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不知為何,聽著師父言語裡的喜悅,蘇雲沒由來產生的一陣擔憂,他不知道這種擔憂來自哪裡。
但眼下之景,容不得他多想了。
巨人身側的林地裂開一條破碎如閃電的口子,幽深寒徹,在仙屍磅礴死氣的感召下,密密麻麻的詭物爭先恐後地鑽出,吸食著屍體殘留的精華,逐漸生出一些靈智。
微弱的靈智也讓他們察覺到了生人的氣味,紛紛發出嘯聲,想朝著古微村的方向襲去。
“雲兒,畫符,布陣!”
話音剛落,兩人就無比默契的配合起來,在一聲聲驚雷中,蘇雲和老道動作極快,在裂縫周圍五個方位的暗合星鬥處,都貼上了不下三枚封字敕令。
接著,老道丟給蘇雲一枚銅錢,蘇雲穩穩接過,自腰間摸來朱砂,取出墨線,以針尖刺破手指,在血滴穿過銅錢的瞬間,用墨線一彈。
咚的一聲,血滴已成千萬枚,他揮灑出朱砂,兩者結合,穩穩落地,連通了五處符籙,形成一個困鬼的符陣。
老道手掐法決,嘴裡念念有詞,接著手腕一抖,彈指射出幾道微光,激活了陣法。
陣法嗡鳴,朱砂和血組成的薄薄結界,竟然堅韌的挺住了,像一口被封住的井,擋住深淵的詭物,不讓其爬出。
老道只是看了一眼,就已有結論:“雲兒,估計撐不了多久,紫日修士來自神陸,應當有解決詭道的經驗,為師去看看仙屍身上有沒有克制詭物的器物,你在這裡等我。”
說著,他往蘇雲懷裡塞了一把符籙,便繞過裂痕,順著巨人腰間的綬帶,向上攀去。
“師父,小心啊!”
蘇雲抹了一把被雨水打濕的臉,擦開眼前的雨珠,他環顧起來,周遭的世界已經變成了紫色,將他們籠罩在其中。
仙屍宏大,靜默無言。
此刻,他有了一點喘息的時間,得以多觀察,他這才注意到,仙屍的面容很俊朗,是個豐神俊秀的年輕男子,劍眉星目。
蘇雲想象著仙屍生前的豪情英姿,又看見其胸口處天坑般的大洞,正有鮮血如河,汩汩流淌至山腳,成了一條奔湧的河流。
春雷裹雨,彌漫在周遭,蘇雲暗吟:“仙人,也會死嗎?”
他不由自主的朝天上望去,那裡一片漆黑,什麽都沒有。
蘇雲收回念頭,圍著符陣打轉,他的血已經開始黯淡下來,那層結界很快便有些搖搖欲墜,出現了裂痕。
他就一次次麻木的刺開手指,用墨線彈血,去穩固它們。
“震影!”
蘇雲也嘗試過,用此法來解決,但如此消耗極大,不是長久辦法。
“哢”的一聲,像是冰塊裂開一般,老道布下的結界破碎更甚,詭物們撞出了巨大的缺口,從地底噴出。
蘇雲眼神堅毅,一邊後退,一邊繞到另一邊,灑出符籙,念起師父傳授的口訣。
起初還有些效果,但很快,他便招架不住,沒有修為的凡人,面對如海的詭物,只能認命。。
鼻子裡湧出鮮血,蘇雲氣息萎靡下來。
另外一邊......
“在哪...在哪?只有一枚蘊靈珠,這個可以給雲兒服用,破一層丹田禁製,但克詭道之物呢,怎麽沒有?”
“等一下,這種珠子,好像也可以克制詭物,平日裡有紫日仙力滋養,效果應該很好。”
珠子,只能用一次。
要麽救蘇雲性命,要麽救古微村民性命。
老道絕望了,他沒有再找到其他的東西。
身後傳來一陣陣令人頭皮的破碎聲和衝撞聲,他暗道一聲不好,立馬躍下仙屍,奪路而來。
他強行催動一些殘存的修為,符紙如雨灑落,清開一片空間,然後一把抱起跌落在地的蘇雲,兩人滾到一邊。
蘇雲喘氣忽長忽短,嘴角溢出一縷血:“師父,對不起,我......盡力了。”
“無妨,先讓符籙定他們一會兒,雲兒,看,為師找到一枚蘊靈珠,你可以借此物,破一層丹田禁製,稍延壽元。”
蘇雲接過這枚被雨打濕的散發溫熱的赤色寶珠,緊緊捏在手中。
他喘著粗氣,抬起頭來:“師父,這枚珠子,是不是還能克制詭物。”
他的臉上全是雨水,頭髮一縷一縷,黏在腦門和臉頰上。
老道看著他,沒有說話,半晌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雲兒,你先收起來,仙屍身上,肯定還有其他的東西,為師再去找找。”
蘇雲沒有回答,師父是個細心的人,方才沒找到,再找,也不會有了。
他的目光望向被定住的詭道噴泉裂口,又穿過它們,遙望古微村的方向。
抿了抿嘴,他想到了什麽,眼神堅定起來。
“師父,我不要了。”
“雲兒,你……”
“師父,古微村的百姓,比我更需要它,我去用它的力量,壓製詭道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他稚嫩的臉,顯得無比堅毅:“師父,還有村子裡的百姓,養我那麽久,供我那麽多,足夠了!”
