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打雪仗的時候被凍得太狠,下班回到爐火溫暖的房間,秦鬱芝很快昏睡過去。床上的電話不斷地閃爍震動,吵醒了和衣而臥的秦鬱芝。
秦鬱芝迷糊中接起電話,啞著嗓子:“喂?”
徐芳抱怨聲從對面傳來,“這麽久了連個電話都不往家裡打!”
秦鬱芝拍了拍額頭試圖清醒點,“對不起,媽,我忙過頭了。”
徐芳:“這段時間怎麽樣?還習慣嗎?”
秦鬱芝轉過頭看了看床頭花瓶中插著的一束小紅花,這是昨天一個學生送給她的,“挺好的。”
“這周六煌煌生日,你回來麽?”
秦鬱芝一直都沒有刻意去記秦煌的生日,就像沒有人會記得她的生日一樣,她踟躕了會,“天氣預報說這幾天都有大雪,長途汽車估計會停運。”
徐芳置若罔聞:“天氣預報有時候也不準,說下不下的。”
“到時候看看天氣吧!”
徐芳有些不滿,“今年煌煌18歲了,他這一年犯太歲,我們在酒店定了酒席給他壓壓霉氣。做姐姐的不來,不是叫旁人笑話麽!”
徐芳是個非常迷信的人,隨著年齡增長越發的嚴重。生活中發生的很多不如意之事,她總是可以和迷信聯系在一起。她有段時間睡不著覺經常做噩夢,看了醫生一直沒有好轉,後來堅信自己是被什麽不乾淨的東西纏上身,前前後後找過好幾個所謂的陰陽高人來家裡看風水。每年都會去她所謂的‘高人’面前問一下今年家裡每個人的運勢。
秦鬱芝無暇再多與她爭辯,倉促地回了句:“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秦鬱芝看向天花板,只要求她回來參加她心愛兒子的生日宴,卻忽視天氣惡劣,山路危險。面對父母的所作所為,秦鬱芝早已心寒。
屋內,微弱的台燈前,秦鬱芝給喬桑輔導英語,因為忙碌,攢了一周的問題和糾錯持續了近三個小時才結束。秦鬱芝囑咐喬桑:“難的單詞和固定表達我已經給你講清楚了,抽時間一定把課文背熟。”
喬桑乖巧地點頭:“好!”
秦鬱芝從行李裡掏出幾本書給喬桑,“這是我借的重點中學中考用過的一些複習資料,新課差不多學完了,該開始系統性的回顧複習了!平時多看看。”
喬桑如若珍寶似的,翻開,上面密密麻麻的寫著筆記和解題步驟感歎道:“好詳細的筆記。”
“以後閱讀練習必須要卡時間做,養成習慣,不然考場上做不完。”秦鬱芝覺得現在是該訓練速度的時候了,她在課堂上開始卡時間訓練學生速度做題。
喬桑點點頭。
突然,敲窗戶的聲音傳來,秦鬱芝拉開窗簾。
昏暗的燈光下,周鑫辰裹著羽絨服,手拎著裝有啤酒的袋子朝她晃著。
喬桑見到周鑫辰很是開心,激動地放下書本去開門,笑意滿滿,“周老師。”
“明兒周六,找你們玩會兒!”他表明來意,看到桌上的書,”還學習呢!明天放假,勞逸結合,喝兩杯?”
還未等秦鬱芝說什麽,喬桑欣喜地說道:“那我去做幾個下酒菜。”
秦鬱芝剛想開口阻止。
“好呀!那就謝謝小喬桑啦,我剛好沒吃。”
秦鬱芝對他來這兒蹭飯已經習以為常,她無語地看著周鑫辰說,“喝酒就喝酒,吃什麽下酒菜!”
“你不知道職工食堂的飯有多難吃,我還是喜歡吃喬桑做的。”
喬桑一聽這話,更開心了,出了房間直奔廚房。
秦鬱芝見狀拿出錄音機,“那這飯不能白吃吧!”秦鬱芝讓周鑫辰幫她錄單詞發音,課文直錄,幫助學生提高聽力,他的播音腔用來做配音最合適不過。因為這裡中考暫時不用考聽力,但聽說讀寫不分家,多聽聽總是好的。
周鑫辰一臉無奈。
“剛好現在安靜,我去幫瑩瑩做飯,你錄好了我們再開飯!”秦鬱芝把周鑫辰摁在座位上,吩咐他。
廚房內,喬桑哼著歌做了自己最拿手的打鹵臊子面,炒了兩個菜,在一旁幫她洗菜擇菜的秦鬱芝將喬桑的行為看在眼裡,打趣道:“這麽開心呀!”
“對呀!”喬桑絲毫不掩飾,她嫻熟的將煮好的面條從鍋中撈出,在上面淋滿鹵汁與臊子,“你不知道我們班的女生有多羨慕我!”
