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一早起來就發現了不對勁。
那些被翻的亂七八糟的書籍,現在都整齊地躺在書架上。
放在耳案幾上的玉佩仍然是碎成了兩半;不過卻不是隨意的放著,是整齊的拚接著。
師尊好奇地走到案幾,拿起雙魚墨眼翡翠玉佩。
然而卻並沒有什麽不同,這時,窗外一股清風徐來。
師尊目光又被窗外的名花異草所吸引,它們開得更鮮豔更旺盛了;其中有一竹子,被人為地劃開了一截。
除此之外,其他的都修整的很好。
“這樣的一個超然世俗的人,居然會提出那樣的條件。”
師尊撫摸著玉佩,眼睛望著窗外的景致,卻忍不住唏噓;他又想到了在那個充滿迷霧的房間裡,忘塵提出的條件。
師尊準備放下玉佩時,竟然發現剛才玉佩壓著的地方,多了一張信箋。
師尊頓時警覺起來,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信箋,那上面所寫的字跡靈動,飄逸卓絕,這樣的風格與忘塵非常相似。
上面只寫著零星的幾個字:尋霧雲外天。
師尊仔細的打量著這幾個字,他突然意識到了,這是精心為他準備的。
這個世界,那些書架上面存放的典籍,上面的文字,都是比較古舊的,以他的認字能力是有很大的閱讀障礙,而這幾個字分明就是精心挑選過的。
如何挑選而來?
這幾個字,就是他最近批注的那本典籍,前面幾頁的字。
“呵,還真貼心。”
這一刻,師尊頓時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人玩弄在鼓掌之間的一隻寵物貓。
“人都死了,只剩下孤魂野鬼,還這麽有控制欲……”
師尊氣憤地將那信箋揉成一團。
此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進!”
小徒弟一大早醒來,便來拜見師尊。
“實殊?”
師尊迅速地收起了手裡面的紙團,臉上瞬間消失了剛才的氣憤;對於變臉的這種戲碼,現在師尊是越來越熟練了。
“弟子多謝師尊解開心中疑惑,此次前來拜訪師尊,是想讓師尊允許我到後山閉關!”
實殊恭敬地跪在地上,手裡攤開,正是那依舊新鮮的竹簡。
師尊疑惑地看著,腦裡面卻在不停地回憶:解開疑惑,什麽時候的事情?
“後山閉關,你想好了嗎?”師尊倒也不是很意外,比起在村子裡面發現的那些;這又是那孤魂野鬼的把戲!
然而對於這種努力修煉的事情來說,當下卻不見得是壞事。
現在師尊只希望,自己拜托那殘缺意志所做的修煉指導,能夠起到作用。
“弟子心意已決,還請師尊為弟子打開後山洞天福地。”
實殊看著眼前師尊如此平靜的模樣,實在是不敢將那竹簡中的記憶與面前的人相聯系起來。
此時師尊的形象,在小徒弟的腦海中,已經變得無比偉岸。要經歷怎樣的痛苦,才能夠讓人變得如此的波瀾不驚,仿佛那些傷痛都像石沉大海一樣,激不起什麽浪花。
所以此刻,他的眼中透露著果決和堅毅,仿佛在告訴他人,這是他人生中無比正確的決定。
師尊見得這孩子如此的堅定,心中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驕傲;不過恰巧的是,他所讀取的記憶碎片中,剛好有一部分關於後山的洞天福地。
師尊心裡面忍不住暗暗罵著那孤魂野鬼,多麽猖狂,毫不掩飾的推波助瀾!
師尊房間外的房簷上,眀爵看著小師弟和師尊,又向著後山的方向飛了過去。
他很確信真正的師尊回來了,那竹簡裡面的信息,是他近來一直無法突破瓶頸的關鍵。
師尊以前從來不過問他們的修行,而這次一出手便是如此大手筆,且針針見血。
就憑這一點,那眼睛裡面總是戴著驚奇和清澈的師尊,是做不到的。
眀爵眼眸像是蒙了一層灰,他站在房簷上,時不時重重地踏著腳,聽著自己的腳步聲。
這是一個不喜歡沒用徒弟的師尊,眀爵眼裡面閃過一絲光亮,那就讓他不喜歡吧。
…………
今天早上出了朝霞,那清一色的雲海也被染上了光暈,顯得是那麽的輝煌光彩。
然而這後山上的懸崖卻並沒有那麽空曠。
南宮宮主忘戰,一早便在這裡打坐望風。
那凌厲的氣場,魁梧的身材,就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也很難讓人忽視。師尊一來到這裡,便注意到了三師弟。
“忘塵,你來了。”
實殊跟在師尊背後,警覺地看著忘戰師叔。
“三師弟,怎麽有雅興來欣賞朝霞雲海的,不會是在特意等我吧?”
