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
驛站裡鮮有人走動,李玄與馬栓二人便帶著行李,牽上用重金換的馬車,上路了。
二人坐在馬車上,馬栓一陣感慨:“哎呀,玄哥,得虧是你,要不然還不能坐著趕路呢。”看他的神情還有些愜意。
“玄哥,你本可以花更少的錢來買馬車,為啥要多花那麽多呢。”
李玄坐在車廂裡,感受著馬車的顛簸。
前天,一個老嫗帶著年歲不大的孩子,牽著一匹馬站在門口,每逢有人在驛站門前路過,那老嫗便開口說道:“好心人,買了這匹馬吧。”可過往的行人哪個不是乘馬車而來。
那老嫗就這麽站著大半天,誰也沒有上前問價,甚至驛丞還派人要趕他們走。
正巧被李玄撞見,他看那老嫗渾身破麻衣服,小孩看上去僅有四五歲,一雙大眼睛滴溜亂轉,上前詢問得知二人來自前方不遠處的一個村莊,因為兒子被征兵,家裡的女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僅剩下一匹馬難以過活。
老嫗自己又不會殺了馬,思量之下,直接到最近的官府——對於他們來說這驛站就是一個官府了——把這匹馬賣掉,換點糧食或者其他什麽東西。
李玄問道:“請問這馬多少錢?”
老嫗身體微微一顫,險些跌倒,“大人,這馬是我家兒子當兵的時候帶回來的,後來又被征兵後留下的,大人您看著給價吧。”
瞧見門口有買賣,一幫無事的官員便前來看熱鬧,“我說這馬也太瘦了吧,老太,你看這跟你一樣病殃殃的。”
李玄沒有理會身邊人的嘲笑,真誠的看著老嫗。
老嫗趕忙解釋:“大人,這馬以前陪我兒子上過戰場的,可強壯了。”說完作勢就要捏一捏馬的腿。
李玄趕忙攔住老嫗,說道:“老太太,不用理會他們,這樣吧,我給你十貫錢,你把這馬賣給我,如何?”
“這,這,大恩人啊!青天大老爺啊!”老嫗說著就要下跪,李玄沒有躲閃,就任她跪下拜謝。
現場圍了很多看客,很多人驚訝於李玄能花錢買一匹殘馬,更多的則是嫉妒。
並不是嫉妒李玄多麽善良,而是嫉妒李玄這看似高尚的品格,而嫉妒會使人眼紅,使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有時候特立獨行的人,在洪水中也不能獨善其身。
所以李玄只能隨波逐流,當一個受百姓跪拜的大老爺。
縱使心中無奈,卻只能如此。
“你這不是害人家,十貫錢,她一個老太太帶這些錢,不出一裡地就會被搶了。”有好心人在後面提醒。
李玄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他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了。
老嫗聽到旁人的勸說,身體也是頓了一下。
李玄略加思考,便說道:“老太太還沒吃飯吧,跟我進去吃點東西吧。”說罷便帶著二人進了驛站,眾人看這買賣藏起來做了,也不都一散而去。
到了客房,李玄將老太太攙扶著坐下,馬栓跟在後面一言不發的看著。
“老太太,剛才外面人多,我不好說,其實我沒有這麽多銅錢。”
老嫗趕忙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歲數不大的小夥子,一時不知道這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我這裡有一個銀餅,你悄悄藏起來,然後出門的時候故意裝作失望的樣子,還得說我沒錢買什麽馬。”
“啊?”老嫗一時不明所以。
李玄沒有讓她問,說道:“你照我說的做,然後我兄弟會去問你價格,再給你一貫錢,你把馬賣給他就行了。”李玄指了指後面的馬栓。
馬栓點點頭。
老嫗還是有些發懵,李玄說道:“沒事,我給你叫點吃的,你等會別忘了這麽做。”
就這樣,馬栓得到了這匹馬,而李玄也變成驛站內的笑料。
當然這些他們自己根本不在乎。
聽到馬栓的話,李玄說了句:“春風度我,我度世人。”
馬栓苦笑著搖了搖頭。
李玄還準備發問,發現前方不遠處又出現一支軍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二人趕忙驅車朝著旁邊森林裡鑽。
