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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行錄》第15章 破陣
  墨潼心裡其實沒底得很。

  家國大義,以理服之,說得好聽,實則還是在賭。

  誰能保證當代天師就吃這套?出生於微末又如何,常年遊走於江湖又如何,也不過只是多了幾分為之一搏的籌碼。

  宋鶴如一騎當先開道,謝飛靈殿後,墨潼居中,二人並未忘記武當老掌教的囑托,道門長劍負在背上,一前一後將墨潼護在中間。三匹快馬疾馳,直奔龍虎山。

  墨潼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來過一次龍虎山,印象幾近模糊,但還記得是父親帶著大哥與他一起來的。

  那是朝廷文武百官一同來龍虎山祭祀天地,父親一手牽著大哥,一手牽著他,走在百官隊伍中,一步一步走上山。

  白須白眉的年邁天師前來相迎,慈祥地接過他與大哥的手,慢慢拉著往大殿中走。

  那是少有的溫馨場面,父親的面容墨潼都不大記得清了,隻記得父親武斷、專行、剛愎自用,萬事萬物都要順他的意才好。

  不論墨潼做什麽,父親總是怒容與冷臉居多,冷言冷語與諷刺怒罵為主,基本上聽不到好話與誇獎,更看不到什麽好臉色。

  若敢有半句反駁,又或是有哪裡不合父親的心意,尚未習得武功的墨潼必然會遭致一頓痛打,大哥也是如此。

  母親心疼兄弟二人,卻也無能為力,她的勸阻不僅沒有半分作用,反倒會雪上加霜,甚至被父親遷怒,認為兄弟二人“如此不成器”皆是母親溺愛所致。

  很多年過去了,可墨潼只要回憶起父親,依舊會發怵。

  哪怕後來學有所成遊歷江湖,墨潼也刻意地避開了龍虎山。

  觸景生情,睹物思人,盡是壞事,不如不來。

  但這次卻又不得不來,再加上並無十足把握說動龍虎山,這讓墨潼心焦得很。

  三人每日白天順著官道趕路,臨近黃昏便沿路尋著驛站投宿,一人一間房,偶遇客多房少只剩兩間時,宋鶴如便會主動謙讓,自己在驛站大堂尋個板凳坐著捱上一宿。

  就這麽晝行夜歇,九日之後,墨潼勒馬於龍虎山山腳。

  墨潼看著並不怎麽熟悉的景色,心中暗歎,到底還是故地重遊來了。

  時值盛夏,天上萬裡無雲,烈日炎炎,就連有風拂過都隻覺得熾熱如火,大名鼎鼎如龍虎山,此時也沒有香客上山,整條山道上空蕩蕩的。

  武當二人自有獨門吐納心法視炎熱天氣如無物,墨潼卻給曬得發昏,爬山沒爬幾步熱的滿頭滿臉都是汗。

  知了知了知了,上山林中蟬鳴陣陣,叫得人心煩意亂,這樣一來更熱了。

  謝飛靈瞥了一眼宋鶴如,二人一左一右,同時伸手抵住墨潼後背,默念起武當心法口訣,兩股清涼的內力被緩緩地送進墨潼體內,運功者小心地緊,饒是墨潼經脈有損也並無任何不適,隻覺得通體舒泰。

  “我看武當可以拓展新業務了,每年夏日把弟子全派下山助人避暑,隻消一年掙的錢就能把整個武當上上下下都翻修一遍。”墨潼長出一口氣,“多謝二位了,沒二位我今天怕是會熱死在這龍虎山上。”

  “舉手之勞。”謝飛靈笑道,“先生要是經脈無礙,無需我二人也能辦到。”

  墨潼扶額:“所以武當有沒有什麽無上秘傳大法之類的,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那種?又或者什麽祖傳秘方丹藥也行,比如話本裡寫的那個什麽……黑玉斷續膏?”

  “這……這只怕是沒有的,話本畢竟是話本。”宋鶴如顯得有些尷尬,“日後返回武當時,貧道會再去問問掌教師父。”

  “罷了,我也就開個玩笑樂一樂。嗯?這位道長是?”

