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是在鳥鳴聲中醒來的。
他吃力地睜開眼,正看見一隻肥嘟嘟的燕子,歪頭打量著他。
蘇雲抬了抬手,身上還有疲憊感。
小動作驚飛了燕兒,洞外晨光熹微,薄紗似的光斜斜鑽進洞裡,照的人暖氣洋洋。
等等,洞?!
他連忙起身,跌跌撞撞的跑出洞口,回頭望去時,哪還有什麽巨人遺骸,紫芒大日,撞入眼簾的,是兩座青蔥山嶽,秀氣逼人。
自己躲雨的地方,也不是什麽仙襟道衣,只是一方小小山洞。
蘇雲愣神了,不斷深呼吸,宛若大夢初醒般,難以置信的四下打量。
他摸便全身,極力尋找證明昨晚不是夢的證據。
希望別找到,最好什麽都不要有,自己只是被雷劈暈了,等回去,回去就能看見師父了……
命運總讓人失望,待蘇雲一手拿著蘊靈珠,一手拿著巨人身上掉下的小冊子時,他默然了,隨後,無盡的悲痛浪濤般湧來,蘇雲啞啞的笑著,笑的很慘然。
“哈…哈哈…”
這是極致的悲傷。
淒涼的悲意裹在心頭,蘇雲麻木的翻動書冊,另一段昨日被跳過的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時日不多,只能遠遁,但我撐不了太久,終有那麽一天,我會從高懸天外的雲端墜下,若有人遇我屍骸,大可放心,我有克制詭道之法,不會異變,我的肉身,也將轉為山水,滋養一地。”
“克制詭道的功法,我就藏在……”
文字斷在這裡,像被什麽偉力強行抹去,蘇雲看了看兩座青蔥山嶺,又看了看手中的書冊。
那冊功法,恐怕就是葉風雲被追殺的關鍵。
愣神間,潺潺流水聲引了他的注意,這是昨日仙血流淌過的痕跡,一夜間成了清溪,蘇雲順著溪流的方向遠眺,魚兒躍過溪石,拍打水花,撲騰撲騰甩著尾鰭遠去。
溪流輕湧的盡頭,一輪大日升起。
……
“小雲!”
“小雲!”
村民們焦急的呼喊穿過林間,穿過田野,蘇雲深深望了一眼昨日師父奮不顧身跳進的裂口的方位,那兒野花朵朵,風吹過細草,蕩起嫩綠的漣漪。
蘇雲看了半晌,眼神由落寞轉為堅定,他微微笑了笑,轉身高呼:“這兒呢!來了!”
……
張大娘一家人的喪葬儀式,在日上三竿時舉行。
蘇雲面容悲戚又堅毅,走在送喪隊伍的最前方,戴著白孝帽,手持一杆引路幡,念念有詞。
他的身後,是披麻戴孝的村民,或哭哭啼啼,或滿臉肅然,有人向空中拋撒紙錢,有人一步一叩首,有人撒著香灰,似在鋪路。
“不是親娘勝親娘,不是親爹也勝親爹!”
“都吃過大娘熬得粥吧!”
“誒!”
“都嘗過大伯自家釀的酒吧!”
“誒!”
“長安、文秀,慢些走哩!”
“張大娘,劉大伯,你倆莫回頭呀!”
喊喪號的大叔嗓音嘹亮,在蘇雲送魂經文的誦唱聲中,眾人在兩條交界的鄉徑路口點好送魂的香燭。
“落棺!”
最後一聲號子回蕩在曠野,幾口棺材被小心翼翼的放入土坑,蘇雲看著壯漢們一鍬一鍬的埋土,好像也在掩埋他心中的悲痛。
這不過是一樁未成形的詭道奇事,山陰鬼都未見氣候呢,就造成如此慘劇。
他記得儺面小人唱過,這只是癸級末等的奇事,那甲級奇事……又是何等恐怖?
村民們駐足,遙望昨夜紫日巨人從天墜落後化成的山嶽,有人頂禮膜拜,有人感慨萬千。
王伯上前道:“小雲,不給你師父也立個墳塚?”
蘇雲摘下孝帽,將引路幡往泥土裡一插,搖了搖頭道:“不了王伯,辛苦你們了。而且,我師父也沒死,總有一天,我會救他出來。”
王伯拍了拍他的肩頭:“你是好男子漢,好啊。唉,咱們都聽你說過了,詭道裂隙,不是那麽好堵住的,老仙師真是好人啊,為保鄉裡鄉親平安,奮不顧身就進去了,咱們都佩服他!”
王伯臉上也有悲色,都是鄉裡相鄰,誰家沒受過老道士的幫助呢。
蘇雲微微點頭:“謝謝王伯。”
王伯哈哈一笑:“你也不賴,你也不賴啊,小雲,我聽你的意思,你要離開了,真要去神陸。”
蘇雲道:“嗯,王伯,這一趟非走不可。”
王伯也不含糊,更不阻撓:“行,小雲,你路上要帶啥,就來跟我說,王伯幫你準備!”
