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萍兒母女先走?那便是給足了周家人做手腳的時間,再來的時候,或許所有證據都不在了,死因鑒定這個事,在上一世或許可以做到毋庸置疑,但在這一世……尤其是在他還不知道死因的情況下,只有措手不及才能找出真凶。
陸凡坐在門口,防的便是周家人進屋拉扯搶人,他知道萍兒母女一旦被搶走,只要將二人分開,萍兒的娘便不會再做苦主,韓知縣來了也只能息事寧人。
當然,最主要的一點,陸凡也有心看看周家每個人的嘴臉。
至於那少年去找誰了?陸凡並不關心,他在算著韓知縣帶人來的時間,沒這麽快,城門口那些人需要安排妥當,於謙和劉能又不能離開客棧,那些人很重要,韓知縣不敢馬虎,還要派人出城找屠夫……
陸凡正想著,萍兒大伯看到兒子遞過來的眼神,想要出屋,陸凡伸腿攔住問:“幹嘛去?”
萍兒大伯一愣。
萍兒大哥怒道:“這是周家,怎的我們想在自家走動都不行了嗎?”
“急什麽?你爹是跟我有賭約的人,又是周家長子,他出去後被你一頓說再改了主意,我豈不是白忙乎了?不能出去!”
“你們只是口中說說,哪來的賭約?”
“一看你就沒讀過書,不知一諾千金的道理,我來給你講講……”
“我不聽,爹,你出來!”
“我不出去!”陸凡搖頭。
“我沒說你!”
萍兒大哥急了,說著便要上前拽自己的爹出來,陸凡還沒出手,流雲竄上來橫在萍兒大哥面前凶狠的說:“你碰我一下試試!”
萍兒大哥被流雲由內而外狠厲的氣勢嚇住了,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你說你急什麽?我能將你爹如何?他就站在你眼前,只不過咱們先將驅鬼的事說明白了,道士不能用了,用我。”
“為何不能用我?當官也不能強買強賣!”老道著急的說。
“你先將周家的十兩銀子退給人家,而後趕緊離開。”
一聽退銀子,萍兒大伯來了精神也跟著說:“對,你先將銀子退給我,還有這幾日的飯錢。”
“爹!”
“飯錢就算了,他能將十兩銀子退了就不錯了。”
“憑何不退?這幾日他什麽都沒做,除了吃就是睡……”
“祖母!”萍兒大哥的聲音中透著一種抓住救命稻草的喜悅。
狹窄的空間頓時熱鬧了起來,一位老婦人在幾名中年婦人的簇擁下走到陸凡面前,萍兒大哥趕緊走到老婦人身旁攙扶住她。
陸凡歪著頭打量老婦人,這老婦人一看便知是萍兒大伯的生母,一樣的尖嘴猴腮,只是萍兒祖母的臉上清楚的寫著‘刻薄’二字,窄額頭高顴骨歪下巴,還有兩條深深的法令紋刻在臉上,一雙三角眼此刻正狠毒的盯著陸凡,而她身後那幾名婦人看著畏畏縮縮,戰戰兢兢,一看便是平日裡已被這老婦人收拾的服服帖帖了。
“周家老爺子能活到今日也算是想得開的。”陸凡發自肺腑的說了一句。
“不知公差到周家有何貴乾?”萍兒祖母沉著臉問。
“你問他。”陸凡指了指萍兒大哥。
萍兒大哥一愣。
“萍兒!到祖母兒這兒來!”這老婦人竟是沒被陸凡帶偏。
陸凡雙眉一挑,這老太太不簡單,來了便知症結在何處。
陸凡回頭看了眼明顯慌亂的母女,揚聲問道:“你說她是你孫女,可有證據?”
所有人俱是一愣,連流雲都愣了一下,他自然是知道陸凡在拖延時間,可這句明知故問確實有些明知故問。
陸凡本來也沒打算讓別人回答,問完後又說:“今日城門口有歹人作亂,當場死了兩個城外的百姓,你們可知道?是被人用鐵針扎進腰部死的。”
門前一乾周家男女頓時面帶驚訝。
“城門今早沒有開,上午才開,你們會不知道?問也白問,你們的心思不在外面,為何會封城門?昨夜城中有人夜襲一家客棧,你們懂什麽叫夜襲嗎?那家客棧有衙役看守,那些人還要鋌而走險,見不能得手才四散逃去,縣衙追捕至天亮也沒抓到人,韓知縣想著打開城門,那些人必定會想法設法出城,衙役和守城官兵自然是嚴加盤查。”
陸凡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向萍兒大哥問道:
“我看你挺聰明的,若你是那些人,你會用何法子出城?”