在不確定是哪裡的軍隊時,二人選擇躲避,一旦再發生前些日那種情況,就不會有黑八這樣的人解圍了。
山間小路自然難走,這馬拖著一個車子已經很艱難了,加上山路崎嶇,行進速度越發緩慢。
原本想著躲一會就回大路上,這麽走著走著,就不知道來時的路了。
迷路了。
就這麽沿著的直線走了半個時辰,馬栓突然喊道:“玄哥,前面有人家。”
李玄挑眼望去,確實有一些土瓦房,像是一個小村莊,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人。
二人加快了趕路的速度,朝著前面的村子前進。
不多時二人便離開了山路,前面一路平坦,再前面則是十七八個錯落有致的房屋,有的房屋前有一兩個老人閑聊,有的房屋上炊煙嫋嫋。
就在二人完全暴露在村頭時,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孩從旁邊竄出,手拿銅盆,迅速敲了起來,一會兒功夫,原本還能看見三三兩兩的人,全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李玄和馬栓二人在風中凌亂。
“什麽情況這是?”
二人一臉茫然的牽著馬,朝著村子裡走去。
這感覺,就像是在探索一個古代遺址,毫無生氣。
馬栓跑到一戶門前,敲門大喊道:“我剛才看到你了,怎麽突然關門了!”
“……”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馬栓又跑到另一戶,喊道:“開開門啊,我們隻想討口水喝!”
“……”
還是無人回應。
村子不大,從頭走到尾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二人即將走出村子時,二人的馬突然朝著旁邊一戶門前的馬槽走去,喝起裡面的水。
這一變化,同樣讓二人措手不及,本以為是馬有些渴了喝點水就走了,誰知道這麽一會,眼前的房子門開了。
一個老嫗走了出來。
李玄一眼瞧見就是那賣馬的人。
那老嫗看見這馬,再瞧瞧眼前的兩人,大呼恩人,便朝地上跪了下去。
這一聲,讓周圍數家房門都打開了,一幫走路都費勁的老年人圍在一起,剩下的就只有八歲以下的小孩了。
李玄看著四周,一下就猜到了什麽情況。
這村子應該就是成年男性都被抓了壯丁,可能被抓多了, 現在安排小孩守門,看到陌生人就發警告。
可是他們哪裡想得到,這如果真的是軍隊或土匪,他們就算躲進房子也無濟於事啊。
經過交流,李玄發覺自己的思想還是太單純了。
原來這個村子有上百人,每天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誰知道八年前,突然一支軍隊襲擊村子,將村子裡壯年男子全部擄走了參軍,一時之間民怨沸騰。
過了一兩年,有少部分被擄走的男人回來了,大家以為平安無事了,沒過幾天好日子,又來了一支軍隊,這支軍隊沒有擄走男人,卻把女人都擄走了,至今沒有回來。
那次之後,有些人家男子就想著出門尋妻,有些人則在家照顧老小。
可誰知這天下還有土匪,把剩下為數不多的男人當成奴隸抓走了,最後只剩下這群老的小的。
最後實在沒轍才出此下策。
李玄聽到眾人的解釋,心底裡生出一股火,一身血液好似要沸騰起來。就在要爆發時,李玄發現了關鍵點。
八年前。
怎麽會這麽巧?那年正是自己母親離家失蹤的時候,所以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心中雖有怒火,卻只能默念心經將其壓製,隨後李玄便仔細詢問起關於八年前的事情。
眾人隻道是八年前開始到處兵荒馬亂,卻說不清楚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此時的李玄,有些急於想到那朝陽觀見到嵐風道長問個究竟了。
天色漸晚,拗不過眾鄉親的熱情,李玄馬栓二人便在村子裡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便繼續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