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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行錄》第14章 雙鶴
  墨潼是獨自一人來的武當山,山門外專門開辟了一塊空地供往來香火客駐馬停車。辭別老掌教後,墨潼解開馬匹,翻身上馬,望東而去。

  木衝並不在身邊,早些時候墨潼請自己最親近的這位老師先行前往臨杭。

  天上又飄起雨來,墨潼從坐騎的背筐中取出雨披鬥笠給自己戴上。

  接下來要去龍虎山跟與之相鄰的三清山,之後要去聯絡沿路各家江湖門派。

  朝廷按兵不動,意思明顯,江湖事江湖了,以大澄為首的三家聯合既然暫時只派出了江湖人士,那麽當由大墨江湖人出面應對,借此契機好好整肅南方武林,以備日後北伐時的不時之需。

  明面上是墨潼以“三家武林犯界,請各江湖門派出手相助”為由請出各門各派遣人出山前往臨杭助拳,實則是朝廷以這個由頭將江湖人士聚在一起。

  至於那之後朝廷要如何整肅如何統合,那就不關墨潼的事了,天衛司那位名叫趙玄工的老先生此番前來,說不定就領了相關成命在身。

  上頭一句話,下面墨潼跑斷腿。江湖門派得一家一家去拜訪,什麽宗什麽派什麽門什麽教什麽谷什麽寺,想想就頭大。

  只不過各家掌門何等精明,哪能看不出墨潼身後沒有朝堂影子,武當老掌教三兩下就看穿墨潼動機不純,只不過留了面子並不拆穿,更善解人意派出門下得意弟子,這叫墨潼慚愧得緊。

  老掌教此舉無異於向江湖表明武當帶頭公開站隊朝廷,如此一來一些規模較小門派的疑慮便能被消解不少,畢竟名號響亮如武當都已帶頭作表率,屆時墨潼遊說起來會更加輕松。

  但既然有門派看重武當這塊招牌,自然也有看見武當心裡就不爽的。

  譬如其他不少道家門派,都看武當不順眼。

  道家提倡無為、不爭,但各個道門中人又不是真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哪能當真不爭,暗地裡互相較著勁兒。

  正統、祖庭這種東西,道與道爭,禪與禪爭,道與禪也互相爭,墨潼反正是不懂。

  道教四大名山,西蜀青城,楚地武當,江東龍虎,白嶽齊雲。龍虎山是張天師創道之所,青城山又是張天師飛升之地,齊雲武當亦各有傳說淵源,武當祖師爺甚至上可追溯到真武蕩魔天尊這種神話人物。

  四家之間誰也不服誰,都說自己是道教祖庭,青城山遠在西蜀,齊雲山近幾年山上動蕩少有人下山活動,名聲最顯爭得最凶的,便是龍虎與武當。

  不知道是不是名號太響亮的緣故,好像在很多墨潼看過的話本跟圖冊裡,武當都在和龍虎鬥,其中一部話本還把武當山的位置給弄去了西北。

  至於三清山,距龍虎山不過三百裡,受龍虎山影響極深,雖然談不上是附庸,但行事上也更趨近於龍虎山。

  作為江南大派的龍虎若是因為武當的緣故拒不派人相助,朝廷所謂的整肅武林便是紙上談兵。

  縱馬馳於林間,四面八方皆是雨聲,周圍沒人,墨潼重重地歎了口氣。

  這可怎搞呢?

  要是去了龍虎山,龍虎山裡的天師不給面子,按照話本裡的經典情節高低要給自己組個什麽道門一百零八劍陣或者什麽符陣,要自己破了陣再來說話,一百多個道士一人一劍呼啦啦圍上來,那不完犢子了,自己又不會降龍十八掌。

  至於沿路上大澄會不會派人阻截,墨潼倒不甚擔心。

  大澄的人又不是話本裡的弱智反派,哪裡看不出大墨朝廷整合武林的心思,但三家高手並未集結完畢,藤原共我在東南劃水磨洋工,墨潼三路人馬分頭行事,大澄出於穩妥起見,最多只能對其中一路出手。

  請韓東萊的一路人馬由薑謹刑親自帶隊,自己身邊有金宣隨扈左右,最後一路則是名號並不響亮的薑稚帶著同樣名聲不顯的淺川禾前去,利弊權衡之下,柿子撿軟的捏,大澄大概率會選擇在洪州附近出手。

  這正中墨潼下懷。

  由薑稚帶著淺川禾前去請嚴道齡,也是墨潼的刻意安排。

  嚴道齡音律為武無孔不入,且有壓箱底手段從未示人,大澄高手圍攻也未必討得到好處。

  薑稚平日裡不顯山不漏水,實則刻意藏拙,武功堪稱一流翹楚。

  而淺川禾刀法進展長足,短時間內攔下一位並不強的一流高手應當不在話下,墨潼正欲讓大澄高手為她試刀。

  如此一來,自以為十拿九穩,然則準備不足的大澄方面不僅難以速殺嚴道齡,甚至大有可能折掉自家人手。

  習武之人千千萬,武功高強者卻鳳毛麟角。江湖相爭,每一位高手都彌足輕重,家大業大如大澄,折損了想必也要頭痛。

  這場對弈,墨潼先勝一局。

  因此墨潼這一路上,哪怕大澄能猜出大致的行進路線,也派不出什麽高手攔路,既是來不及,也是手頭可用之人捉襟見肘。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如何請動龍虎山。說服了龍虎山,三清山自然也不在話下。