萍兒大哥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怒道:“乾我何事?萍兒!祖母喚你,你沒聽到嗎?”
“你看看,又急了!不堪大用,你們周家只能落魄下去了。”
“你……”
“先聽我說完,你們誰黑了心腸讓萍兒去城外買黑驢蹄子?站出來我瞧瞧!一家子男丁,偏讓家中女子去做這種事,還無人跟隨!你閉嘴,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又想說這是你周家家事,可眼下城門口的命案還在查,萍兒當時正好就在那群歹人周圍……”
“你究竟是來查案的還是來驅鬼的?”萍兒的爹著急的問。
陸凡無比欣慰,總算是有個糊塗的幫忙了。
“既是查案,也能驅鬼,正好你們周家這兩樣都需要,但我更擅長驅鬼,肯定比這老道強。”
“你才多大?”老道表示不服。
“這跟年紀無關,今晚咱們倆可以比試一下,若是你贏了,除了周家給的銀子,我另外再給你二十兩……”
“你不如直接給我們,我們不用他了!”萍兒大伯興奮的說。
“你們不要命了?!”老道著急的喊了一句,想到周家是老太太做主,忙看向門外的老婦人道:“老夫人可是看到了,不是我不幫忙,早幾日我便要走,若不是老夫人苦苦相求,我心生憐憫,怎會留下?不是我嚇唬你們,你們得罪的怨鬼極為厲害……”
“如何厲害?你說說我聽聽。”陸凡插了一句。
“我跟你說得著嗎?!”
“好了!這位公差,周家的家事就不勞大人費心了,自有道長出手,至於查案……大人盡可將萍兒帶走詢問,眼下我周家不方便待客,恕不遠送!奇兒,送客!”
“娘,他驅鬼不收銀子……”
“住嘴!叫你送客!”
“爹,聽祖母的趕緊送客。”
“晚了!”陸凡站起身。
同時,大門口一陣嘈雜聲,尤顯劉能的聲音最為響亮:“是這一家死人了嗎?怎的連個涼棚都不搭,無人來吊唁不成?”
說話間,於謙劉能走在前,韓知縣居中,身後是眾衙役,出現在窄窄的甬道上。
陸凡聽到倒吸涼氣的聲音,他趕緊大聲問道:“韓大人可是接到報案,說周家亡故之人死因存疑?”
韓知縣從於謙和劉能中間擠到最前面,待站定之後朗聲道:“正是!苦主何在?本官已到,必定會替你伸冤!”
陸凡轉頭看向萍兒母女,萍兒的娘死死的抱著萍兒正渾身發抖,陸凡皺眉剛要低聲鼓勵兩句,萍兒挺直了腰身喊道:“我是苦主,我爹,我爹死的不明不白……”
陸凡能聽出萍兒的聲音是顫抖的,他正用鼓勵的眼神給萍兒鼓氣,萍兒大伯大喝一聲:“你個賠錢貨!”而後衝過去抬手就要打。
流雲便在身旁,豈能容他得逞,萍兒大伯也就是剛起步,便慘叫一聲被流雲一巴掌拍倒。
陸凡看了眼地上口吐鮮血的萍兒大伯,抬頭問流雲:“恢復了?”
流雲聳聳肩說:“還沒完全恢復,對付這些人綽綽有余。”
門口周家的人呆愣了一小會兒,萍兒大哥最先反應過來,口中嚷嚷著:“憑何打我爹?”便要往裡衝,陸凡隻伸了伸腿,萍兒大哥便踉踉蹌蹌的回到原處。
“我覺得你說了個笑話,”陸凡站起身,背著手,不怒自威:“打你爹你知道著急,也就是說你知道不該隨便打人,可你們抬手便可打萍兒,誰家的道理?只因沒人替她出頭?今日韓知縣來了,從今往後韓知縣便是萍兒母女的靠山,你們再打一次試試!”
“她是我周家人……”
“誰家的人也得遵守律法!”陸凡打斷萍兒祖母底氣十足的喊聲:“韓知縣便站在這裡,你們尚且目無王法,可見平日裡是何等樣的嘴臉,來啊!”
於謙和劉能相互看了眼,齊聲道:“在!”
