的江湖裡浮沉了。隱居山林間,不見江湖淚,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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