  墨潼正碎著嘴,偏頭一看,有個精瘦精瘦的中年道士,手捧一卷書,鼻梁上架著副治眼疾的水晶鏡,在十來級台階之外看墨潼的笑話。

  “哦,貧道龍虎山一散人,適才下山溜達,這上山時剛好撞見幾位。”中年道士臉上沒什麽肉,顴骨突出,樣貌普通卻也別有一股氣質,墨潼只在一些讀書人身上見過類似。

  “這二位是武當來的道友啊。”中年道士看向宋鶴如與謝飛靈二人,“龍虎山上很久沒有武當道友來過咯,二位若是方便,不如把這武當的羽衣道袍給脫了收起,叫些心有芥蒂的人瞧見了難免麻煩。”

  “前輩好意,晚輩心領。只是師門衣物,又怎能為了避災消禍便隨意脫下,豈不是讓旁人看了笑話。”宋鶴如抱拳,滴水不漏地婉拒了中年道士的善意。

  “也是,倒是貧道我思慮不周了。”中年道士點點頭,“幾位看著是要上山,要不一道順路同行,遇上有人刁難也好回護一二。”

  墨潼問道:“道長亦是龍虎山中人,對武當怎的就沒有成見在心?”

  中年道士笑呵呵地往上走了幾步,與墨潼一行人並排,“能有什麽成見?都是天道之下同根生,各有各的慧根各有各的機緣,有甚好爭的,爭贏了如何,輸了又如何?”

  “道長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啊,就是慧根好像是釋家詞匯。”墨潼豎了個大拇指,無意間瞥見中年道士手上書卷的標題,會心一笑,“道長好雅興,這上下山都書不離手。”

  “我這!閑書!”中年道人毫不避諱,笑著合上書頁,朝三人露出書卷的標題,竟是時下坊市街巷裡大熱的遊俠話本《葬劍涴花錄》。

  宋鶴如與謝飛靈面面相覷。

  龍虎山道士還看這個?

  “就離不得這些書,看得眼睛都壞了也不想放手。”中年道人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鏡,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晶片的反光正好晃到墨潼眼睛,刺得他趕緊閉眼偏頭。

  龍虎山正殿山門已是不遠,早就有眼尖的龍虎山道士看見墨潼帶著兩個武當人士上山,故而山門已是集結了一大批人,人人佩劍,兩位紫衣道人領頭,目光中略有不善。

  “你看我說吧,肯定有人刁難。”中年道士遠遠瞧著這陣勢,搖了搖頭,“還沒問三位這次為何而來龍虎山?是找人來了散心來了還是尋仇來了?要是理由正當貧道還能幫幾位說道說道。”

  山門愈來愈近,宋鶴如與謝飛靈往前快走幾步,將墨潼護在身後,步法略有玄機,兩人之間氣息流轉似成兩儀太極之勢。

  “不瞞道長,這次我幾人欲來求見龍虎山天師。”墨潼低聲回答中年道士的問題,“人生地不熟的,道長真能給我引薦引薦?”

  “天師?嘿呀,早說嘛!”中年道士激動地一拍大腿,差點把自己鼻梁上的水晶鏡給拍掉了。

  說罷中年道士腳尖一點地,眾目睽睽之下輕飄飄躍起,掠過武當二人的頭頂,正落在山門外,兩位紫衣道人的面前。

  以兩位紫衣道人為首,山門內外所有的龍虎山道士一齊恭敬作揖。

  “參見天師!”眾人齊聲。

  中年道士轉身,摘下鼻梁上的水晶鏡,還是那張平平無奇的臉。

  “我就是。”

  ……

  “龍、虎、山、一、散、人?!”被天師引進偏殿喝茶小憩的時候,墨潼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這個……早幾年在山下到處跑的時候說習慣了。”身為龍虎山新任天師的中年道士一臉尷尬,“那貧道也不知道幾位就是來找天師的啊,總不能見著個人就說我是龍虎山天師,那多丟人現眼。”

  這處偏殿應當是這中年道士的一方私人小天地,殿中布置了層層疊疊的書架,都給塞得滿滿當當。

  宋鶴如與謝飛靈找了處小桌坐下,墨潼則繞著這些書架走馬觀花般粗略看了一圈,其中只有少部分是道家典籍,絕大多數都是話本圖冊這類閑書。

  書架上除開之前中年道士正在看的《葬劍涴花錄》的其余幾冊,更有眾多近幾年熱門的一眾話本,諸如《折戟沉沙記》、《山海列傳》、《星雲大尊》等等等等,其中不少墨潼還都追過。

  殿中還有些黃花梨木的擺件置物架,一般是用來放些古玩字畫、名貴珍寶,現在也都被中年道士拿來放他一堆稀奇古怪的收藏:

  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皮影戲偶、工藝粗糙的簪花空竹、一看就像是地攤坑人貨,用便宜材料做的“樣式華貴”的小匕首、北方遊牧部落造型奇特的酒囊……

  “這位朋友也看話本?”中年道士走到墨潼身邊,將手上那本《葬劍涴花錄》摸索著輕輕放回原位。

  “看,但估計看得沒天師您多。”墨潼伸手拂過一冊冊書脊,有些書雖然叫人翻看得發舊,但卻鮮有破損,定是主人日常極為珍惜愛護。

  “《折戟沉沙記》作者故意把女主寫死我就沒看了,這套《東海異聞錄》倒是追完了,《星雲大尊》看了一半就遇上事整天東跑西跑,剩下一半一直沒空看完。”

  “嘿!那《星雲大尊》後面的故事我跟您說!”中年道士瞬間來勁,“那周星雲後來……”

  “停停停停停!”墨潼捂住耳朵,“別給我劇透!”