他一邊搖搖晃晃的起身,不顧師父的阻攔,強行想帶這枚珠子衝過去。
卻在這時,
“我來吧。”
“珠子,你留好!”
老道很欣慰的拍了拍蘇雲的肩膀,強佔先機,轉身朝缺口衝去。
那些符紙也在此刻失去作用,被激怒的詭物分了一批朝兩人撞來,蘇雲倒地,手中的寶珠滾落在地,沿著小坡一路滾進裂縫中。
老道縱身一躍。
蘇雲急忙上前拉住,他的師父正微笑著,一隻手奮力的抓住岩壁,另一隻手把蘊靈珠放到自己手中。
“雲兒,以後,多小心些呐。”
蘇雲急切道:“師父,堅持住,我拉你上來。”
他拽著老道的手,用力向上拽。
“雲兒,不用了。”
老道搖著頭,他的體表,有莫名的光澤越來越盛,蘇雲這才注意到,詭物已經不再關注自己和古微村,而是被師父吸引,環繞在他四周。
“不,不要,師父,別說了,我會拉你上來的……嘶……啊。”
他很用力,但老道紋絲不動。
噗…噗!
幾個詭物穿過老道的身軀,他頓時噴出幾口鮮血,然後慘笑道:“雲兒,我以凡身入道,點燃所有符紙,只能強行壓製它們三年,三年內,你需在海外神陸上的仙宗中獲封仙像,臻至元陽上境,才能徹底抹除這裡的詭物。”
“雲兒,你只有三年時間,三年之後,若你未成元陽,古微村,將生靈塗炭!”
蘇雲目眥欲裂,悲痛至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雲兒,你是好樣兒的,為師一直都覺得,你是好樣兒的!”
“往後的路,恕為師……不能陪你了!”
老道體表光華大盛,他眼裡充滿釋然,似是活了一生,終於不用再遮掩什麽秘密般。
他輕輕一笑,強行掙脫了蘇雲的手,以肉身為引,帶著無窮無盡的詭物墜入地下。
“不!!!”
蘇雲的淚水奪眶而出,他無助的趴在地上,任憑雨水打濕自己的背,任師父的光芒在眼中越來越小,直至落至九幽盡頭,再也不見。
“師父……。”
“三年,我答應你,師父。”
他跌跌撞撞的起身,環顧周遭的狼藉,雨中只剩下他了。
不,還有一個人。
應該說,一具屍體。
蘇雲悲痛萬分,無處發泄,他抽噎著,不知不覺抬起頭,正好對上仙屍那雙眼眸。
這時,他覺得自己有些眼花,急忙擦去睫毛上的雨點。
仙屍,竟在流淚?好似也不願看到,這般景象,不願……蒼生遭難?
他很確定,那是仙淚,不是雨,因為有光澤,如月光流淌。
“前輩?”
“前輩,您是否......還有一絲真靈未泯滅?”
仙屍沒有說話,像一座寂靜的大山。
“前輩,我不知道您能否聽到我的話,您應該是個好神仙吧,您放心,晚輩我……”蘇雲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堅定道:“晚輩我一定會努力修煉,終有一天,我會調查清楚你的死因。”
“為張大娘一家,為我師父,也為你……復仇!”
蘇雲叩首,接著來到仙屍身下一片空地, 這裡恰好被遮住,雨落不到,雷劈不著。
這時,一本散落在地上的小冊子,吸引了他的目光,蘇雲翻開來,一段段文字,如有魔力般映入眼簾:
“我葉風雲四歲練劍,十六歲成劍峰首座,我以為,仙路是坦蕩的,可事實不是如此......”
“教我練劍的師父告訴我,劍鋒所指是為敵,我要護佑身後蒼生,這是我修仙的使命。”
“殺人奪寶,視蒼生為螻蟻之事,我乾不出來,呵,可笑所謂天河劍仙,不殺詭道殺黎民,也擋不住我一劍罷了……”
……
“城南的花開了,我回城時,物是人非,許多人不認識了,小時候的阿芳姐,都老成那樣了啊。”
……
“宗門的首座與長老們出問題了,我看見...從脊骨中拔出的劍、大腦裡鑽出的死龍,肺腔飛出來的無頭鳳凰......長生汙染,長生魔禍?修道至盡頭,怎會如此?”
“首座與長老在商討著什麽?他們好像……變狂躁了?不行,我得帶著那冊功法離開。”
……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唉!練劍三千年,庇佑億萬蒼生,劍道路漫漫,求道至此,我問心無悔!”
不知不覺,蘇雲睡去了,他蜷縮著身子,仙屍身上的余溫給了他暖意。
他的嘴角,浮現出笑意。
龐大的紫日仙屍——葉風雲,他僅剩的生息也停在了此時此刻。
三千余年仙路漫漫,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是為一個弱小的凡人少年……
遮風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