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奶奶,您不高興嗎?”
男孩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老太太抬頭看過去,是一個五歲的孩童,穿著一身破爛的道衫,此時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男孩的小臉紅撲撲的,張大了嘴巴,邊喘著氣,邊向著老太太跑了過來。
老太太臉上終於浮現出慈祥的笑容,伸手幫男孩擦了擦臉上的汗,這才開口道:“處暑,你又一直練到現在嗎?太陽這麽大,也不怕中暑了。”
原來男孩名叫“處暑”。
處暑抬了抬袖子,想自己擦汗,卻發現衣服的袖子早就被打濕了,好不鬱悶,卻還是咧著嘴笑道:“祖奶奶,我不怕,師傅說了,要多練。”
雖然叫著面前的老太太“祖奶奶”,實際上兩個人並沒有血緣關系。處暑記得,他上山拜師的時候,師傅對著面前的老太太叫“奶奶”,於是他就跟著叫祖奶奶了。
祖奶奶滿意的點點頭:“不錯,你雖然天分差些,卻有著常人沒有的韌性,憑此將來也能有非凡的成就。”
處暑卻似乎並不在意什麽天分,什麽將來,而是繼續問道:“祖奶奶,最近老看到您在歎氣,您到底有什麽事情不高興呀?”
祖奶奶晃了晃下巴,然後猛的歎了一口氣,整個人突然就佝僂了一些,回答道:“祖奶奶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上個月害了病,到現在都沒痊愈,要是以前,這種病,頂多五日就能痊愈了。”
處暑皺了皺眉頭:“看您挺精神的呀,不用在意這些小病,會好的。”
祖奶奶點了點頭,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處暑的後背,說了句沒來由的話:“去吧,很快就過去了。”
“哦,”處暑晃了晃腦袋,他沒聽懂這句話,但是這也正常,畢竟他才五歲,年紀太小,想必以後就能聽懂了,總之,祖奶奶現在是笑著的,沒再歎氣了,於是歡快的跑向遠處,嘴中不忘跟祖奶奶告別,“那我走了,祖奶奶!”
看著處暑遠去,祖奶奶再次融入這寬廣的院子中,沒了聲音。
處暑跑到一處樹蔭下,又打了幾套拳,實在口渴的不行了,才跑到一處井邊打水。
輪轂轉動,清冽的泉水被從地下拎出來,處暑直接趴在木桶上,“咕咚”“咕咚”,一口氣就喝了小半桶水,發出一聲清爽的長嘯,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下一刻就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估摸著有一個時辰,處暑終於醒了。
迷迷糊糊的隻覺得有熱風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耳邊能聽到“呼呼”的聲音,是舞劍的聲音!可是今天這聲音,聽著不怎麽舒服,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聽著像是他自己拿個木棍亂砍一樣。
處暑一路小跑,沒幾步就到了一個院落裡,聞到一陣的花香,只見一名女子正在院子中舞劍。
“處暑?”女子注意到趴在門口偷看的處暑,手腕一抖,就將寶劍收了,蹙眉問道,“你怎麽偷看師姐練劍,你師傅教你的規矩這麽快就忘了嗎?”
見女子收了劍,處暑這才敢走進院子:“師姐,我沒忘,師傅說了,拜師之後,在這山上只能練他教的東西,師兄弟之間不可以偷學別人的武功。”
女子點了點頭:“諒你小子也不敢,那你來做什麽?”
處暑笑道:“師姐,你是不是有心事呀?”
聞言,女子瞳孔微微顫動著,臉上的表情也是掩飾不住的驚訝,但是很快就壓製了下來,反問道:“你怎麽知道?”
