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日,綿雨不斷,夜晚更是濕氣凝重,偶有朔北余風侵襲被褥。
這開春,還是有些冷。
忘塵本體是修煉之軀,有三清靈氣護體,可夏寒冬暖,不染病邪。
這幾日十分無聊,忘塵在以前,平日裡不許弟子打擾,多討清靜。
可如今的忘塵,卻受不了這份清靜。
這講修煉的世界,忘塵卻沒有以前的半分記憶,雖能感受到這身體的強壯,精氣神很是旺足。
可是半分招式都使不出,竟要重新學過。忘塵也隨便翻了些功法秘籍,寫的都是唐楷,幸虧也練過兩年半的書法,字都認識七七八八,可是放在一堆,硬是讀不懂一句話。
其中有一本,隨身攜帶的書籍,看著是被原主多次翻閱過的——黑色的內容旁邊,批注了密密麻麻的紅色字跡——,但這些對於忘塵來說是更加難懂的。
前世也是年級綜測第一,如今也是,服了。
忘塵隨手捏了壺清酒,伸伸老腰,隨手披了個袍子,一腳踹開門,嘴裡哼著曲,想象著古人是怎樣的縱意……
“啊嘶——,這酒怎麽這麽上頭,這些古人釀酒技術,嗯~都這麽先進了嗎?”
“不會這身體以前都滴酒不沾?我靠!”忘塵用力踢了一腳碎石,身子一歪,整個人順著石階往下摔去,眼看那張清俊的臉龐就要擦地了。
然而,臉上卻沒有傳來刺痛;實殊被兩腿間的動靜驚醒。
那天被趕出黃泉宮,實殊就一直跪在這兒,不知跪了多久,暈暈沉沉的,實殊有時睜眼是灰蒙蒙的天,有時是漆黑的夜。
忘塵搖了搖頭,抬頭正對上,實殊瘦削的小臉,水汪汪顫動的眼睛,抖出了熱淚。
忘塵心裡一酸,是不是為師頭把孩子撞疼了?
估計是……
忘塵爬了起來,這才看見,實殊的腿一直跪在水裡;手指的血跡已經幹了,浸在衣擺上。身上的水漬,已然呈現深淺,反覆打濕,反覆蒸發。
膝蓋已經跪出血跡,浸濕了褲子;實殊,已經跪了三天了。
旁邊擺了九碗飯,那是明月師姐,每次悄悄帶給他的,但是實殊看都沒看一眼。
實殊就一直這樣跪著,終於他等來了他的師尊,如神明般的師尊。
寒風夾著雨,又下了起來。
“嗯~?起來吧,小殊。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
忘塵用溫暖的指腹,輕撫實殊嘴角的淤青,這酒勁兒還沒過。
實殊抹抹眼淚,雙手撐地,左搖右拐的支起來。
勉強抬一步腳,可結果下腿早已沒了知覺,一個踉蹌。
忘塵,眼疾手快,忙一伸手;
“謝……”
眼看就要扶到了,結果忘塵腰一扭,閃到一邊,看著實殊臉鋪地。
“哈哈哈,傻孩子,真好騙!”
忘塵欠著腰,爽朗地笑著。
實殊驚奇的看著師尊,愣了一下,轉瞬又有一抹喜色。
兩年來見到師尊的次數不多,只是遠遠地偷望,回回見著都是一張清冷的臉,沒有太多的表情,喜怒都不形於色,那是師尊雪峰般的不可撼動。
“好了好了,為師開個玩笑啦;腿麻了吧,來!為師背你。”
忘塵把袍子披給實殊,轉身蹲下。
“師尊……”
稚嫩的聲音飄忽著,在雨中微乎其微。
實殊心裡一熱,躊躇著,手小心翼翼地捏著,師尊的袍子。
“別怕,從今日起有為師在,就絕不會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忘塵含著酒意,一字一頓,身體也跟著聲音搖晃。
雨水打濕了師尊的背,滋潤著實殊的眼眶,拌著師尊鏗鏘有力的承諾。
多年後,同樣的雨夜,忘塵再回想著今夜的光景,不知是否會歎息。
寒風吹著,忘塵倒覺詩意,只是這背上瘦削的小人,抖得不行。
個子都有胸膛高了,卻輕的像個竹竿。
實殊緊緊抱著,這片方地,只有師尊的身體有一絲暖和。
回到房間的時候,實殊已經睡著了,忘塵潦草地給他脫了髒衣服,粗糙地塞到被子裡。
喝了酒,忘塵也頭暈乎乎的,三兩下抖了衣服也鑽進被窩。
中途,忘塵被尿憋醒了幾次,卻都看見實殊背對著他,在發抖,人卻是睡死的。
孩子怕是中了風寒,還做了噩夢。
忘塵且用身子給他取取暖,待到天亮,看看有什麽藥草。
次日,初陽攜著春意,然而小胖卻沒有心思享受這暖意。
這日一早,掌門便來尋師尊,可好巧不巧,竟撞見那種畫面;師尊樹立多年的清雅形象算是完了。
“師弟!成何體統?!”掌門忘嶽雖有憤怒,但更多的是驚訝。
忘嶽抑製不住好奇,師弟向來喜歡清靜,對弟子嚴厲,對這個好師兄平時也是多重禮節分寸——常常只有他們師兄弟二人。
如此一來,那些虐待弟子之類雲雲倒是不攻自破了。
忘塵是被驚呼醒的;有著人肉抱枕,昨晚睡得倒是舒服,這是前世養成的習慣。
實殊見到掌門十分慌張,但見到自己和尊敬的師尊同眠一張榻,也是僵住了;出於害怕,實殊往師尊背後躲了躲,不敢抬頭看向掌門的鋒利的眼睛。
“師弟最是重禮節之人,怎麽和弟子廝混,還如此……”忘嶽掌門卡了嘴,眼睛如是充滿疑惑。
忘塵倒是沒在意,反倒打量著眼前人。
這幾天沒什麽人來串門兒,眼前人穿得倒是比自己莊嚴,玄色的袍子上聞著看不懂的花紋,腰間用金線掛著一圓環玉佩,雕工十分精細。
“哦——師兄,昨晚喝了些酒……”忘塵抬手撓著腦袋,尋思著怎麽解釋,喝了酒,忘塵也不太記得昨晚發生了啥;不過古人真是——,這事不很平常嘛……“然後開導徒弟,一時入了神,後來天晚了,便順道讓弟子留下了。”
“喝酒?!你不是……哦,——開導,需要如此坦誠相待呀?”掌門挑眉,倒也順了氣,盡力緩和,“師弟,還是先把衣服穿上吧……師兄這次,就當沒看見;師兄知道師弟心疼弟子,不過師弟還是要注意下名節,雖說師弟名聲一向不好——”
忘塵一把接過衣服,看著地上實殊血跡斑斑的衣服,對門口喊道:
“小胖拿套弟子服來!”
