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也想接濟姐姐一家，但府中規矩極嚴，輕易不許出府，我那時，那時不是什麽管家，卻多少知道幾個主子脾氣不好，但那時他們還只是打，趕上了……可能會被打死，沒死的，都會給些銀錢，府中養起來，我想了好久啊，才，才將歡哥接進來，想著帶在身邊便也就不會出什麽事，哪知薛姨娘回府，夫人想整治她，便安排了幾個新買的小丫頭小小子去伺侯，不知道是誰提起了歡哥……等我再見到歡哥的時侯，他身上，身上沒有一塊兒好地兒啊！我那可憐的姐姐，想不開，也跟著去了。”

　　丁二嗚嗚痛哭。

　　“薛姨娘也是那時候死的?”

　　“沒，打殺的時候他們讓薛姨娘看著，每日都有孩子送命，薛姨娘過了幾日才死的。”

　　陸凡咬了咬牙，問:“從那之後，你便成了二管家?”

　　“對！我知道這是想封我的口，讓我對姐姐一家說孩子是病死的，怕傳給別人便急急的埋了，我說不出口，卻又不得不這般說，我姐姐連孩子最後一面都沒有看到，他們最後給了幾兩碎銀算是了結了這事。”

　　“他們為什麽沒有殺了你?”

　　丁二苦笑道:“他們喜歡……年紀小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們覺得在蓮縣可肆意妄為，府中也無人敢多言，我裝著老老實實的，可我想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所以，林毅找我的時侯，我根本沒有猶豫，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他們的命！”

　　“若我是你，我也會這般做。”

　　丁二沒想到陸凡會這麽說，他呆愣的瞪大含淚的雙目看著陸凡。

　　“換做是我，莫說林毅找我，便是林毅沒來找我，我也會想辦法弄死他們，一是替歡哥報仇，二是……別再有無辜的可憐人喪命在他們之手。”

　　丁二重重點頭，而後又捂臉痛哭。

　　“哭出來好，這些年你著實活的憋屈！但，你知不知道什麽叫才出虎穴又入狼窩?”

　　丁二止住哭泣，抬頭看向陸凡。

　　“你忘了林毅跟那哥三個一樣，也姓林，雖說不是一個娘，哼！但本性相差無幾，他們貌似是為給親娘報仇，實則是為了林府的……所有，包括田地，商鋪，銀錢，地位……不然隻殺那哥三個便可，何必殺了那三個侄子侄女?”

　　“我不管他是為了什麽，只要能殺了那三個畜生便可！”丁二抹了一把臉說。

　　“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現在你需要想想自家人了，也需要想想，來日這林府是否便不再是地獄?”

　　丁二垂下頭，想了想問:“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我必會去做。”

　　“你說你是侯府的世子，你能不能將我的家人接出林府?”丁二期待的看著陸凡問。

　　陸凡苦笑道:

　　“這次若是能治林毅的罪，便也就沒有林府了，你的家人我自會照顧，但若是他最終沒能被治罪呢?你的家人會是最先送命的，你或許還在為林毅忍受酷刑，直到死去也不會知道家人早就先你一步離開了。他怕你曾跟家人說起過，自然是不會留活口。”

　　“我沒說過！”丁二急道。

　　“我知道沒用，我信你也沒用，林毅不會信！剛才我跟你說我是世子不假，但我這個世子眼下穿的是囚服，我寧國侯府被奸人所害，至今侯府上下也皆在牢中。”

　　丁二吃驚的看著陸凡，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來什麽。

　　“但我是皇上欽點來查明此案的，這也是實情，我祖父戰功赫赫尚且被人算計，更何況是你的家人！說到底是我們太過良善，林家人又作惡多端，想來府中與你一般想法的人不少，林毅便借用了你們的仇恨，進而達到自己的目的……你說這位林侍郎是林閣老回府後才知道那三位的惡行嗎?從薛姨娘被害開始，他們應該便有所行動，查出些什麽本應即刻稟明林閣老，但他們沒有那麽做，隱忍了這麽多年，等到林閣老致仕之後才動手，你以為是為何?”

