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其他人像是說好了一般,都退到院牆下,只有剛爬起來的萍兒大哥和萍兒祖母還站在離靈棚不遠的地方。
韓知縣上前問:“可需將仵作找來?”
陸凡搖了搖頭,屍體身上只是單衣,陸凡自己便可將其除去,韓知縣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萍兒爹除了臉上無傷,其他地方就沒有正常膚色!
萍兒的爹是前日清晨被發現沒了氣息的,而後又被放在院中,此時天寒地凍,想要根據屍斑和屍僵推斷死亡時間是做不到了,但萍兒母女的口供是可信的,萍兒的爹應是前日凌晨左右死的。
死因是什麽?
陸凡看著萍兒爹乾瘦的屍體上一片片的青紫,和微微凸起的小腹……陸凡隔著帕子一寸寸的按壓,又扒開嘴,用帕子在口中轉了轉,掏出之後,可見帕子上沾著血跡,又扒開眼睛看了看,又看了看耳朵,而後陸凡又將屍體轉過來,屍體身後一樣一片片的青紫……
院子裡很安靜,萍兒祖母仍舊如公雞一般揚著頭,像是不懼陸凡發現萍兒爹的死因。
“誰打的?”陸凡突然開口問道。
“他忤逆我……”
“忤逆你,你大可告官,下人尚不能隨意打殺,他可是周家庶子!”陸凡的語氣冰冷了一些,他手中攥著帕子,背手看向萍兒祖母。
“他做錯了事,我自然要教訓,打壞了我醫,打死了我埋,清官難斷家務事,還是不用勞煩縣衙……”
韓知縣厲聲打斷萍兒祖母:“如今死者女兒做苦主告官,告的便是害他父親性命的人,你雖是祖母身份,但也無權打殺庶子,本官問你,是你親手將死者打死還是命人將死者打死的?”
“他是兒,我是母,他做錯了事,我教訓他有何不可?”
“可,但卻不能要了命去!你若是成心害他性命,便是凶犯!來人,將這惡婦綁了……”
“大人且慢!”萍兒大哥上前一步討好的問:“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劉能哼了一聲說:“他這是想塞銀子。”
韓知縣面色一沉道:“有話便在此處講!”
“三叔惹祖母生氣,命人打了幾下,只是想管教一番,奈何三叔身子弱……”
“是打完之後死者即刻便死了嗎?”韓知縣問。
“沒有沒有,當時還好好的,誰知轉日清晨……”
“好好的?”陸凡雙目一瞪,快走兩步行至萍兒大哥身旁,拉起他便朝涼棚走,萍兒大哥哪裡肯過去,掙扎著不肯往前,奈何他的力氣在陸凡眼裡等同於無,竟是生生將萍兒大哥拖了過去。
萍兒祖母急了又想衝過來,被劉能攔住,劉能一臉大胡子,眼睛瞪得如銅鈴,吼道:“我可不是個好相與的,惹急了我,便將你綁了帶回京城,我府中粗使婆子正不夠用。”
萍兒祖母竟是被嚇住了,沒敢再往前。
陸凡此時也將萍兒大哥拽到了屍體旁,他按住萍兒大哥的頭低吼道:
“看清楚,他除了臉是好的,渾身是傷,嘴裡全是血,耳朵也有血溢出!你將這樣的傷稱為好好的?他在何處被發現沒了氣息的?在自己屋中,誰將他送回去的?你們!可萍兒母女並未發現血跡,可見你們送人的時候還特意的擦拭過。”
韓知縣聽罷怒了:“真是喪盡天良!”
“是他禁不得打!怪的誰來?”萍兒祖母高喊了一句。
‘啪’的一聲,劉能伸手就是一巴掌,於謙忙看著倒地呆愣的萍兒祖母說:“他就是想看看你禁不禁得打,想來你不會介意。”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既然你覺得萍兒的爹死了怪他自己,那我便效仿一番應該也無妨。”
“別被她帶溝裡去,她一直說是打,可我覺著是殺!”
陸凡將已經癱軟的萍兒大哥扔到地上,問:“我來問你,打完之後,你們可有人去尋醫問藥?”