“不用了,”忘嶽掌門手掌一攤,憑空變出一套弟子服,落在了實殊手上。
忘塵眼前一亮,這麽牛!隨即拿過那衣服,還挺齊全,內搭外穿,竟還有內褲,顏色還這麽搭配——這門派還挺講究。
忘塵新奇地挑出內褲,一把掀開被子,直接就對著實殊比劃了起來;實殊眼睛瞪直了,隨即臉上一熱,猶豫著要不要遮。
“喲呵~還挺合身!師兄,您的眼睛就是尺呀!“
忘塵轉頭就對師兄豎起大拇指。
“那是……嗯~?”掌門一時被忘塵的熱操作給帶偏了,“打住,師弟——你知道——”
“知道知道,師兄你來找我所為何事呀?”
“對了……都是你打岔!”
“是是是——”
“馬上穿好衣,來碧落宮商議要事。”掌門拿忘塵師弟最沒辦法,無奈的搖搖頭——前面還在心裡表揚呢……
出門沒幾步,掌門就禦劍飛走了。
忘塵對著衣服拉扯半天,實殊見狀,忙上去幫師尊整理——古代名貴就是麻煩。
“今日事,不可外傳。”
忘塵望著門外,想著掌門的窘態,不由得會心一笑;實殊應承著,不用師尊囑咐,他也定不會說的。
一個時辰過去了,太陽已經位居中天。
忘塵後面跟著實殊,師徒二人,頂著驕陽,兩步一頓地往上爬。
“師尊,您從來都是禦劍出門,為什麽今日我們要選擇徒步呢?”
雖然已經走了一個時辰,但實殊也隻額頭微微冒了些細汗;至於師尊,他有道氣護體,倒也沒感覺有什麽不適。
“實殊呀,走路亦是一種修行,倘若事事都圖簡便,那豈不是助長了人的惰性?”忘塵突然駐足而立,單手負背,一副世外高人貌。
已經走了兩個多小時了,雖然這強壯的身體並不覺得累,可是忘塵的思想上已經有些乏了。
師尊也想禦劍飛行呀,但是不會。不過卻不能表現出來,還是得維持一下原主的人設,不然會像今早那樣惹出很多麻煩來。
實殊也跟著停了下來,眼睛明晃晃的,仿佛悟到了什麽大道,接著肚子傳出空谷回響。
“為師早有所料,拿著!”忘塵從寬大的袖子裡面掏出了兩張肉餅。
實殊隻借過一張餅,還是熱乎的,“徒兒謝師尊賜餅。”實殊雙手捧著那張臉大的餅。
“兩張都拿去,”忘塵看著實殊那歡喜的小臉,卻還要強忍著嚴肅,“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今年多大了?”
“回師尊,徒兒今年十三歲。”
這麽小, 都長這麽高了;基因真好,被那麽欺負,還長得這麽高……
實殊跟著師尊放慢腳步,走著,實殊一邊吃著,一邊和師尊搭著話,驚奇著師尊違和的熱情。
“最近練功怎麽樣?”
“徒兒一直都勤奮練著,但徒兒愚笨,近一年來都沒什麽長進。”
忘塵很疑惑,這孩子看著挺勤奮的,天分這麽差嗎?
“對此,可有什麽發現?”
“徒兒對書上有幾處一直不太明白,一直想請教師尊。”
實殊趁著這次和師尊相處機會,掏出了那本內功心法。
忘塵本想拒絕,自己也看不懂幾個字。
可實殊手腳太快;接過書一看,寫著《上清道基礎入門內功心法》,書的一角,有一微小的墨跡。
忘塵腦子像是觸電一般,忽然想起了些許往事。
隨即,忘塵將書收走了,“你以後不用練這本了……以後你就練為師這本。”
忘塵臉上沒有了剛才的輕松,卻多了些許憂鬱。
實殊接過新的功法,這可是師尊改良的內功心法《天地六合心經(改良版)》,整個上清道就只有這唯一的一本,而且是最好的那一本。
實殊小心翼翼地捧著這本內功心法,師尊是如何地重視他,如何地疼愛他,到此已經不言而喻了。
就算是嫡傳弟子,也未必能得到這本最優良的真跡。
忘塵,倒沒有意識到這些,只是覺得,是原本欠這個孩子的;這本功法原主一直都隨身攜帶著,想必一定是上品,既然——以前這師尊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