　　“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家醜不可外揚，又是親生的，老爺也會難做。”

　　“你小看林閣老了，處置三名有瘋證的嫡子林閣老不會手軟，你在府中多年，應該知道他們一開始症狀輕微，走到今日也是逐漸加重的，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林閣老只要知道實情，又怎會手軟?但孫子輩的目前看可都沒事，林閣老必定會留下。”

　　丁二沒有說話。

　　“大管家是那三個瘋子的人吧?”

　　“是。”

　　“也是林閣老的人吧?”

　　丁二驚訝的看著陸凡。

　　“林閣老對老宅中的事不能說完全不知，卻又隻知皮毛，這個分寸拿捏的很好，這需要個前提，向林閣老送消息的人一定是林閣老十分信任，且在府中能知曉一切的，自然非大管家不可，當然，林閣老也不想知道太多老宅的事，頂多在回來前多問兩句，所以在大管家遇害之後，林閣老便知道自己這麽多年都被騙了，再加上我推斷出雖說九條人命卻是兩撥人所為，前面六條人命都是大管家參與的，那他的孫子孫女又是誰害的，林閣老怎會想不到府中為那三個瘋子診病的醫師可疑?”

　　“你……”

　　“或許此刻，我與你閑談之際，林閣老已經嚴審醫師，且尋來蓮縣最好的醫師替他三個嫡子把脈……”

　　“那也救不了他們！”丁二惡狠狠的說。

　　陸凡歎了口氣說:“林閣老為官這麽多年，這些事只要出個線頭便可知全貌，一旦他獲知都是自家兒子在作孽，你說他會如何處置?”

　　丁二行想了想，雙肩一塌，說:“他會將我們……全殺了。”

　　“按照林毅的計劃，等那三位突然病亡，林閣老不一定會傷心，或許反倒會松口氣，可對外來說林閣老年事已高，怎忍得喪子之痛?跟著去了再正常不過。”

　　陸凡說的雲淡風輕，丁二卻聽出了深一層的意思，他瞪大眼睛問:“你是說，林毅……會弑父?”

　　陸凡挑了挑眉說:

　　“當年若不是林閣老厭煩了薛姨娘年老色衰，非要將她送回老宅，薛姨娘也不會早早過世，且是被折磨而死，在這件事上，林閣老是主因，時機到了林閣老若是自己死了當然最好，不然的話，林毅必會在時機得當的時侯出手，後面的事他才能想怎麽說就怎麽說，還能在皇上面前裝裝可憐，或許被奪情都說不準，這樣的結果才是林毅想要的。”

　　眼見丁二沒聽明白，陸凡又解釋道:

　　“林毅盤算的很周全，他沒有想到皇上會讓我來，林府這次的事兒，不是我自己誇自己，非我不可！也就是說按照林毅的預測，誰來都查不出真相，那麽，那三位會死，林閣老也會死，林毅遠在京城，突然一下子家沒了，豈不傷心欲絕?任誰看到都會心生同情，他再做出一副一心為公的模樣來，你說他的仕途會如何?可，我來了，他的算計被突然打亂了，跟我查案的那兩位你也知道是探事司的人，我查出來什麽，探事司的人便會知道什麽，進而皇上便會知道什麽，林毅的如意算盤眼看要落空，你說他會如何做?”

　　丁二看向陸凡的眼神中慢慢的閃出了驚恐。

　　“他會關上大門，殺個乾淨！事後找誰背鍋先不論，他自己遠在京城，自然摘得乾淨，所以我剛剛才說，你活不過今晚，你的家人也活不了。”

　　“你，你既然知道他會如何做，為何還不走?能不能帶著我的家人，你們先走?”丁二急急的問。

　　陸凡笑了笑說:

　　“林毅能找到你，自然也會找別人，比如林府的護院……他這段時間必定在蓮縣安排了心腹親信，這些人在來蓮縣之前必定與林毅商量出個章程，雖預想不到我的出現，但也會做最壞的打算。”

　　陸凡頓了一下又說:

　　“有些緊要的消息傳到京城再傳回來屬實是耽誤事，我今日將你留下，府中你們的人便會想辦法告知府外的人，再加上林閣老已經對那醫師生疑，他們知道再不動手，探事司的人一旦將所查案情向上回稟，他們再想做什麽便晚了，我們只有這幾個人，你想讓我帶你家人離開?你覺得我們能邁出林府大門嗎?”

