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哎……”
章權哀歎一聲,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哥哥,我不怕的!”
章淑瑤雖然小,但逃荒這麽久了,自然知道遇到官兵代表著什麽。她甜甜的笑了笑,又自顧自的說道:“我只是歡喜,咱們一會兒就能見到爹娘了!”
想到這,章淑瑤眼中的驚恐也慢慢淡去,不再害怕。
章權緊緊的將小妹護到身後,手上的殺豬刀對著跑過來的一隊官兵。
官兵們穿著比饑民們好不了多少的衣服,補丁摞補丁,腳上也穿得是草鞋,沒一點官兵的氣派。
“頭,這有兩個小孩!”一位官兵興奮的喊了一聲,接著又說道:“他們兩個應該也能算軍功吧?”
“直娘賊,王石頭,你他娘還有沒有良心,孩子的人頭你也惦記!”一位穿著稍好的官兵抬手就朝著王石頭的頭上拍了一下。
“孩子,你們多大了?”
領頭的小旗走了過來,將手中的大刀收入刀鞘,和藹的問道。
章權並未放松警惕,手中的殺豬刀依舊平舉著。
“我十歲了,我二哥十二歲!”章淑瑤小心翼翼的漏出腦袋,怯生生的對著小旗說道。
“你們爹娘呢?”
“都死了”章權回道。
小旗的臉上有了些許的同情,這麽大的孩子,沒了父母,在這種時候可是很難活下去的。
“頭,咱們別跟這兩小孩耗著了,一會兒該沒軍功搶了!”
“搶個屁,都是苦哈哈,你們也不怕遭報應!”
小旗有些生氣,直接踢了手下人一腳,憤憤的說道:“你們要是認我這個大哥,就不要乾這種損陰德的事情,不然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人。”
看得出,小旗到底還是有幾分威望,手底下的官兵還真服他,沒一個人反駁。
當然,這也跟他平日裡的為人有關,他手下的官兵基本都受過他的恩惠,有好幾位家裡揭不開鍋的還是他給送的糧食!
“我知道,你們都想賺些賞銀”小旗掃視著眾人,冷笑著說道:“你們也不想想,賞銀真能發到你們手上嗎?”
“發個屁,咱們的月糧都拖欠多少時日了……”有小兵嘟囔著說道。
“行了,知道就好,一個個都安靜的給我呆著,少造孽,多積點陰德。”
小旗對百戶殺良冒功的行為早已不滿,但他自己人微言輕,根本改變不了什麽,只能管住自己手底下的人。
章權聽著幾人的對話,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軍爺”章權拱手道:“不知能否放我和小妹離去?”
小旗看著兩人,漏出一絲笑容:“快走吧,順著官道再走幾裡地就是崇文鎮,你們到鎮子之後,說不定還能活下去。”
章權大喜,將殺豬刀收起,朝著小旗拱手作揖。
“哎,等等!”
還未等章權二人離去,小旗又出聲將兩人攔下。
章權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下意識的又把殺豬刀從背後抽出。
小旗看著章權的表現,哈哈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雜面饅頭,扔給兩人。
“拿著吧,我也有兒女和你們一般大,希望你們能活下去。”
章權一愣,臉色複雜的從地上撿起饅頭,然後鄭重的對著小旗行禮道:“恩公能否告知姓名?將來我與小妹若能活下去,必定結草銜環,生死相報。”
小旗不在意的揮揮手,還是手下人朝著章權喊道:“我們頭是秦川衛龍朐寨千戶所的小旗官,張虎”
原來是衛所軍!
章權心中明了,怪不得他看這些官兵的穿著比起饑民來也好不了多少。
在明代中後期以後,衛所製就已經瀕臨崩潰,不但武備廢弛,疏於訓練,就連軍戶們也大多淪為軍官的佃戶奴仆,導致軍戶大量逃亡,往往一個衛所之中,缺額人數甚至能達到一半以上。
也正因為如此,朝廷隻得采取募兵製募集能戰之兵。結果又生生被大明朝的將官玩成了“家丁製”。
往往上萬人的官兵,有戰鬥力的只有將官身邊的親信家丁,人數甚至不足千人!
知道小旗官的姓名之後,章權對著張虎又深深鞠了一躬。
這年頭不誇張的說,一個雜面饅頭可比兩條人命值錢多了,這情義太大了,值得他行此大禮。
看著章權兄妹二人離去,王石頭忍不住對著張虎說道:“頭,你心也太善了吧,那可是你一天的口糧!”
張虎只是遠遠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不在意的回道:“我餓一天,換他們活命的機會倒也值了,就當是積陰德了。”
幾裡路的距離並不算太遠,可對於章權兄妹二人來說,這段距離卻也算不得輕松,為了補充體力,他們兩人將饅頭掰了一小半,分著吃下。
可即便如此,兩人走了不到一半路程後,章權還是堅持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不到一天的時間,他經歷了太多,消耗的精力太大了,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章淑瑤呆愣的看著二哥,眼淚從眼眶中無聲流下。
她搖晃著二哥,想要將二哥叫醒,可無論怎樣搖晃,二哥都自始至終沒有回應過她。
“二哥……嗚嗚嗚……你快醒來啊!”
章淑瑤哭著將剛剛還舍不得吃的饅頭掰成小塊,喂給了章權。
這種情況她經歷過,當初爹娘餓死的時候,和二哥現在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
“二哥……你不要死,不要丟下我!”
章淑瑤一邊哭,一邊給章權喂著饅頭。
章權的意識有些渙散,但還是下意識的吞咽著。可饅頭太幹了,沒吃多少,章權就再也咽不下去。
“水……喝水……”章權無意識的嘟囔著。
“水?二哥要喝水!”
章淑瑤四處張望著,可四周一片荒蕪,根本找不到水源。
“嗚嗚嗚……二哥,沒有水,我找不到水!”
章淑瑤抽泣著,看著二哥,手足無措的將手中的雜面饅頭掰的更細,企圖讓二哥吞咽下去。可不管掰的多細,章權卻怎麽也咽不下去。
章淑瑤哭的更大聲了。忽然,他看到章權別在腰間的殺豬刀,似乎想到了什麽。
“別怕,二哥,小妹這就喂你喝水!”
章淑瑤的眼裡透著些許的決絕,然後用殺豬刀在手腕處狠狠地割了一下。
“二哥,有水了,快喝水!”
章淑瑤急切的將自己的手腕湊到了二哥的嘴唇上。饅頭夾雜著“水”,一口口的喂給了章權。
不長時間,章權的呼吸就漸漸平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