愣了一下,處暑才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知道的,看到師姐瞪著自己,隻得支支吾吾的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覺師姐不太高興。”
女子的眉頭緊蹙,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處暑又思考了一下:“我想起來了。我是聽見師姐舞劍的聲音沒有以前好聽,似乎有煩躁的情緒在。”
女子又是一陣驚訝,感慨道:“都說你是十四個師兄弟裡最笨的,上山練武半年了,都沒能入門。”
聽到這裡,處暑好不容易冷卻的小臉,立馬“歘”的一下又紅了。
女子繼續開口道:“現在看來,你的天分似乎在與眾不同的地方。”
處暑立馬張著嘴巴,一臉的欣喜。
看見他這幅癡呆摸樣,女子又歎了口氣,搖搖頭說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處暑的嘴巴立馬就合上了,還有些愁眉苦臉的。
女子轉身就要回屋,處暑趕緊屁顛屁顛的跑上來,問道:“驚蟄師姐,你不想說我的天分就罷了。為什麽不開心,總可以告訴我吧?我興許能幫你忙,剛剛祖奶奶不高興,就讓我擺平了。”
原來女子名叫“驚蟄”。
驚蟄一屁股坐在門口的椅子上,也是覺得好笑:“你一個五歲的小屁孩,想怎麽幫我?”
處暑笑嘻嘻的坐在門檻上:“這就是我的天分吧,大家看了我都很高興。”
驚蟄終於笑了,卻也不能說是開心。
兩個人靜靜的坐了一會,
驚蟄突然說道:“你記得上個月,山上來了一個人嗎?”
處暑想了想,心中浮現出一個白衣男子的身影,記憶在這一刻透過夏日的灼熱緩緩飄向天空。
那是一天的下午,夕陽都要落山了。處暑又練的滿身都是汗水,終於扛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就是這個時候,遠處的石階上,一階,一階的,漸漸的浮現出一個身影,一席白衣,一把劍,一身風塵。
看清那人的臉,處暑嘴巴張得大大的,心中想,這大概就是“英俊”吧。
——“來者何人?”
處暑聽見祖奶奶的聲音從後方的院子中傳了出來。
那男子雙手相合,衝著院子彎腰,恭敬的行禮,回答道:“晚輩百華門弟子左玉竹,奉師祖乾朗之命,來探望宇前輩。”
祖奶奶蹣跚著走出來,處暑趕緊去扶,一邊也在好奇的打量著這個叫做“左玉竹”的男子。
祖奶奶點了點頭:“小小年紀,的確不凡。”
左玉竹維持著彎腰行禮的姿勢,回答道:“不敢,晚輩這點武功,怕是比不了青峰的子弟。”
這句話處暑“聽懂”了,這個男子是在誇處暑這幫的師兄弟們,心裡瞬間對他有了好印象。
祖奶奶笑了笑:“呵呵,不錯,銳氣十足。乾朗這小子,對你倒是重視。”
處暑比較矮,能看見左玉竹皺了皺眉,問道:“前輩,晚輩確實是奉師祖之命來探望您的,不知......”
祖奶奶伸手把左玉竹扶了起來,又拍了拍他的手:“你們這些年輕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心思太直,什麽話非要我們這些老家夥說的清清楚楚的才能明白。”
左玉竹雖然不知道祖奶奶之前話的意思,到現在確實明白,這是要指點自己,頓時喜上眉梢,趕忙又是一拜:“請前輩指點。”
祖奶奶又伸手扶他起來:“我問你,你是不是跟你師祖提了想闖江湖?”
“是!”
“呵呵,那就沒錯了,你也不想想,真是想探望我,他乾小子為什麽不自己來?如果只是帶句話,用得著你這百華門當代第一弟子嗎?”
“這......”
祖奶奶繼續說道:“你剛來,面對我這老前輩,表面恭敬,其實心裡也有怨氣吧,埋怨你師祖讓你專門跑一趟,甚至,心裡有點不服氣?”
“晚輩沒有!”
“那你為什麽一上來就將自己與青峰的子弟比較?”
“晚輩......”