兩人在路口告別,蘇雲回道觀的路上,還有許多人來挽留,來送衣物、盤纏等。
蘇雲都婉拒了,他不願再麻煩鄉裡鄉親。
一天中,王伯特意送來些衣服乾糧,更有不少村民來安慰,一個接一個,讓蘇雲心中泛起暖意。
天色漸晚,蘇雲送走最後一個村民,他關掉破舊的木門,回眸看著滿院青石板古樸滄桑,昨日訓學之景猶在眼前。
他收拾的很慢,在有意懷念,起初,蘇雲還能邊掃地邊自顧自的說話,他東進西出,疊著衣服,收拾符紙,說了好多話,但最後,他還是落寞的蹲了下來,兩手環抱膝蓋,但哭不出來了。
沉寂半晌,將師父的道袍反覆疊了三遍後,蘇雲整整齊齊地把它放入櫃中。
最後,蘇雲取了一張古微山島的地圖,帶上必要的東西,檢查好符匣,裝進箱中背好,在月色下恭恭敬敬跪拜,行了弟子禮後,毅然決然的下了山。
他走的很輕,連陣微風都沒帶起。
他撒謊說明日白天再走,但夜裡便上了行程。
站在出村的路口,蘇雲回身打量這座養他十五年的小村落,輕聲道:“鄉親們放心,我會學成歸來,不會讓詭道禍源,再汙染你們。”
緊了緊衣襟,掂了掂背上行囊,蘇雲再沒回頭,向月光照亮的深林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
蘇雲舉著泛黃的地圖左右打量,他沿著出島的道路,燃掉好幾張奔行符,終於來到三十裡外的一片密林。
這裡樹高林闊,到處是狼藤虎蔓,看著懾人無比,古林幽深,樹冠龐大,月光幾乎照不下來,漆黑一片中,蘇雲抹出火折子,擦了火柴點上,頓時,火光照出一片亮,他穩了穩心神,繼續往林子深處邁步。
“應該是這方向沒錯,地圖上畫的白鴉廟應該就在前方。”
蘇雲舉著火折子照路,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地上,落葉在腳下破碎,發出沙沙作響的聲音。
他渾然不知,一棵古樹後,有一光頭無發,面色蒼白的少女,眼珠慘白,瞳孔如芝麻,一直在盯著他。
一聲淒厲鴉啼從頭頂掠過,少女下眼瞼翻了翻,伸出乾瘦如柴的手往喉嚨裡掏去,扯出一枚滴落著腥黃粘液的銅鏽鈴鐺,她又吐出一大灘黏糊糊的體液,隨後對著鈴鐺說道:“嘻嘻,他來了,他來了!是那個人的徒弟,他往白鴉廟的方向去了。”
她說完,張大嘴巴,將鈴鐺吞入喉管,一邊乾嘔,一邊咳咳的笑著。
“你出不去,你出不去!上一次出不去,這次也別想出去!”
光頭少女縱身一躍,跳入樹冠,消失的無影無蹤。
……
蘇雲停下腳步,站在一幢高大的崖壁前,借著火折子的光抬頭打量。
這是地圖上描繪的出島必經之路,想出去,就必須爬上白鴉廟,從廟頂向崖頂爬。
蘇雲打量許久,白鴉廟破敗不堪,廟前迎門梁上的漆都脫落了大半,廟門折了一半,敞倒在地,就連匾額都搖搖欲墜,在風中搖曳。
“白…白…白鳥廟…”蘇雲仔細辨認,鴉字雖少了一半,但還是能斷定,此地就是白鴉廟無疑。
蘇雲又抬頭,廟頂離崖頂不遠,借著高處的月光,還能看見些搭腳攀岩的小洞,上崖不是難事。
但想上廟頂,還得找架梯子。
廟裡有梯子嗎?蘇雲探頭朝裡望了望,深呼吸幾口氣後,啪塔啪塔踩上台階。
余光瞥過門口,兩隻無頭的渡鴉雕像靜靜蹲著。
目光收回,只有冷風吹過。
突然……
蘇雲剛走進廟,還未來得及從嗆人的灰塵味中緩過神,就看見一個儺面小人跑出白霧,掐指道:癸級末等奇事,兩隻【林中邪】!
和在張大娘家一樣,它說完,就快步跑回。
“我去!”
蘇雲被嚇了一跳,這算怎麽一回事?古微山島上還有其他詭道空間?
但他小時候聽師父提起過白鴉廟,也沒聽過什麽妖邪故事啊?
蘇雲反應迅速,按滅了火折子的光,然後跟著剛進廟時瞬間看到的布局記憶,快速向著可藏身的地方躲去。
“前面是雕像、祭台,左邊有經卷櫃,但藏不了人,右邊有紅色的簾子……”他快速處理腦海中殘存的畫面,邁過倒地的青銅燈,躲開蜘蛛網,又彎下腰鑽過一截橫在半空未斷的柱子,終於找了個藏身地。
“呼……”
長舒一口氣,蘇雲從匣子裡摸出一疊符紙,想了想又放回去許多,隻留兩張在手。
“沒想到誤打誤撞,還是進了詭道空間,也不知這林中邪究竟是何詭物,與山陰鬼有什麽不同。”
待眼睛適應黑暗後,他便緊緊盯著外面的響動。
這時,簾外有腳步聲傳來,聽聲音是一前一後,竟有兩個人來此。
“有人?!”
蘇雲驚異,卻未發出聲響,而是小心翼翼的佝下身子,想透過簾子底下觀察的更細致些。
可黑暗似乎又一次襲來,他什麽也看不見。
“你呀,就把心放肚子裡,交給我就是了。”
一道尖細嗓音,陡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