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凡騰的一下站起身，氣哼哼的說:

　　“林家父子沒有一個可逃脫罪責！林閣老厭妻卻連生四個子女，明知妻兒有病卻對他們置之不理，他們的病症若是細心呵護不會嚴重，也就不會有這麽多的人丟了性命！而後他寵愛庶子生母，卻在她年老色衰之後送回老宅，沒幾個月便死了，隻這一點，林閣老可有仔細琢磨琢磨?他但凡能主持個公道，也不會在兩個庶子心中留下仇恨！”

　　陸凡頓了一下又說:

　　“三個孫子輩的雖說都是廢物，可他們何罪之有?他們確實是被人寵愛著長大，不懂人情世故，但這罪不至死吧?那兩位叔叔為了自己的仕途，為了擺脫庶子的出身，連未成年的侄子侄女都不放過，這種人你們相信他們能做個好官?林閣老能做到首輔，腦子便不是常人能有的，他何等樣的人沒見過?可他即便想到了毒蟲案，也不會想到自己的兒子會殺了侄子侄女！”

　　“或者，林侍郎他們是知道孫輩的人也有瘋症……”

　　陸凡擺手打斷劉能的話:

　　“不太可能！其實是不是四個孩子都隨了娘還要等案子查明之後才知，以我的了解，四個孩子都有瘋症的可能不大，怎麽也得有一個沒有隨了娘的，更別說下一輩兒了，再說，這種病只要細心些，不讓病情嚴重，與常人區別不大，他們不差銀子，養著唄，何必非要了命去?那三名嫡子眼看便要赴黃泉了，林閣老也拖不了多久，之後的林府便是他們兩個庶子說的算了，他們做成此事之後，膽子只會更大，將來凡是仕途上的絆腳石是不是都會被他們這般處置?”

　　“你想的倒是長遠！看來你是下定決心……”於謙話沒說完停住了，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他瞪大雙眼看著陸凡問道:“你，你決定將二管家留下的時侯，便是將了我們一軍！不管我們願不願意配合你，只看二管家留在你身邊一宿，那些人不會等到明日見到二管家，今晚便會想法子應對，到時我們不想上也得上，我們被你算計了！”

　　“啊?我們被你算計了?”劉能胡子都炸開了。

　　陸凡平靜的看著於謙沒有說話。

　　於謙咬了咬牙問:“二管家你今晚必定會審，明日他不可能裝作無事，即便他能裝，你是不是也不會讓他裝?”

　　陸凡沒有猶豫的點點頭，說:

　　“我知道你們會有顧慮，也知道下人的性命在你們眼中算不得什麽，眼下推斷出九條人命都是林閣老的兒子們所為，更知道你們會勸自己這是林府的家事，所以……才出此下策。”

　　劉能急了，站起身質問道:“我們對你可不薄！這一路上從未將你視作囚犯，你要查案我們二人也在全力幫襯，你怎能如此行事?”

　　陸凡躬身抱拳道:

　　“事先未與你們二人說明，是我的不對，從此時起，林府發生任何事都與你們二人無關，我一力承擔，明日天一亮，你們二人帶著邏卒出府，若是我能活著回到京城，無需你二人替我說情，只要能講出實情便可，我先行謝過！”

　　陸凡說罷深深一揖。

　　劉能更急了:“說的好像爺爺怕了一般！我偏不走！我倒要看看誰敢對我下手。”

　　於謙審視的上下打量陸凡，片刻才開口問道:“我是真的小瞧了你，你都安排好了?”

　　陸凡苦笑道:“今晚睡覺時盡量睡輕些，我會讓流雲留意你們這邊，一旦發生什麽，你們只需護好自己便可，其他的不用操心。”

　　於謙閉上眼長出一口氣:“真不該應承司尊留下來。”

　　劉能呆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急急的問道:“你是說他們有可能今晚對咱們動手?”

