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下移,余溫正在廢墟上慢慢消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倒塌的山門廢墟。
軟劍卷著氣流,徑直刺向了忘衍,明月師姐心中揣著怒火,將全身的功力都匯於一點。
忘衍一直都警惕著這個丫頭,意料之中地接下來這道攻擊,但木劍卻有些顫動,似乎小瞧了丫頭的力道。
“都住手!”
這是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對於忘衍來說,很多年都沒聽到了。
忘衍循著聲音看著站在台階上的忘戰,眼中的殺氣頓時消散了,收了手中的木扶桑:
“三師兄,你閉關終於出來了……”
說話的聲音頓時沒有了剛才的咄咄逼人,忘衍很是溫和,這是一幅旁人從未見過的面孔。
說著話,忘衍突然目光落在了粘在腳上的鼠眼。
這才發現,忘戰全身穿著很不合適的衣服,腳上還掛了一個其貌不揚的人,把下面的衣服弄得皺巴巴的。
這副景象與本尊嚴肅的神情,魁梧的身體,很是違和。
忘戰感受到了周圍人眼光的異樣,隨即對連在身上的鼠眼使了個眼色,不過,這回鼠眼師兄倒是利索地下了去。
鼠眼剛才在路上可是死活都不松手。
忘戰用余光掃了掃周圍的狼藉,威嚴之中帶著一絲怒氣:
“所有弟子,回宮!”忘戰從忘衍身邊擦肩而過,眼睛盯了他一眼,平和的語氣裡面卻帶著警告,“你自己去給掌門交代吧。”
忘戰對忘衍師弟的記憶,還停留在很多年前。
台下的戰滅塵,倒是清醒,馬上應了師尊的話,整頓著弟子,讓手底下的人,脫著那些在地上東倒西歪的傷員,陸陸續續地,駕馭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在低空中飛行,那場面著實有些滑稽。
忘戰在臨走的時候,停了一腳,用余光投向了樹林,目光落在一截空曠的樹枝上。
那截樹枝上,早就沒有了身影,忘塵拖著好不容易掙脫了穴位的扶晨,快馬加鞭地趕回了天宮碧落。
路上有些駐足觀望的弟子,還忍不住驚歎,哪位大人物的禦劍飛行,竟看不見身影,只是一道光。
忘塵早就沒有了剛才逗小孩的閑情逸致,手上抓著扶晨的手勁也變大了,耳旁似乎聽不見其他東西,目光隻死死盯著天宮碧落的方向,如果空中飛行有限速的話,他現在應該得吃紅牌警告。
名聲本就不好的忘塵,現在臉上更加的嚴肅,不帶一絲的笑意,似乎比以前遠觀的清冷模樣,更加讓人害怕。
這是扶晨的切身感受,此時此刻,他像一個包袱一樣被提著,心也像一個包袱一樣,提到了嗓子眼。
不怕師尊抓得緊,就怕師尊手一松,直接給他丟下去。
比起這個,更讓他沒緩過神的,是剛才的畫面:
印象裡一直和藹可親的忘衍師尊,說話像雨露一般;笑容像溫暖的陽光,這些年來比起師尊,他更像一個父親一樣,照顧著自己。
他從來沒有見過師尊那樣的眼睛,充滿憤怒,甚至是憎惡的眼睛;從來沒有聽過師尊那樣的語氣,強勢,盛氣凌人——簡直像換了一個人,這不是他的師尊,師尊不會這樣。
東宮扶桑宮主,歷來都是門派中掌管律法的人。
他們是門派中最正義的人,最明事理的人。
這些東西都是扶晨從小耳濡目染的,也是心中奉為神明的教義。
至於那把鎮宮之劍的傳承,他到不很在意,比起這個陌生師尊。
想到這兒,他又抬頭看了看忘塵。
這一切都是假的,是忘塵想要挑撥他們師徒的關系,這一切都是忘塵師叔設的局,正如自己師尊所言:
廢物,沒有資格染指傳承。
忘塵師叔一直都心思縝密,貪心掌門之位和掌門獨有的的功法傳承,定是在那次天宮碧落的商量中,自家師尊得罪了他,他便要用一個廢物的性命,死不足惜的性命,來栽贓自家師尊。
扶晨睜圓的眼睛,怒鼓鼓地盯著忘塵的脖子,即使沒有劍,他也想朝那裡狠狠地咬上一口。
天宮碧落的大門一陣響動。
忘塵一手提著扶晨,陰沉的氣息瞬間席卷整個大殿。
“師弟,怎麽回事?”
掌門嘴唇微張,吸了一口氣。
如此動怒的忘塵,百年未見了。事情的嚴重性,已經不言而喻。
“說吧,你師尊忘衍乾的好事!”
扶晨突然被解了穴位,丟在地上。
扶晨全身發抖,似乎被抽幹了力氣,連頭也不敢抬起來。
“掌……掌門,師……師尊他……殺人了,”
扶晨聲音顫顫巍巍,卻鼓起勇氣:
“是忘塵師叔!”
“是他故意點了弟子的穴位,還用了障眼法,弟子說不出話,忘塵師叔在一旁眼睜睜看著自家弟子冒犯我家師尊,卻還無動於衷!”
“我家師尊,作為執法首座,代忘塵師叔管教了他的弟子,但那個實殊……”
“住嘴!”
忘塵袖子一掃,直接將扶晨掀翻了出去。
“誰敢欺負我弟子!”
忘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仿佛剛才釀下大錯的,不是他。
“欺負你弟子那又如何?”忘塵怒指忘衍,“你當著幾百個弟子的面,不分青紅皂白,因為一個晚輩冒犯了你幾句,就痛下殺手!”
“我掃了一下你的嫡傳弟子,你就心痛了;你對我的嫡傳弟子,痛下殺手難道就應該!”
“哼!忘塵,你可是親眼看見了?我殺了你的嫡傳弟子?我只不過是略施懲戒,此等屢教不改,以下翻上的弟子,只有嚴懲,才可以讓他長記性,況且,我並沒有痛下殺手。”
“你的弟子只不過是受了些傷,倒在廢墟裡罷了。”
忘衍打理著自己的袖子,漫不經心。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手筆。
“看來師弟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落淚呀!”
忘塵咬緊牙關,沒想到那天在天宮碧落商議要事,最是心直口快的人,也如此會顛倒黑白。
忘塵抬手凝聚著清氣,瞬間,大殿的穹頂上的翡翠泛著幽光,然後呈現了許多畫面。
“廢物,沒有資格染指傳承!”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木扶桑的血滴上。
掌門眼睛打量著台階下的三個人。
扶晨聽著畫面傳來的聲音,卻不敢抬頭,眼睛泛著血絲,盯著自家師尊。
忘衍被自己的寶貝徒兒看著,有些心虛,但更讓他意料之外的,是頭頂上的那些畫面,眼神卻更加狠惡地鎖在忘塵身上。
忘塵卻反而有些平靜,剛才的怒氣似乎都掩埋在表面的平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