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日子,注定去而不返。
明天,迎來的不一定是希望,也可能是笑話,人生的笑話。
現在,我把這句話送給我;
正在死亡的我:車窗外亂石飛速馳過的線條,腦內的空白,除了苦笑,我什麽也做不了。
結束了,我對外界最後的感知,停留在液體從後腦杓溢出,打濕頭髮,伴隨著車身的震蕩。
混沌中,收養我的外婆漸漸浮現,她在對我笑,溫暖的,用手撫摸我,可我卻看不清外婆的臉。我似乎回到了六歲那年——
那年,我記憶猶新,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不應該如此刻骨銘心;可是,外婆離開了,留下的,僅是一間茅屋和一塊地。那間屋,外婆生活了一輩子。
外婆是笑著離開的,死亡是如此值得高興麽?現在,我能回答這個問題了。
“因為,我也要去另一個世界見您了……”
外婆撫摸的手,指引著另一個世界的道路;溫度是愈發真實,從手指傳來,輕拭著濕潤的眼角。
忘塵睜開眼睛,注視著眼角稚嫩的那隻手,濕漉漉的。
“徒兒冒犯,請師尊責罰!”
男孩滿是恐懼的跪下,瘦小的身軀忍不住顫抖。
頂著紅濕的眼眶,忘塵打量著四周。
屏風,青竹,垂簾,香爐,紫煙緩緩縈繞,耳邊是金蟾水漏點滴的清脆聲。
忘塵展了展身子,打量著身這清雅的行頭,連這個外行也看出名貴的氣息,藏在樸素的外表下;忘塵看著窗外精心培育的名花異草,每一個角度玩賞,都是意趣不凡的文人畫。
這裡很美,可是這裡沒有外婆。
“徒兒願受任何懲罰,請師尊不要趕走徒兒。”
男孩兒聲音帶著哭泣,身子因為恐懼,已經失去知覺。
忘塵看著眼前的孩子,記憶碎片忽然回到了兒時的自己,苦苦懇求父親不要拋棄自己,然而那時自己,還不似這般口齒清楚,只是奮力的哭著,含糊不清的喊著“爸爸”。
時間的遙遠,已然記不太清爸爸為什麽不要我,就像現在,忘塵不知道為什麽要趕走眼前的孩子。
“誰讓你進來的!竟然敢打擾師尊休息。”
一個體型胖壯的弟子匆匆進來,一腳踢開男孩,再跪拜師尊,眼睛惡狠狠地盯著男孩。
忘塵隻想打發了眼前這個男孩,能喚起他不願回想的記憶的人。
“帶他走吧……以後你不再是我的徒弟。”忘塵向小胖看了一眼,小胖會意,起身便要去拖拽男孩。
男孩眼中一片空白,身體仿佛僵硬,被小胖拖著;緊接著,男孩拚死掙扎,平日裡小胖輕松製服的弱雞,竟有些抓不住他。
男孩四肢胡亂抓著周圍的物什,踢倒了琉璃燈盞,死抓著門欄,最後竟是硬生生地抓落了門皮。
忘塵看著抓痕上的血跡,還嵌有指甲,伸手去拿茶杯,卻一直沒喝,而是看著自己端茶的手指出神。
小胖將男孩丟出了宮門,回來準備向師尊討賞。
忘塵卻不理會,反而對從不關心的男孩細細的盤問了起來:
“那孩子叫啥名?”
“回師尊的話,那孩子本沒有名字,是您收留他時,給他取的名字——實殊。”
“嗯……我收留他多久了?”,忘塵裝作想起的樣子,隨意地問著,這些孩子,倒是很害怕這位師尊,不難猜測,師尊平時多半都保持著權威,隻可遠觀。
“約莫有兩年了,這兩年來,徒兒一直都將那小雜種安排在炊事房做雜役,為了防止那小畜生偷懶,弟子特地將幾個人的活兒都安排給了他;弟子還不時去鞭策小雜種要努力用功,萬不可辜負了師尊的良苦用心。”
小胖說的越發起勁,見師尊又舒適地坐下,以為又像往常一樣,要聽聽小雜種的虐待史,聊以怡情。
“為了防止那小畜生偏享安逸,好吃懶做,弟子每次吃飯時,都隻給留了些殘羹,隻管那小雜種吃不飽,如此便可常思一茶一飯來之不易,常懷師尊苦心收養之恩。”小胖滿是得意地挺了挺肚子,仿佛完成了一項浩瀚宏偉的工程。
忘塵聽著,臉上帶著絲驚訝,也多了分憐憫。
忘塵揮手打斷了小胖,嚴厲道:
“同門一場,不可再說那些汙穢字眼。我門下共有多少弟子?”
小胖,突然頓住,以往師尊聽自己這一番激情宣講,臉上可是不缺喜悅之情;可一轉念,小胖又眼角一彎。
“啊,是——,不算小……哦不,實殊師弟,攏共四人。”小胖附和,向前一步,自認精明地誇讚道,
“師尊高明,倘若有外人在,弟子準保是一個仁慈的師兄,不過師尊已然將實殊師弟趕出師門……”
話正說著,突然小胖的肚子傳來一聲空谷傳響,屋中只剩下金蟬水漏的清脆聲;
倒是一個傻孩子,心卻被這無良師尊給帶壞了。
“既然餓了,那就去把所有弟子都叫來,一起吃個飯。”
小胖一聽,心卻一顫。
“怎麽還杵在那兒?”
“額……回師尊,這……兩年來, 飯食都是小……實殊師弟操持的。”
師尊從來都不和弟子一起吃飯,門派中皆是如此,除了師尊認定的親傳弟子。
忘塵轉頭盯著小胖,竟是越發的傻氣。
“無妨,你去燒火,為師親自下廚。”
忘塵大袖一卷,下廚,前世孑然一人,這點小事,可謂是不在話下。
不多時,四個弟子,已經圍著餐食坐下。
“師尊從來沒有做過飯,這……能吃嗎?”
三師兄躊躇,須著鼠眼,在胖大師兄耳邊蛐蛐。
胖大師兄瞪了鼠眼師兄,旁邊明月小師妹,耳朵最為伶俐:
“師尊愛惜弟子,親自下廚,我等等何其榮幸,三師兄不思感恩,卻反倒疑心飯菜可口?”
忘塵打量著,唯獨二師兄眀爵,正襟危坐,面不顯色。
小胖師兄,連忙,夾起一小片肉片,
“小師妹說得對,能吃師尊親手做的飯菜是我們的福氣。”
小胖瞳孔一縮,緊接著大口吃了起來,嘴巴不斷吧唧。
忘塵眼角微翹,三師兄見大師兄吃得如癡如醉,也搶起菜來;小師妹單單拿了一個碗,專挑好的食物放於其中。
只有二師兄一直等到師尊動筷後,才開始吃;淺嘗一口,眀爵師兄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師尊。
胖大師兄和鼠眼師兄吃得最多,碗上殘留的飯菜也最多,躺在凳上也睡得最快;明月師姐不怎麽吃,也是最先離開的,帶著那碗菜。
眀爵師兄,幫著師尊收拾碗筷。
眀爵很是驚奇,盯著師尊的動作,默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