“你師祖讓你來,正是為此。”
左玉竹這才歎了一口氣:“前輩教訓的是。”
祖奶奶點頭道:“我青峰這一代,三弟子驚蟄,專修劍術,年齡也與你相仿,這段時間,你就與她互相切磋吧。”
左玉竹臉上頓時浮現出興奮的神色:“多謝前輩,前輩果真是室外高人,一眼就晚輩看穿了!早聽我家師祖念叨青峰弟子的不凡了,晚輩心裡也是癢癢的很,只不過........面對前輩不敢造次,沒想到,一上來就被前輩您戳破了。”
暖風吹過,處暑的思緒回到現在。
“記得,”處暑點了點頭,“就是那個,被師姐把一身漂亮衣服都差點削沒了的人。”
聽到處暑的描述,驚蟄的腦中浮現出左玉竹狼狽的摸樣,情不自禁的笑了。
處暑繼續問道:“他怎麽了?”
驚蟄不再笑了,只是往遠處看了看,才繼續說道:“他其實挺厲害的,我與他切磋了幾天,明顯能感覺到他一天比一天進步了,他只是缺少跟人磨煉的機會,以後入了江湖,一定會越來越厲害,甚至早晚會超過我。”
“江湖?”處暑疑惑道,第二次聽到這個詞了,忍不住想發問,“師姐,你知道江湖是什麽嗎?”
驚蟄繼續看向遠處,都有些失神了:“知道,玉竹跟我講了不少,其實就是山下的世界罷了,沒什麽了不起的。”
處暑頓時想到了什麽,驚呼道:“山下!拜師第一條規矩,不許下山,師姐,你想下山!”
驚蟄也是一驚,隨即有些慌張,瞪了處暑一眼,怒道:“誰說我想下山了,山下有什麽好的?”
處暑卻搖了搖頭:“你就是想下山吧,師姐,原來你不高興是因為想下山。”
驚蟄抬手,處暑趕緊站起來,一溜煙跑出了院子。
看著處暑遠去,驚蟄再次融入這寬廣的院子中,沒了聲音。
——“好像!”
突然的聲音,嚇了正在發呆的驚蟄一跳,抬頭就看見處暑又在門口歎個小腦袋看自己。
驚蟄問道:“你小子怎麽還不走,什麽好像?”
處暑這才走進院子,回答道:“你跟祖奶奶好像。”
驚蟄輕笑:“我們跟祖奶奶一點血緣都沒有,怎麽會像,你不要胡鬧。”
處暑卻晃了晃腦袋:“不不不,不像,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想到祖奶奶一臉的褶子,驚蟄頓時有些生氣, 一把抓住處暑的胳膊,把他拎了起來,質問道:“你說,哪裡像?”
處暑慌張道:“師姐,歎氣的時候跟祖奶奶一模一樣。”
驚蟄肯定的說道:“胡說,你什麽時候看到我歎氣了?”
處暑倔強道:“我一出院子就聽到你一遍接著一遍的歎氣。”
驚蟄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感到惱怒:“你!真是滿嘴胡話,不教訓你是不行了!”
處暑趕忙求饒:“師姐,你要是不相信,就把我放下來,我帶你去看看祖奶奶歎氣,要是不像,你再揍我。”
又是夕陽快要落下的時候。
處暑帶著驚蟄,兩個人躡手躡腳的靠近祖奶奶的院子。
從門邊探出腦袋,卻看到祖奶奶睡著了。
沒看到祖奶奶歎氣,驚蟄抬手就要教訓處暑。
突然,夕陽又下墜了一些。
一束光照到了祖奶奶的臉上,祖奶奶眼皮跳了跳。
兩人趕緊藏了起來。
祖奶奶睜開眼睛,只是踹了踹手,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驚蟄忍不住探出腦袋。
那一日的下午,驚蟄竟然看見垂暮的自己,在夕陽下一遍又一遍的歎氣,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處暑看見祖奶奶終於開始歎氣,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卻忽然感到有一滴雨水掉在了自己臉上。
抬頭,看到驚蟄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確有一滴滴滾燙的熱淚垂下,滴在他的臉上。
沒來由的,處暑感到一陣的悲傷,張開嘴巴說了一句話。
——“師姐,要不你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