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趕路五日。
兩座相望的高山中間,一條大路延伸出去,處暑在路上奔跑著,身後的背簍一陣響動。
終於穿過兩山,前方豁然開朗,再沒有什麽大山遮蔽視野。
處暑放眼望去,竟然遠遠看見,大路直到天邊,終於在一面黑黑的城牆前面停了下來。
——“想必那就是洪澤城了。”
——“到了洪澤城,不僅能得到百華門的消息,而且據張三大哥囑托,這樣的大城,往往不缺來往的商會,若是能到買到與商會同行的名額,與商會一起趕路就要快很多,也會更安全。”
心中想著,處暑感到豪情湧上心頭,腳下的動作又快了幾分。
又過了半天,路程才縮短了三分之一,看來今天是到不了了。
突然,處暑遠遠的看見前方有一個陰影。
跑了幾步,才看清,原來是一個老頭躺在路邊。
加快腳步,終於來到這老頭身邊,頓時聞到一股餿味。一看這老頭,皮膚上竟然有著一層厚厚的黑泥,渾身不是餿味就是酒味,躺在路邊,打著呼嚕,睡得正香呢。
見到老頭還在打呼嚕,只是睡覺,處暑就放心了,他還以為是誰家老頭暈倒在路邊,既然如此,處暑就直接繼續趕路了。
誰知走了沒幾步,就聽到一個聲音從背後飄了過來——“現在這些後生是怎麽了,這麽沒有愛心,看見老人倒在路邊,都不知道扶一把。”
處暑回過頭,發現老頭還是躺著,動作上卻是在伸懶腰,無奈道:“明明見您睡得香得很,鼾聲隔著幾公裡都能聽到了。”
髒老頭冷哼一聲:“無禮的後生,說你還頂嘴了。”
處暑攤攤手:“您要有事就快說,我還趕著去洪澤城呢。”
髒老頭伸出一隻手,像是用盡全身力氣一樣,緩緩的把自己撐起來,眼珠子上下晃了晃,打量了一遍處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神色,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現在的後生大都好高騖遠,少有你這種將基本功練好了的。”
看到老頭的眼神,處暑也是也是好奇的看了看自己,卻沒能看出什麽端倪,轉身就要離開繼續趕路了。
髒老頭卻忽然出現在大路前方,懶洋洋的道:“後生,想不想要一場造化?”
處暑搖搖頭:“不想。”
髒老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疑惑道:“為什麽不想?”
處暑一本正經道:“莫要以為我智慧不足,就一定好騙,‘天上掉餡餅,一定是陷阱’,這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江湖險惡,我怎麽可能這麽大意,上了您的當?”
處暑說完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副驕傲的表情。
——“就衝你這呆樣,我也不可能再給你造化,免得糟踐了。”
髒老頭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中感慨道。
處暑行了個禮:“大爺,我就先趕路了,您在這露天休息,還是要注意防寒,盡快趕去洪澤城,用您這一身武功找個營生不難,再會。”
髒老頭嘴中發出“嘖”的不爽的聲音,嘲諷道:“你如何看得出來我武功高?”
處暑說道:“我看不出來一個人的武功,但是我卻能感到您對我輕視的情感,想必武功高過我不少。”
髒老頭冷笑著:“那你說說,我現在是什麽情感?”
處暑背後一涼,尷尬道:“似乎是——有些生氣?”
髒老頭點點頭:“不錯,老子正打算指點你一番。”
處暑撓了撓頭,下一刻無奈的把背簍放在地上,原地打了幾圈,運轉起《大光明術》,讓內力的流速加快。
髒老頭挑釁的擺了擺手。
——“前輩,我來了。”
處暑不敢大意,直接雙手成指,施展起自己已經爐火純青的基礎劍術,殺向髒老頭。
一頓操作猛如虎,卻被髒老頭抬手一個腦瓜崩敲在腦袋上。
眼中一片金星,處暑連忙退後,調整之後再次殺來,結果又吃了一個腦瓜崩。
處暑身子一陣搖晃,險些倒下,看到髒老頭舉著胳膊走過來,連忙求饒:“別打了前輩,再打要出事了!”