　　“我之前有些危言聳聽了，其實他們若是要殺誰，也只會殺我。我是戴罪之身，死了無需多解釋，你們不同，他們知道得罪探事司的後果，也知道……你們什麽都查不出來，所以我不敢審問其他人，不敢讓他們知道我已然洞悉全貌，這樣，你們便沒有可能知道什麽……”

　　“你是為了保我們的命?”劉能不可置信的問。

　　陸凡沒有回答，只是說:“今晚聽到動靜，不要妄動，明日一早離開林府。”

　　陸凡說罷起身離開。

　　劉能張著嘴看著房門重新閉合，這才扭頭看向於謙說:“我怎麽有種又被他算計的感覺?”

　　於謙哼了一聲說:“本來就是又被他算計了，可他也確實是為了保咱們的性命，只要咱們倆能活著出去，來日朝堂之上林家的庶子便再無升遷的可能，甚至會被貶到荒遠之地了卻殘生！”

　　“那為何不讓咱們今晚就走?”

　　於謙很是無奈的看了劉能一眼說:“今晚走，便等同於告訴他們咱們都知道了，林府一個都活不了，只要沒有實證，憑你我二人的嘴，林毅，林峰尚有周旋的余地，至少保命是沒有問題的。”

　　“陸凡他，他自己的命不要了?”

　　“他總要搏一搏，皇上既然讓他來了，這便是他的機會，是你你也會這般搏命，或許他是想用自己的命換寧國侯府上下所有人的人。”

　　“那，那咱們到底管不管?”

　　“他鋪墊了這麽多，不過是試探咱們倆的心意，知道咱們倆不想深究，才說出實情，看樣子他思慮得很周全，也就無需咱們操心了。”

　　……

　　陸凡背手站在院中，腰身筆直，面容嚴肅的抬頭看著天邊的金黃。

　　他是在昨晚想好要怎麽做的。

　　其實這個案子並不難查，只要跳出這個時代的認知，真相便擺在那裡，陸凡知道是九條人命的時候，便已經想到是府中主人授意，只是需要找到作案動機。

　　這裡人所謂的反偵查能力只是應付這裡人的腦子，碰到陸凡這種腦子裡除了案子一切清空的的偵查員，查明案情不是難事，難的是如何將凶犯真的繩之以法。

　　就像橋台縣徐家滅門剝皮案，若是發生在上一世，這案子或許已經告破了，別管這個組織有多龐大，可在這裡，想要抓住幕後主謀卻難上加難，不止因為這個組織分散在各地，還牽扯官員們的能力，是否能相互協作等等問題。

　　而林府命案難辦的是如何衝破官員的影響力，這個案子查下去他們是要拚上性命的，但一旦查實，林閣老那兩位庶子卻不一定會賠上性命，於謙和劉能深知這一點，龐大錯綜的關系網想保住性命並非難事，除非皇上正好想收拾他們，不然……於謙和劉能明白得很，才會勸陸凡退一步。

　　所謂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過是騙騙百姓的話罷了。

　　陸凡看著天色長歎一口氣，他要披荊斬棘將真相露出來，卻無法左右最終的結局。

　　這案子想要拿到實證，又能全身而退，需要流雲的配合，更需要探事司的名頭，可他知道於謙與劉能的顧慮必定不會全力配合，而他最擔心的便是兩位醫師現在都被庶子收買了，那毒蟲還是讓陸凡有些忌憚的，其他的他倒是不怕，至於林閣老會不會被嚇到?

　　嚇死活該！

　　按照陸凡的推斷，從二管家進了這個院子沒再出去開始，有些人便要開始準備了。

　　之前他讓流雲帶二管家去看看住處，任誰聽了也知道是借口，只不過沒人知道是替何事遮掩的借口，於謙和劉能只會以為是為了方便幾人說話。

　　實則流雲是在廂房用特殊的法子審一審二管家，若是問不出來什麽，流雲會綁了二管家重新回到正房內，若是問出了什麽……流雲便要開始安排了。

　　陸凡剛剛也是在拖延時間，他與於謙他們聊了這麽久，現下站在院中聽不到任何細微的動靜，可見流雲已經去忙了。

　　陸凡又歎了一口氣，自打來到這一世，他好像一直在博，贏了便可朝前走一步，若是輸了呢?