  “好吧好吧,貧道也不多嘴了。”愛看話本的龍虎山天師識趣的閉上嘴,領著墨潼又走回小桌,開始給幾人倒茶。

  “龍虎山的明前茶,給幾位朋友嘗嘗。不過說歸正題,幾位來找我這龍虎山天師是有何貴乾?”

  墨潼先是呷了口茶,果然是滿口余香回味無窮,讚了一聲好茶,這才說道:“大澄武林聯手扶桑新羅,叩邊東南一事,天師是否曉得?”

  中年道人點點頭,“下山去買新書的時候略有耳聞,是為此而來?”

  墨潼答道:“正是。鄙人姓墨名潼,潼關的潼,受大墨朝廷所托,特來拜請天師派遣龍虎山人馬前去東南相助。”

  “原來是您啊,聽師父念叨過這名字,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您這件差事,上山其他幾位師兄弟提到過。”中年天師了然,伸手推了推水晶鏡,“東南事端告一段落後,趁著這次各路人馬齊聚東南,朝廷就該順水推舟召開武林會盟了吧。”

  果然,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一個比一個精,都沒那麽好糊弄。

  墨潼也不隱瞞,“朝廷確有此意,那麽龍虎山意下如何?天師若是有心,我可向朝廷舉薦天師為會盟盟主。”

  “莫要捧殺我了,就我這鏡片一摘路都瞧不清的半瞎子?”中年道士笑著擺手拒絕,“上台上去鬧了笑話,丟龍虎山的臉,也丟大墨的臉,我可擔不起這罪責啊。”

  “墨先生提的這事兒啊,貧道是沒意見,但龍虎山並非我的一言堂,又或者說自三年前被師父傳喚回山中繼任天師後便一直沒能服眾,畢竟一個並不出眾的外姓俗家弟子突然成了天師,師兄弟們難免心生嫉恨,貌合神離。”

  “那按照話本套路……”墨潼摸著下巴,“現在是不是得過關斬將依次挑戰挑戰天師的這幾位師兄弟?”

  “上道!”中年道士一臉相見恨晚的表情,“不過不用勞煩幾位出手,只需在旁做個見證。貧道自會請出幾位師兄弟來,請他們一同組個劍陣,再由貧道一人破之,這陣若是破了,那事便成了。”

  “一人破陣?”謝飛靈皺眉,“天師當真能做到?”

  這三十七歲便擔當天師的中年人笑了笑:“三年來,師兄弟們明面上笑臉相迎做做樣子,背地裡冷嘲熱諷聽調不聽宣。 同門情誼為重,貧道並不如何在意,只是幾位朋友前來龍虎,也正好給了貧道一個契機。”

  “起先貧道也不明白師父為何一意孤行硬要傳位與我,抓我回山時我都逍遙了快五年沒回龍虎山了。但師父見到我後對我講,他與人相爭小半輩子,結果發現爭得不是大道,而是個徒有其表的虛名而已,醒悟過來時卻已是為時晚矣。”

  “師父說,修道應當修的是天下道,龍虎山的門人卻歪去了天上道。肉體凡胎,卻以謫仙人自居;食人間香火供奉,卻視山下如汙泥穢地。這不應該,仙道已絕二百年,卻還自詡高人一等,這是哪門子的道?這還是道嗎?”

  “一眾師兄弟,大多一輩子沒下過幾次山,雲遊四方者更是僅我一人。天下蒼生,黎民百姓,我自視為其中一芥子,於他們眼中不過輕如鴻毛、棄如敝履。這也是師父選定於我的緣由,他已經來不及了,希望我能領著龍虎山重回大道。”

  “為此,貧道今日要破去的陣,不只是師兄弟們所組劍陣,更是那龍虎山門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求仙鄙人之陣,這亦是師父他老人家的願望。有此陣鎖心,龍虎山,走不遠。”

  “貧道本打算過上幾年再行此事,但正好墨先生今日做客龍虎,那我想就不等了吧。”

  三人聽罷這一番話,一時無言,墨潼抿著嘴唇重重點頭,站起身來朝著中年道士恭敬一拜。

  “還未請教過天師名諱道號。”墨潼說。

  “姓李,名散人。”中年道士摘下水晶鏡塞進袖口裡,“道號破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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