髒老頭本來想發泄一番,沒想到處暑這小子認輸這麽乾脆,恨鐵不成鋼道:“你這小子,肉身強勁,內力也超過同齡人不少,怎麽打起來這麽弱呢?是不是還藏了招,快快施展出來。”
處暑想到《聽雷劍》最後一劍,可是自己學這一劍,只是為了傳給驚蟄,並不想顯露出來,想想還是算了。
見處暑無動於衷,髒老頭隻得歎了一口氣,罵道:“滾蛋。”
處暑忙行禮:“多謝前輩!”
說罷一溜煙的跑了。
髒老頭注視著處暑的身影快速遠去,站在原地什麽動作也沒有,不知道在想什麽。
次日上午。
處暑終於來到洪澤城前。
——“放我們進去吧,我的孩子要病的不行了,就要去城裡看病。”
一位婦人,懷裡抱著一個熟睡的孩子,向守城門的官兵求情道。
處暑眉頭微皺。
官兵也是無奈:“大姐,不是我們兄弟狠心,我們呀,都是一樣的苦命人,你要給孩子看病,我還要養家糊口呢,還是那句話,入城得交一元錢,是鐵打的規矩,您就交了錢再進去吧。”
婦人哭道:“我身上的錢都是給孩子看病用的,哪裡敢給你一元這麽多?”
官兵歎了一口氣,不再理婦人。
處暑走了過來:“這位大哥,入城要交一元錢是嗎?”
官兵點了點頭:“是呀,怎麽,你也不想交?”
處暑搖搖頭:“只是問一下,這一元錢,是什麽名頭交的,難道是強取豪奪的過路費?”
官兵輕蔑的笑了笑:“你把我們當什麽人?看你是個孩子,不跟你計較,告訴你吧,這是城內治安維護的經費,你進了城,我們就要負責你在城裡的安全,分出兵力維護秩序,白天黑夜裡巡檢,可都是花銷。”
處暑覺得有些道理,絲毫沒想到,這是這些人本來的職責,就算需要錢,也應該是官方出,不該直接收平頭百姓的份子錢。
但是處暑此刻沒想到這一層,不然恐怕會鬧上一鬧。
處暑從懷裡拿出一遝錢來,數出一元,交給了官兵,又把剩下的錢全遞給了那抱著孩子的婦人,然後開口道:“我替她交這一元吧。大娘,這些錢你拿著,趕緊給孩子看病吧。”
婦人淚水直接決堤了,一個勁兒的感謝處暑,差點要磕頭,還是處暑提醒她抓緊時間給孩子看病,婦人才抱著孩子匆匆離去了。
看見這樣的苦命人,處暑心裡也是堵得慌,歎了一口氣,緩解了一下沉重的心情,就抬腿往城裡走去,下一刻卻被明晃晃的長矛攔住了去路。
官兵沒好氣的提醒道:“身高超過一米,任何人進城都要交錢,你也不例外。”
處暑驚訝道:“我也算人啊?”
“噗!”
一個繃不住的笑聲從旁邊傳過來。
處暑抬頭看過去,卻發現是那個髒老頭,正靠在外圍的城牆上,嘲笑著自己。
髒老頭笑道:“笑死老子了,竟然還有你這樣的蠢蛋。”
處暑剛做了一件好事,正自我感覺良好呢,反倒被嘲笑,頓時生氣道:“看你的樣子,也拿不出這一元錢吧,跟我不是一路貨色?”
髒老頭則繼續笑道:“老子我自然有辦法。”
處暑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先退到一邊,計劃等人多了,賣藝掙點錢。
髒老頭主動搭話:“後生,你把你背簍裡的好吃的分我一點,待會老子進城的時候,可以考慮帶著你一起進去。”
處暑瞥了髒老頭一眼:“就你?”
髒老頭面露不悅:“信不信由你。”
處暑把背簍打開,把吃的分了一些給髒老頭,甚至把牛肉干都分給了他一些,卻是說道:“反正我就是不信,但是你一個老人家要吃東西,我卻可以分給你一些。我不信,至於這些吃的,吃不吃也由你。”
髒老頭可不在乎什麽臉面,拿過來就開始大快朵頤,吃著吃著還埋怨起來了:“你都不知道帶點酒在身上?”