萍兒大哥垂頭只顧著瑟瑟發抖,沒有吭聲。
“我再問你,萍兒一家的屋內可有炭火?你們將他送回後可有人送熱水?可有人在旁照顧?都沒有,你們就是想要殺死他!打完之後扔在破屋之中,不用內出血,凍一晚上後,他也活不了幾日!更何況你們出手極重,死者腿上傷輕,重傷全在胸腹背,不是殺人是什麽?!”
“來人!”韓知縣大喝一聲:“將祖孫二人綁了!”
衙役們等了多時了,此刻聽了令,都爭先恐後的上前,老婦人嗷嗷直叫,萍兒大哥卻無半分反抗。
“韓大人,”陸凡指了指被綁好的萍兒大哥:“案發時絕不止他一人動手。”
韓知縣點點頭,看向院牆下那一堆人。
“周家男丁全都過來。”陸凡喊了一聲。
卻無人肯動。
衙役們隻得上前挨個驅趕。
等周家男人都被趕了過來,陸凡又說:“死者身上有明顯鞋印,只要查看你們的鞋,便可知道當晚誰曾參與。”
只有一人,不知是老大還是老二的兒子,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小步,韓知縣看在眼中,直接命人將這人綁了。
陸凡眉頭卻皺得更深,隻這兩人想活活打死萍兒的爹恐怕是不易,目前看不出凶犯行凶時用了棍棒這樣的工具,死者胳膊和腿沒有斷和折的跡象,身上更無勒痕……
陸凡看向地上被綁了結實的萍兒祖母,說:
“老道說你們家有怨鬼想要了家中男丁的命,你便想借此除去庶出的兒子,可殺人不是鬧著玩的事,總要有個緣由,若說你看他不順眼,早便該出手,小時候誰還沒病過?大了也一樣,萍兒一家在你們家中猶如下人一般,餓一餓,病一病,哪還會有命在?可你偏要在老頭屍骨未寒的時候動手,為何?”
萍兒祖母還沒從自己被人綁了這事中緩過來,雖說不再蠻橫,卻是張開嘴大哭:“沒有天理了!老天爺睜開眼看看吧……”
陸凡笑了笑,提供聲調說:“所以,我懷疑萍兒爹的死與周家老爺子的死有莫大的關系!”
這句話一出口,萍兒祖母即刻不哭喊了,她張嘴看向陸凡,三角眼中滿是驚恐。
“來人,將另一副棺材打開!”
韓知縣都被陸凡這一聲嚇了一跳,他以為只是一起命案,哪裡會想到周家老頭死因也存疑,他覺得這不太可能,可他看到萍兒祖母滿臉的驚懼,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而後揮手讓衙役們動手。
地上的萍兒大哥這時候緩過神來,喊道:
“即便你們是官也不能肆意妄為!三叔的棺材你們說是有萍兒做苦主告官,我祖父可無人告官,你們憑何擾他清淨?你們,你們還有沒有半分人性?我,我只要不死,必定要告你這個狗官!”
“你看,又急了,早就說你不堪大用,急什麽?”陸凡笑呵呵的說:“你祖父這個案子也有苦主,只是你看不到罷了,之前我便說我能驅鬼,你忘了?想要驅鬼自然先要能見到鬼,我見到你祖父了,他自己說的,還能有假?”
“一派胡言!”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的老道說你們便信,我說你們便不信?無妨,開棺後便可知道我所言不虛,來日你想告官怕是告不成了,你叔父的死跟你有關,你祖父的死跟你也有關……你還能活命?開棺!”