少女的心思,秦鬱芝何嘗不理解。
三個人圍在一起,吃麵嬉笑,啤酒反而成了飲料一般。”
突然,秦鬱芝的電話響起,周五的晚上,她都會和錢睿煲電話粥。她吃完碗中的最後幾根面,快速擦擦嘴巴,“我去接個電話。”
周鑫辰看著秦鬱芝眼中帶著期待的光衝出房門,接起電話,臉上溫柔的表情和平時嚴肅冷清的她相差那麽多。他揚了揚下巴,問喬桑,“男朋友啊?”
喬桑點點頭。
周鑫辰勾了勾唇,低頭吃麵。
訴說想念、每周幹了什麽、遇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或者煩心事,是秦鬱芝和錢睿電話一貫的內容。不知道打了多久才結束,回到房間,周鑫辰在給喬桑講物理題,她欣慰地笑了。
漆黑的夜,秦鬱芝和周鑫辰坐在屋前的階梯上,微弱的燈光,大雪紛飛,看著眼前的景象,周鑫辰感歎:“真安靜啊!”
周鑫辰舉起啤酒,“來,為我們冥冥中的緣分乾一杯!”
看著眼前的場景,秦鬱芝想起了川端康成的《雪國》,好似重合的美景。雪簌簌如有聲,仿佛沒有盡頭,遠處的荒山已分不清層次,只是黑黝黝的一片,沉沉地低垂在大雪中,顯得無比的堅強。盡管山色如墨,不知怎的,卻分明映出瑩白的雪色。這不免讓人感到遠山寂寥,一片空靈。
她看了那麽多書,卻無法有一本書讓她醍醐灌頂,忘記原生家庭帶給她的傷痕。
“想聽聽我的故事嗎?”不知為何,喝了酒的她好想傾訴,傾訴壓在心裡這麽多年的痛苦。酒後吐真言,秦鬱芝從來不信,喜歡喝就是放肆,而酒精是神經抑製劑。不過是無能的人對現狀不滿只能通過醉酒這個理由來發泄。她隻喝過幾次酒,多少次記不清了,但不過,畢業的時候、舍友失戀的時候、勤工儉學壓力大的時候···
周鑫辰再次舉起啤酒杯,悠悠開口:“你有故事我有酒,不是剛好!”
秦鬱芝不是沒有給過父母機會,一次讓自己作為他們女兒而感到被疼愛被呵護的感覺,可惜一次都沒有。小時候的記憶漸漸隨著時間斑駁模糊,她對父母的記憶,只剩區區三個片段。
不滿一歲的她被父母送給奶奶撫養,六歲的她站在奶奶身邊,看見穿著十分洋氣的卷發女人拎著大包小包進入房中,尖尖的高跟皮鞋,洋氣的皮包,和畫報上的女人打扮的一樣。她腹部微隆,將帶來的好東西放在地上。
奶奶推著秦鬱芝,“快叫媽媽。”
秦鬱芝怯怯地抓著奶奶的胳膊,不敢上前一步。秦木森走到秦鬱芝旁,一把抱起她。“讓爸顛顛,我們鬱芝長大了沒有?”
他把秦鬱芝拋到空中,天旋地轉的那一刻,秦鬱芝記了很久很久。她的小臉蛋上露出笑容,拋向空中再被父親托入懷中,那種有點害怕又刺激的感覺讓她笑出聲。那是秦鬱芝第一次感受到父愛,有力的臂膀承托著她小小的身體,他的胸脯是那樣的熾熱,和奶奶身體的溫暖是不一樣的。
就這樣來回三下後,秦木森放下了秦鬱芝,親昵地摸了摸她的小臉蛋,拉著她的手走向徐芳,將秦鬱芝的小手放在徐芳的肚子上,對秦鬱芝說:“摸一摸,這裡面是你的弟弟。”
“怎麽就知道是兒子了?”奶奶笑著說道,比起她這個老母親,兒子更想要生個兒子。
“肯定是兒子,懷鬱芝的時候我夢見大片大片的花,這一次我夢見一條大黑蛇鑽我懷裡了。“徐芳繪聲繪色地回應婆婆的疑問。她那麽迷信,睡醒第二天立馬去查周公解夢,看到是生兒子的胎夢別提有多高興。
徐芳說完秦木森立馬透露自己這次來的主要用意:“鬱芝放在您身邊再多幾年吧,我和徐芳工作忙,現在又懷一個,確實是照顧不上她!”自己又懷孕了,大概率還是他們老秦家唯一的孫子,她打定了主意自己的婆婆不會拒絕她。
“可孩子今年該上小學了。”奶奶閉上眼睛,默默地說道。
“先讓她在咱村裡的小學上吧!過兩年等我換到閑一點的單位再把她接回來!”徐芳心裡早有打算。
秦鬱芝趴在門邊,豎著兩個奶奶特意給她梳的小紅辮,瘦小的身軀,看著徐芳與秦木森坐上小汽車遠遠離去。
十二歲的秦鬱芝醒來,是在陌生的病房裡,因為感冒一直沒好,感染急性肺炎被鄉親送去醫院。她打著點滴,全身都好痛。秦木森和徐芳姍姍來遲,聽到外面說話的聲音,她趕緊又重新閉上眼睛。
徐芳急急的和奶奶解釋:“不是我們不想養,木森這兩年正是升職最重要的時候,萬一超生的事讓人給告了,那他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她閉著眼睛流淚,自己的戶口在爸爸的遠方表哥家。如今即使生重病,作為父母的她們也從未關心過她,依舊不想要接她回家。
後來奶奶中風,秦木森不得已將她領回家。回到家的日子,過得很快,遠不及在農村自由。她一直小心翼翼,生怕犯錯惹父母生氣。她認真刻苦地學習,想要用優異的成績換取父母些許關注。
秦煌的生日,這一天,秦木森比往常下班早很多,進門時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水果、蛋糕、零食以及一套變形金剛。
進門看到徐芳坐在沙發上給秦煌穿新衣,“呦,讓我看看我們的小壽星。”秦木森眉開眼笑地說道。
徐芳幫兒子把領子翻好,滿意的說道:“給爸爸看看我們煌煌多帥氣。”
秦木森把手中的蛋糕和水果放到茶幾上,“我買了草莓,你洗一下,一會咱們帶兒子去動物園。”
徐芳訝異之余抱怨:“草莓那麽貴,你真浪費!”