　　陸凡背著手進了廂房。

　　丁二被捆綁的如同一個粽子，面色蒼白的倒在裡屋角落中。

　　屋中圓桌上擺放著一張帶著血紅手印的供詞。

　　陸凡拿起來看了看，笑了笑說:“京城林府來人許你全家賣身契，只需你將林府發生過的事及時回稟……你可有想過若是命都沒了，要賣身契還有何用?”

　　陸凡將口供收入懷中又說:“你莫存僥幸，不管這次我有沒有來，你都活不了，他們兄弟兩個要的是個與現在林府完全不同的林府，你這種知道些什麽的，必死無疑。”

　　“我知道，我隻想要家人脫奴籍。”丁二聲音有些發顫:“京城林府也姓林，算不得不忠。”

　　陸凡呵呵一笑說:

　　“若非我出自侯府，便被你這話騙了去，我們侯府有些老仆，祖父念他們多年伺侯的情分，想還他們自由身，可他們均不要，出府容易，出去活命難！他們一輩子攢下些銀子，可一大家子吃穿用度，離開侯府，隻憑積蓄早晚坐吃山空，做個小生意?你這樣的管家比城中富戶活的都好，借著林府的名頭，在這蓮縣你能橫著走，做小生意吃的那些苦，你可吃不了，一旦出府……十年後的日子我都可預見。”

　　丁二閉上眼沒有吭聲。

　　“無妨，你現在的供詞是為了將來進京受審時翻供用的，隻說屈打成招，胡說八道的，這樣一來你覺得便可獲救，我給你吃一粒定心丸，你們一家活不過今晚。”

　　丁二猛的睜開眼睛，驚恐的看向陸凡。

　　陸凡一臉溫和的笑容，他彎腰看向丁二一字一句的說:“我怎會給你機會翻供?我只要你說出林毅買通了你便可。”

　　丁二急吼吼的道:“你得罪林侍郎對你有何好處?！你動不了他！你，你放我一條生路，我幫你在侍郎面前美言，至少……”

　　“莫說他只是個侍郎，便是個尚書我也動得！我來查案是接的聖旨！”

　　丁二全身一軟，面如死灰。

　　陸凡坐直身子，翹起了二郎腿，手指有節奏的敲著桌子，等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說:“你與薛姨娘認得?”

　　丁二渾身一緊。

　　“你在府中多年，一般的下人或許不知，知道的也都死了吧?但你不同，那三位的手段你再清楚不過，即便林毅許以重金，你也會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命花，能讓你豁出去命的，不會是賣身契，更不會是銀子，只能說是都有吧，最主要的可能便是當年的恩情。”

　　丁二松了一口氣。

　　陸凡知道自己推斷錯了，又問:“不會是……奸情吧?”

　　丁二睜開眼怒視著陸凡。

　　陸凡擺了擺手說:“我知道不可能，你若是與薛姨娘有奸情，林毅第一個殺的便會是你，我不過是看氣氛有點尷尬，說笑一下罷了，你別往心裡去。”

　　丁二又閉上了眼睛。

　　“可話又說回來，薛姨娘當初回府沒多久便被正室夫人害死了對吧?所以按理說你不該有機會接觸到她，你雖是二管家，卻未必是夫人的親信，薛姨娘回府便會被關起來，日日受著折磨……在薛姨娘死這件事上，你身邊的人也受到了牽連?”

　　丁二渾身一僵。

　　陸凡笑了，說:“這事兒好辦，多問問府中老人，便會知道薛姨娘死這件事，都牽連到誰了，你別擔心，等我都問明白了，重寫一份口供便是了，你死了也能按手印。”

　　丁二猛地睜開眼吼道:

　　“你可知道他們母子何等殘忍?你可知他們母子害死了多少人?打死都算是輕的，他們喜歡見血，見到血能讓他們變作畜生！自己的親妹妹他們都下得去手啊，歡哥兒才八歲，八歲啊！他是我外甥，我隻那麽一個姐姐，家裡揭不開鍋，求我帶孩子入府……”

　　丁二痛哭流涕，不能言語。

　　陸凡走過去蹲下，將綁繩解開，扶丁二坐好，而後他自己也坐到地上，先是歎了一口氣，才說:“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能想象到他們凶殘的樣子，他們快死了，你的仇也算是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