萍兒祖父的棺材是上好的木料,衙役們合力才將棺材蓋移開,陸凡以為要費些事才能將屍體搬出,哪知還沒等他上前,有膽大的衙役朝裡面看了一眼,便喊道:“是毒死的。”
……
死者面青口黑,連指甲都是黑色的,陸凡探頭看了一眼,聞到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韓知縣一個頭兩個大,以為只是一起家族爭財產殺人的案子,沒想到後面還有一起有悖人倫的命案。
“大人,借一步說話。”陸凡對韓知縣說。
韓知縣以為只是他與陸凡,沒想到於謙和劉能也跟了來。
四個人繞過靈棚,走到無人的地方,陸凡低聲道:“這案子一旦上報,對大人不利,別管是家中誰對萍兒祖父下了毒手,大人教化之責是躲不開的。”
韓知縣苦笑,心說若不是你多事,這家裡的醃臢事會跟著院中這兩人埋於地下,無人能知。
陸凡怎會不知其中道理,有些地方的官員碰到類似案件,藏著掖著,為的不就是年底的考核,其他類型的命案倒還好說,隻這父殺子,子殺父的案子,一縣之長必定受牽連。
所以陸凡又說:
“這起案子,你向上說的時候將我換做你,隻說在城門口發現了萍兒,心中存疑,一路追問,親臨周家,這才揭開了周家父子死亡真相,再有探事司的人幫你,理應會好些。”
韓知縣朝陸凡抱了抱拳。
劉能忙問:“你眼下便確定是子殺父?這,這也太混蛋了,總得因為點什麽吧?”
“哎呀!”於謙不耐煩了:“他長了幾個腦袋?眼下能確定兩名死者死因已算是不錯了,其他的不得慢慢審問?”
陸凡隻當沒聽到,繼續對韓知縣說:“還要勞煩韓大人命人將屍體運回縣衙,讓仵作再仔細查看,那老翁應是中了砒霜之毒,我盡快查出真凶和緣由,大人到時也好對上面有個交代。”
“你是說……都算我的?”韓知縣不可置信的問。
“對,我來的目的是為了查沈家的案子,這起案子查明之後全算你的,他們倆可以做證。”
於謙和劉能齊齊點頭。
韓知縣心內一陣感激,後面工作起來也是很有勁頭。
看著韓知縣領著衙役們忙乎,於謙走到陸凡身旁低聲問:“你為何要幫他?”
“他有心做個好官,再說,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劉能卻隻關心這起案子的殺人動機,他問:“下一步先審誰?”
陸凡眯著眼睛看著周家人臉上的驚恐,說:“先去會會老道,他來的太巧了。”
“周家這些人……”
“都帶去縣衙吧,除了萍兒母女,怕是沒幾個好的,只是參與行凶的或許只有一兩個人。”
……
韓知縣在後面的院子指揮著衙役們運屍的運屍,運人的運人,陸凡,於謙和劉能再次回到前院那間小屋中。
萍兒大伯和二叔都有傷,被衙役單獨領走了。
屋裡隻留下老道。
萍兒母女聽說一家子都被帶走,且已確定萍兒爹和祖父都是被人害死的,萍兒母女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傷,萍兒的娘又開始低泣,只不過身子不再顫抖了。
陸凡沒有勸慰,他也不會, 眼下他隻想從老道口中知道些對案情有幫助的實話。
“道長是雲遊四海呀還是寄居在哪家道觀?”陸凡坐好之後溫和的問。
剛剛陸凡對萍兒母女說的話他也聽到了,此刻正是慌亂的時候,腦子裡也沒有個應對的章程,隻知哀求:“這家人跟我沒關系,我就是想來騙些銀子,那十兩銀子我還給你,你放我走吧。”
“之前讓你走,你不走,眼下確認周家兩起命案,你又都在場,你說你能去哪?”
老道連連擺手說:“不關我事啊,我怎知他們一家蛇蠍心腸,我就是路過。”
“誰請你來的?”
“我也分不清他家誰是誰,我正在路邊曬太陽呢,突然跑來一個人說家裡不乾淨,我一看這不是來銀子了嘛,就跟來了。”
“我就是想不通啊,你說他們想要弄死周家老頭,弄死萍兒的爹,關起門來悄悄的弄不是更穩妥?只要看好了萍兒母女,唉,不看好她們娘倆兒也不會礙他們事,可他們偏要找個你來……”
“或許他們自知老頭死的冤,怕他的鬼魂鬧事,便找來了我。”
“那你說他們到底是信鬼神還是不信?”
“自然是信的,不然怎會找我來?”
“既然是信的,那他們做了虧心事,就不怕那老頭說與你知?你都能知道怨鬼說想要了周家男丁的命,萬一那老頭說了死因,你便是知情者了,萬一你這人很正義還帶著俠氣,一激動去縣衙告了他們,你說他們是不是得不償失?”
老道張著嘴站在那,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