秦木森抱著兒子寵溺地看著他:“兒子生日,奢侈一點怎麽了!”說完親昵地親了親秦煌的小臉蛋。
“一斤草莓比一袋面,一桶油都貴。”徐芳打開袋子嘴裡抱怨著,草莓一顆顆像紅寶石,有幾顆沒熟透的參雜其中,白裡透紅。“這有幾顆都沒熟,你沒挑一下呀?”
“你也知道貴,販子會肯給你挑?”
徐芳拎著草莓進入廚房。不一會她洗好草莓,盛在碟子裡,放到桌上。
草莓個大飽滿,紅的鮮豔。
秦鬱芝剛洗完碗,在走廊處拖地,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草莓,一顆顆宛如璀璨的紅寶石,好像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她停下拖地的動作,拿著拖把站在兩米以外的位置盯著草莓看,無意識地咬咬嘴唇。
那是一個孩子對美食最基本的生理反應。她從來沒見過草莓,隻吃過山上的野草莓,大拇指甲蓋那樣小的一粒粒酸果。
徐芳穿好外套走到門口,好似想起了什麽,折回來對秦鬱芝說:“廚房地上的水你拖一下。冰箱裡有昨天的菜,你中午自己熱著吃。”
說沒有失望是假的,她也希望爸媽可以帶自己去動物園,她從來沒有去過動物園。但今天是弟弟的生日,帶弟弟去應該的。
秦鬱芝點頭,拿著拖把走進廚房。
關門聲響起,秦鬱芝扔下拖把跑出廚房。
桌子上盛著草莓的盤子裡空無一物,剛才那一個個鮮活飽滿的紅草莓就像變戲法一樣消失在盤子裡。
那一刻,她的眼淚瞬間無聲地流下來。
秦鬱芝跑出門,站在樓層的走廊窗戶上朝下望。
秦木森騎著電動車,秦煌站在前面,徐芳坐在後面,她一隻手拎著生日蛋糕,一隻手拎著草莓。裝著草莓的袋子還在滴水,乾燥的地面上留下了斑斑水跡。
秦鬱芝悻悻地走回到廚房,看到飄在水池裡的草莓葉子,有幾片上面粘著一丁點兒殘留的草莓果肉,撈起來,塞入嘴中咀嚼。
秦鬱芝苦笑看著周鑫辰,“你知道草莓葉子的味道有多澀嗎?”眼淚從臉上滑落。
後來的她從來不主動想起曾經一件件一樁樁的事,她以為只要自己不想起,只要可以永遠逃避,她就可以不用再感受父母那像草莓葉子一樣苦澀的愛。
可當她說出來的時候,回憶依舊那樣清晰,此後的她每逢草莓時節,不管多貴,不管多拮據,她依舊會花錢為自己買很大一堆草莓,可她再也沒有見過如那一天般鮮豔誘人的草莓了。
寂靜的雪夜,她的情緒終究再也繃不住了,痛哭出聲:“為什麽連一顆草莓都不留給我?為什麽能給弟弟買那麽多玩具,我的生日卻連顆糖都沒有買過。既然這麽討厭我,為什麽不生下來就掐死我?”
“我也是他們的孩子,我也想要他們的愛啊!”
她可以不在乎他們不要她,也可以不在乎即使生病他們也不願接她回家,更可以理解他們重男輕女,愛秦煌比愛她這個女兒多得多。
但她不能不在乎,真相是,父母從未願意給予她一絲一毫本該有的愛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