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交代說書的說教傳統不是要為延安政治威權提供合法性,而是說延安在改造說書中,正是自然地襲用了說書傳統。征用了地方書匠這樣的“技術人才”,也完全尊重了藝術規律。傳統說書要求匠人會宣講,對宣講人要求口才好,要“談古論今,如水之流”,到元朝,對宣講人的要求更具體到吐字的輕重徐疾,行為舉止也有具體要求。此外,“說話人講故事,……故事因講解而明”,這裡“講解”指除歌唱外對故事的說白部分,涉及“怎麽說”一個故事。“唱導”還有四件事要緊:聲、辯、才、博,尤其是“辯”,因為“非辯無以適時”。新文藝在鄉村的一種重要目的,就是要怎麽變通,適時地讓沉默的農民“說話”,說出對新舊社會的感受,無論是訴苦運動,還是改造說書都是如此。據說盲人韓起祥延安新大橋落成時,他就叫兒子用繩子吊著他,他用雙手整個將橋從頭到尾摸了一遍,然後再去給群眾說唱新橋落成。而由“瞎子”來講述自己對新社會的“感覺”,這樣的故事更不容質疑。
說書人的魅力還在於該職業在鄉村文化中的巫性傳統,自荷馬以來,愛聽瞎子說書成為世界性的現象,在邊區,1946年說書的瞎子有400多人。一方面因為瞎子身體的獨特性,因為看不見,他們的非視覺感官會更發達,往往被認為是“靈魂附體”,有靈異力量。“舊的說書常常和迷信結合著,一般老百姓請說書匠來說書,形式上差不多都是為了敬神,換口願或者說‘平安書’”。所以韓起祥除了說書,還會算命、打卦治病。這樣神性的宗教聲音一旦挪用來講述新歷史、歌頌新社會,是否會起到更有力的敘述效果?
說書的魅力還在於傳統鄉村社會對故事的敬畏,《一千零一夜》告訴我們,故事具有戰勝死亡的魔性。馬林諾斯基說:“故事的演述,必須選擇適當的時間背景,一天內什麽時刻,一年內什麽季節,都得安排停當,而空間的背景是:園內作物剛萌幼芽,等候著殷勤灌溉,講講故事,會發生一種輕微的魔力,助其生長。……故事是活在土著的生活裡,不是保存於紙上。這些故事的存在,不是為了消遣,既非視為向壁虛構,亦非視為實有其事,而是土著對現實做原始性的、重要的、相關聯的陳述,藉此決定土著目前的生活、命運以及人類活動,其中所含的知識,為人提供儀式活動和道德行為的動機,並指示如何去活動、去行為”。在這樣的集體儀式中,除了構建了上文所說的公共生活空間,更產生左右當下生活的道德力量。可以發現,重視敘事的神性力量,是新中國文學的一個特點。左翼文藝轉化了這種儀式性的道德力量,用來講述社會主義自身的“故事”,無論是“說書”,還是小說,“故事”在國家敘事中擔負重要功能,這個故事既不能理解為現代小說的虛構,也不能理解歷史意義上“事實”,而是在“本事”的基礎上,敘述事實與事實之間的關系。尤其是在文化轉型時代,如本雅明所說,講故事是人類保存、交往和傳播經驗的方式,是對主體的拯救。通過故事,個人經驗轉化為集體經驗,通過言說,個人召喚為主體,通過講故事,個人記憶轉化為集體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