　　丁二急得不行，他狠狠的搓了搓臉說:“我本就沒打算活著，但我家人都在府中做事，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你，你們辦差怎能就這麽幾個人！”

　　“外面有人，但是進不來啊，要想讓他們進來，我手裡要有林毅謀害侄子侄女的實證，只有這樣，我的人才有理由衝進來，不然即便最後贏了，林毅反過來告我擾亂社會治安，不是，告我獨斷專行，草菅人命，我可真得賠上性命了。”

　　丁二聽懂了，忙說:“你有我，我便是實證。”

　　“只有你不夠。”

　　“還有白醫師，他，他一直聽命於林毅，他跟著老爺回老宅目的便是要取走正房所有人的性命，那三個孩子都是他毒死的，死後收屍的也是他收買的人，只是這些人已被大管家下令杖斃，原本這是我該做的事，我也不知道大管家為何急急做了，現下那三個畜生也被他下了毒，用不了幾日便會丟了性命……”

　　“有他也不夠，有些細枝末節的事，都是誰在做?我要的是來日朝堂之上，林毅無法辯駁的證據！他可以說你誣陷他，說醫師誣陷他，若是再有幾人，他便用不得誣陷的說辭，他遠在京城，怎就與林府老宅裡的奴仆生了間隙?這些人都想害他?他解釋不下去才可治他的罪，只有治了他的罪，我的人闖入林府才可無罪。”

　　……

　　“天黑透了。”於謙背著手站在窗前說。

　　劉能靠在榻上，哼了一聲道:“他或許只是危言聳聽，想讓咱們跟他一起胡鬧，我就不信探事司的人，有人敢殺！”

　　“若林毅果真是幕後那人，還真說不準。”於謙苦笑著說。

　　“京城離蓮縣可不近，即便府中有人傳出去消息說陸凡查到了什麽，那也需要時間傳個來回，怎會在今晚有事?”

　　於謙扭頭看了看劉能，笑道:“平日裡看你像是白長了個腦袋，眼下怎的突然有用了?”

　　“別人不知林閣老為何平步青雲，咱們還能不知?他與司禮監的人關系密切，林閣老任首輔六年，又怎會不與司尊走動?林毅又怎會不知?此時動了咱們，便等於與司尊撕破了臉，也等於得罪了司禮監， 林毅還想沿著林閣老的舊路入閣豈不是癡人說夢?”

　　於謙哼了一聲說:“說你胖你還就喘上了，陸凡說的很清楚，若是一切都按林毅的預計走，他自然不用得罪咱們，但是若是真的將案情查明，莫說入閣，保命都需要大費周章，即便保住了性命，也是苟延殘喘，是你，你會如何做?此一時彼一時，他不敢得罪探事司是他還想入閣，家醜若是宣揚開……”

　　“那也需時間去謀劃，怎會輕而易舉做出殺了我們的決定?我是不信的。”

　　劉能話音剛落，房門被人推來，劉能騰的一下從床榻上蹦了起來，還沒忘抓起躺在榻上的劍，人站住的時侯，劍也出了鞘。

　　陸凡愣了一下，隨後說:“你能這般警惕，我也就放心了。”

　　劉能惱怒的問:“你不忙乎你的去，又過來有何事?”

　　“我來一是告訴你們，你們要的實證，我眼下都有了。”

　　於謙幾步走到陸凡身前，嚴肅的說:“你莫要再哄騙我們倆，以為說出有實證，我們便會幫你度過今晚難關。”

　　陸凡笑道:

　　“你想太多了，我確實試探過你們，有些推斷沒有及時說出來，但卻從未誆騙過你們，二管家已經招供，不僅說出自己因何聽命林毅，還說出府中除護院外，都有哪些人跟他一樣，如今那名醫師已被流雲藏了起來，林閣老自然知道這位姓白的醫師不見了，現下找我去問話，這也是我來的第二個原因，一旦林閣老意識到是自家兒子做的這些惡事，你我的結果是一樣的。”

　　於謙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