忘戰自然早就察覺到了自己的二師兄性格的變化;以前話沒現在這麽多,更是從不主動找自己搭話,忘戰也是一個武癡,所以二人都是冷冰冰的,一直都沒太多的交集。
忘戰閉著眼,很不想接這話茬。
“是的,我特意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聲音特地在後面四個字咬重。
“怎麽報答?”忘塵突然起了興致,這個用肌肉思考的大塊頭,能有什麽好主意。
“等你把你的小徒弟的事處理好了,我再告訴你。”
忘戰站起,身穿的仍然是他南宮宮主的華服,墨色漸變為血染般的緋紅,映著身後如焰初生的朝霞,很是一道風景。
忘塵聽著他的語氣,雖然渾厚低沉,中氣十足,然而卻少了他訓斥弟子的盛氣凌人;忘塵師尊對他這種突如其來的溫和,打起了警鍾。
“那便勞煩師弟久等。”
忘塵牽著小徒弟的手,便向那隱秘的後山洞天福地走去。
忘戰在背後看著師徒二人,眉眼間多了一股異樣的情緒;雖然是“小徒弟”,可是這體型,已然快接近他師尊的肩膀了。
二師兄,怎麽變得如此溺愛弟子?
這裡面洞天福地的布局真是神奇,上次忘塵和忘戰在這裡打鬥的痕跡,已然不知所蹤,就像擁有自愈的能力一樣。
這天圓地方的格局,六面牆壁上的壁畫,依舊如上次一般。
赤沉黃綠青白,六盞顏色各異的燈火,依舊在美面壁畫的中心,靜靜地燃燒著。
作為嫡傳弟子,擁有和嫡傳師尊,一同前往屬於對應宮殿的洞天福地內修煉的權利。
畢竟將來主位傳到他們手裡的時候,他們也要如同上屆師尊一般,在洞天福地內修煉,只不過是提前適應罷了。
忘塵來到屬於地宮的那面壁畫上,將一股清氣注入到燈盞之中。
隨後燈上的火焰,燃得越加旺盛,光輝照亮了整面牆壁。青色的光芒,沿著壁畫上的線條,不斷充盈著。
當映入眼簾的青色光芒都消散的時候,他們便來到了另一處空間。
這裡面的陳設,都讓人非常的熟悉。
這裡竟然和地宮黃泉師尊房間內的擺設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它周圍是黑色堅硬的岩石鑿出的空間,而非木質。
如果不是這一點區別,忘塵便要忍不住懷疑,自己在夢中所處的那迷霧房間,可能不是地宮黃泉,而是這洞天福地。
師尊轉過身,看著背後的方向,那裡面那裡是一道石門,緊緊關閉著,只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石縫。
實殊也跟著轉過身,看著那道石門,他的眼睛卻忍不住顫動著,這和竹簡中記憶的石門一模一樣!
小徒弟又轉回來打量這四周,雖然和師尊的房間一模一樣,但是他從來沒有如此仔細地打量過,每次進去拜見師尊,總是謙卑地低著頭,不敢東張西望。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打坐的團蒲上。
師尊就靜靜看著自己的小徒弟,仿佛失了神,一步一步癡癡地走上那打坐的團蒲。
明明是第一次來,仿佛久別重逢一般,實殊顫抖著身軀,自己非常標準的打坐姿勢,坐了上去。
忘塵這下可把自己難住了。
這時,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是孩子太感動了嗎?
“實殊,你……”
忘塵向前走了幾步,想要說些安慰的話,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你有任何需要的地方,盡管告訴為師。”
忘塵轉身甩了甩衣袖,便朝著身後的石門走去。
實殊看著石門緩緩地閉上,師尊回頭的眼神,在石門後面漸漸地消失。
回到洞天福地的外面,忘戰依舊迎著風矗立在那裡,仙袂飄絕。
忘塵整了整在洞天福地內所激起的情緒,他也踏著極輕飄的步伐,與南宮忘戰並排,矗立在懸崖上。
黑色漸變為緋紅的道袍,霓裳的末端渲染著緋紅色,在風中自由的飄舞;另一人渾身清雅高潔,身上的點墨翠萍,也在風中起伏著。
忘塵瞥著旁邊的人,只見他神色靜穆,宛如一尊雕像,眼睛直視前方。
“師弟,準備怎麽報答我?”