“萍兒父親死的蹊蹺,隨我後院開棺驗屍!”
這一句話喊出,周家人可就不幹了。
“我看誰敢!今日我拚著這條命不要了……”
“你愛要不要!為老不尊,為母不慈,是沒必要活著了,韓知縣告知衙役,關上周家大門,不許任何人出去,不尊令者直接綁了!流雲留下護住萍兒母女,這老道要是不安分,便讓他先睡會兒,其他人跟我去後院驗屍!”
說罷陸凡便朝月亮門衝,周家人男男女女擋在前面,各個表情猙獰,韓知縣命衙役開道,陸凡,於謙,劉能走在後面,陸凡問於謙:“你們倆怎麽也來了?客棧誰看著呢?”
“附近的邏卒趕過來了,我直接讓他們帶著嫌犯快馬加鞭趕去京城了。”於謙答。
“城門口的那幾人也帶走了?”
“帶走了,送走他們我們才來的這裡。這麽多案犯留在這裡,我怕咱們護不住,還不如動起來,幾十名邏卒押送,京城方向也會來人接,比留在咱們手裡安全多了。”
劉能說:“好在我們來了,要不然這麽大的熱鬧哪看去。”
幾人邊說邊走,周家人雖說人多,但都是手不能拎肩不能扛的,衙役又是最擅長這種活兒,呵斥著在前面開路,周家人怒罵聲,慘叫聲,驚叫聲聒噪刺耳,也沒能阻止一行人到了後面的院子。
後院比前院寬敞不少,院中搭了靈棚,兩副棺槨便擺在靈棚下。
陸凡第一個反應是守靈的人要在院中待著,晚上呢?
“有勞韓知縣找個衙役回去問問萍兒,這幾日守靈是不是都是他們母女二人?”
韓知縣一直跟在陸凡他們身後,這種法子查案,韓知縣還是第一次,他強自鎮定轉身找了名衙役去問話。
好在周家人都在前面,衙役回去倒是很快。
萍兒祖母此時氣得面色通紅,在這個家中,她向來說一不二,作威作福了一輩子,何嘗受過這種氣,眼見陸凡扭頭與身邊的人說話,萍兒祖母一頭朝陸凡撞去。
陸凡反應很快,輕松伸手抵住老婦人的頭,萍兒大哥急了,衝上來卻被劉能伸腿絆倒。
“在這個家中,你們橫行霸道慣了,便覺得這世上人人都應讓著你們,怕你們?韓知縣,命人開棺!”
韓知縣看著院中兩副棺槨問:“開哪一個?”
“哪一個棺材板薄便開哪一個。 ”
韓知縣忙帶著幾名衙役去了靈棚,那祖孫二人眼下動彈不得,周家人竟是無人再敢上前。
陸凡松開手,萍兒祖母撲倒在地,陸凡看都沒看,繞過她直奔靈棚。
“你們都是死的嗎?”萍兒祖母從地上起來的很迅速:“攔住他們!我就不信沒有天理了?!”
陸凡轉頭看向萍兒祖母笑道:“你與你孫兒都是個笑話,天理自然是有的,不然今日咱們也見不到。”
只是這兩句話的時間,衙役已經打開了一副棺材,一名衙役忍不住嘟囔道:“這等薄棺稍一磕碰便會散架,他們家倒是節儉的很。”
陸凡上前先是看了看棺材裡的人,他皺眉搖了搖頭,萍兒的爹連件壽衣都沒有。
這時去問話的衙役回來了,說:“萍兒母女說一直都是她們母女晚上守靈,頭一天晚上萍兒的爹也跟著守,第二天的晚上這位老太太便不讓萍兒的爹守了,轉日早晨她們母女回屋便看到萍兒爹已經死了。”
陸凡點了點頭說:“將四周板子拆開,韓知縣幫我找幾塊帕子來。”
陸凡說罷轉頭看向萍兒祖母:“嫡母苛待庶子確實不少見,但你多少遮掩一二,你就不怕出殯的時候走半路,人從裡面掉出來?那你可就落下一個好名聲了,將來你家這幾位沒成親的,便等著孤獨終老吧。”
萍兒祖母瞪著三角眼喘著粗氣,狠聲道:“我沒將他扔到亂葬崗,他就應該感激我!旁人又說得我什麽?!”
陸凡沒說話,棺材幾下便拆好了,也有衙役找來了帕子,陸凡開始驗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