處暑答道:“我沒喝過酒。”
髒老頭又是面露不屑:“那你這一輩子注定索然無味了。”
處暑疑惑:“酒有什麽好的?我在山上也沒見有人喝過。”
髒老頭笑道:“哈哈,酒有什麽好的,你問到老子了,酒沒什麽好的,非但沒什麽好的,喝多了還讓人失智,傷人身體。但是凡是大俠,都要喝酒,就像凡是乞丐,都要穿的跟老子一樣破破爛爛一樣,你非要問為什麽,那就是喝酒能麻痹心智,讓人快樂,這個理由夠不夠?”
處暑搖搖頭:“那有什麽可喝的,真正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何須以酒麻痹自己?”
髒老頭無法反駁,只能冷哼一聲,繼續吃自己的了。
——“怎麽行人這麽少?”
處暑本來打算等見到的人多了,賣藝掙點錢,結果發現這裡來往的人少的可憐,感慨道。
髒老頭說道:“人多少要看面對哪裡,這個城門就是對應你來的方向,本來就沒什麽人,你要想人多,花個幾天,繞到洪澤城背面去,那裡人多。”
處暑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這條路面對的就是自己這窮鄉僻壤來的。
髒老頭打了個哈欠:“睡會吧,晚上老子帶你進去。”
——“晚上?”
處暑心中疑惑,卻是沒說什麽,也沒休息,走遠一點,開始對著城牆施展起《混元大煉體》,一邊以《光明術》提升對內力的掌控。
髒老頭裝作不經意的看著處暑獨自對著城牆一頓的敲打,卻掩飾不住眼中的光芒。
一直練到天黑,處暑準備睡覺了。
髒老頭卻在這時候走了過來,把枯黃的手掌放在處暑的肩膀上,沒來由的開口道:“後生,老子這就帶你進城,記住,待會不要大喊大叫的,免得壞了老子的事情。”
處暑心中疑惑,正要問,下一刻忽然感到肩膀上傳來一股巨力,好在他煉體十年,對疼痛的忍耐力不是一般強,才沒叫出來。
——“前輩?”
隻來得及說兩個人。就感到自己的雙腳離開了地面,一陣天旋地轉,反應過來的時候,抬眼就看到自己浮在空中,然後才明白,這髒老頭一直竟然抓著自己胳膊,硬生生攀上了城牆,此刻兩人正在城牆至高處。
一隊巡邏的官兵在城牆上經過,處暑能聽到自己心臟在撲通撲通的跳,不敢出聲。
待官兵走後,髒老頭又抓著處暑的肩膀,從城牆上攀下,就這樣,帶著處暑進了城。
將處暑放在地上,髒老頭一臉驕傲的神色,斜著眼看處暑一副沒見過世面的驚歎表情,心想——“這還鎮不住你?”。
處暑平複了一下心情,行禮道:“原來前輩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就這飛簷走壁的功夫都讓晚輩望而生歎。”
髒老頭得意地擺擺手:“害,基本功,基本功,這都不值一提。”
處暑說道:“多謝前輩帶我入城,日後有機會,一定報答您。”
髒老頭卻愣了愣:“你就沒別的什麽想說的?”
處暑愣了愣,把背簍抬了出來:“這些乾糧孝敬您。”
髒老頭髮出“嘖”的不爽的聲音:“你難道拜個師,求個造化什麽的?”
處暑呵呵一笑:“前輩真會取笑我,您這樣絕世的武功,要是真收了我這麽一個沒有天分的徒弟,豈不是讓別人笑道大牙,哈哈,前輩就別看我笑話了,我有自知之明,怎會自取其辱?”
說罷,處暑臉上又浮現出一抹聰明的神色,然後轉身就走了,渾然不知,身後的髒老頭脖頸上青筋都氣得暴起了,把那一片的黑泥都給擠掉。
——“先找個地方湊合一晚,明天開始賣藝,掙點錢,然後就是打探百華門的消息,最好能找到要去百華門附近的商會,若是沒有,就只能買一匹馬,自己趕往百華門找師姐。”
處暑思索著,漸漸融入夜色中。
髒老頭歎了一口氣,回想起白天處暑把錢全交給帶孩子婦人那一幕,臉上浮現出笑容,喃喃自語道:“劉啟清呀劉啟清,到老了你才明白什麽樣的徒弟該收,什麽樣的徒弟不該收,這個孩子的出現,就是老天爺可憐你,給你的一個機會呀。”
看來“劉啟清”是髒老頭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