忘塵故意站在他旁邊,他也想感受一下這種絕世高手眼裡的風景。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
說完,忘戰便一腳踩進了雲海,然而他的身體卻仿佛比棉花都還要輕,整個人就在雲海上面行走。
忘塵也連忙跟上去,二人就在這雲海裡面漫步,身邊還不時有些仙鶴飛過,好不愜意快活!
不過在這個過程中,師尊都一直留心著,他可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雲海開始發生變化,最開始是黃暈有些淺白,現在似乎都快要靠近太陽了,周圍全是橙黃。
這裡沒有看見一隻仙鶴,耳邊只有風的呼嘯聲,腳下是厚厚的雲層。
忘塵感覺自己走得很遠,似乎已經飛出了上清道;他目光打量著前面人的背影,他不會是想把我騙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報我羞辱他的仇吧?
“到了。”
走在前面的忘戰,突然停了下來。
忘塵一個不注意,直接撞上了他的背。
忘塵隻覺得這個被撞的人像一面牆,巍然不動;對於被撞這件事情,忘戰眼神裡面帶著些許嫌棄。
“到了嗎?可是這裡什麽都沒有啊?”
師尊左顧右盼,把從殘缺靈魂那裡獲得的好眼光都使到了極致。
“忘塵,你真的是——”
“怎麽了?”忘塵突然停住了脖子,表情木然。
忘戰看著二師兄竟然這副模樣,心中生出一股憤怒,如此拙劣的戲耍把戲!
頓時,忘戰一拳對著空中打出去,前面仿佛碎掉的琉璃一般,破碎的幻境背後,出現了一道石門。
石門就包裹在這雲海之中,門上雕刻著古老的紋路,這些紋路都被青苔侵蝕著。
“這是什麽?”
忘塵頓時被這氣派的石門給鎮住了,一股油然而生的緊張。
“禁地。”
忘戰十分平靜,看著忘塵起伏巨大的情緒。
“師弟,雖然你已是門派修為巔峰,但這禁地還是不能隨便進吧……”
忘塵往後退了兩步。
“沒錯,我不進,你進。”忘戰轉身,嘴角勾起弧度,看著自己的二師兄“這裡面,忘塵師兄你最熟悉了。”
“這……”忘塵面露窘色,他也沒想到這個原主清雅的外表下面,竟是如此的叛逆,明明都是禁地了,卻還經常來?
雖然有的時候,忘塵也很不想遵守門派的規則,但此時,他渾身的內力只能使出二層,還沒有這個膽量去冒險。
“我的好師弟啊,一起進去吧,來都來了。”忘塵臉上掛著微笑,附和著這一身的仙風道骨,真是令人著迷。
忘戰從房間內,看見忘塵身上掉的那把鑰匙開始,就已經懷疑這忘塵並非真正的忘塵。
如今把他帶到這道石門前,忘戰已經徹底證實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我可不想違反門規,不過,你要是求我的話……”忘戰剛毅的目光打量著二師兄,聲音帶著戲謔。
忘塵也看出了,忘戰在故意為難;如今的情景使他非常的緊張,如果進去,裡面凶險萬分,恐怕自己小命不保,如果不進去,那這一趟便是白來了;那石門上的花紋和鑰匙上的花紋十分的相似。
看著眼前身材魁梧的忘戰,卻露出了如此不懷好意的神態;忘塵頓時覺得這門派的人都好不簡單,在記憶碎片中,南宮宮主是隻一心修煉,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武癡,可現在居然被他算計!
“忘戰,你想要幹什麽?”忘塵聲音凶狠,盡可能的作出厲色。
“我可以幫你,但你完成後要答應我一件事。”
忘戰難得見一回忘塵的窘態,以前師尊還在世的時候,就沒少受忘塵欺負。
“一件事?”忘塵有一股不祥的感覺,早知道就不同他來,叫上自己的二徒弟眀爵了。
猶豫了半響,忘塵無奈還是答應了。
忘塵心裡捏緊了拳頭,這些人總是那麽喜歡提條件;那殘缺的靈魂提的第一個條件,就已經夠離譜了。
忘戰忘塵二人剛走之後,那撐著油紙傘的女人,再次出現在了懸崖上。
她看著二人在雲海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洞天福地,笑道:“大司命果然妙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