  武當去龍虎,一千八百裡,騎馬一日二百裡,墨潼尚有九天思考對策。

  ……

  騎行半日,墨潼駐馬於官道旁的小茶攤上,既為避雨,也為歇腳。

  天氣又悶又濕,一路上的車馬顛簸讓墨潼汗流浹背,再被大雨一澆大風一吹更是難受,忽冷忽熱叫人難受得緊。

  墨潼坐在茶攤棚子下面,精明伶俐的茶攤老板拎著壺涼茶輕輕放在墨潼桌前,斟上一碗茶,接著又端來一小碟用井水鎮過的西瓜,輕手輕腳地收起墨潼放在桌上的碎銀子後悄聲離開。

  一碗涼茶灌入喉,一塊西瓜咽下肚,肚腸感受到些許清涼,口舌沁潤著西瓜甘甜,墨潼這才感覺通透了些,長籲一口氣,大辣辣跨坐在長凳上,扯松衣領拿手往裡扇風。

  茶攤老板很貼心地送來了一把蒲扇。

  墨潼道過聲謝,接過蒲扇猛猛搖,隻恨風太小,隻恨風不涼。

  馬蹄聲響,兩人兩騎遠遠前來,同樣停馬茶攤。

  二人下馬,直直走向墨潼。來者一對年輕男女,約莫二十歲出頭,男子俊秀,女子清麗,都是披著羽衣道袍的道門中人。

  兩位道人的衣衫雖然也被風雨所侵,卻仍顯得清逸出塵,氣度自若,有人將這稱之為松姿鶴骨,反正墨潼就裝不出那份氣度。

  見此情景,見慣江湖事的茶攤老板已經識趣地離遠,坐在最遠處的地方,不聽不看不理會。

  站定於墨潼面前,二人向著墨潼抱拳行禮,由那男子朗聲道:“見過墨潼先生。武當宋鶴如,攜師妹謝飛靈,奉掌教師命下山,前來相助先生。”

  “坐坐坐,何必行此大禮,我可擔不起。”墨潼拿袖子拂了拂兩張長凳,又掃了掃桌面,“掌櫃的!再來半個西瓜!”

  “來嘞!”坐在遠處的茶攤老板應和著,忙不迭地站起來去取西瓜。

  兩位道人輕輕落座,墨潼熱得滿頭大汗,這二人卻氣定神閑,約莫是學了什麽心靜自然涼的武當吐納心法。

  墨潼一邊給二人倒著涼茶,一邊問道:“人海茫茫,你我素昧平生,如何認得我就是墨潼?”

  宋鶴如還未開口,一旁的謝飛靈便搶著回答,嘴角帶笑:“掌教的說,若是路過茶攤酒肆,裡面那動作最不雅的年輕哥兒,就是先生無疑了。”

  墨潼一笑:“老掌教說的倒是在理。”

  接著墨潼又問道:“二位道長奉師命下山,掌教的又是如何囑托的二位?”

  “師父老人家的原話是……”這次輪到了宋鶴如回答,“只要不違天道人倫,無傷天害理、作奸犯科之事,一切全憑先生做主,並以先生安全為最要緊事。”

  “如此甚好。”這次欠老掌教的人情欠大發了,墨潼這麽想著,“當下正好有個難事,想請二位為我分憂。”

  宋鶴如整了整衣袖:“先生請講。”

  “我此行所求,二位或許心裡已經知曉一二。這一程將去往龍虎山,我與龍虎山交情頗淺,反倒與武當關系不薄,如此一來二去,我該如何說動龍虎山天師遣出人馬相助?”

  “這……”宋鶴如與謝飛靈對視一眼,俱是面露難色。

  “以利許之?”宋鶴如嘗試問道。

  “龍虎山是東南武林執牛耳者,歷朝歷代早就封無可封賞無可賞。”墨潼接過茶攤老板送來的西瓜,拿起一塊啃了一口,“得是何等重利方能請動?給天師加封個三公官職?還是請他當個武林盟主?人家也不稀罕這個。”

  “那以力破之?更不可能。”謝飛靈接上話來,三人三騎以力破龍虎,真當龍虎山是空有其表的花架子了。

  “以理服之?”墨潼把吃剩下的西瓜皮放在桌上,“自古年號變,國號變,世家不變,道門亦不變,龍虎山千年來改朝換代多少次,光拿家國大義說事未免太天真。”

  “坐而論道行不行?”墨潼接著問,“二位道法造詣如何?能否用嘴皮子將那天師給說通嘍?”

  謝飛靈苦笑道:“先生未免太看得起我二人。”

  “先生說的以理服之……”沉吟半晌的宋鶴如突然說道,“我看未嘗不能一試。”

  墨潼挑眉:“此話怎講?”

  “龍虎山的這一任天師,實際上年輕的很,今年也才剛過不惑之年。”宋鶴如緩緩道,“早年間更不過是位俗家弟子,十來歲時才被收去山上,平日裡多在四方雲遊,三年前突然被師命喚回山中。一個月後龍虎山便換了天師。”

  “眾多師兄弟中,現任天師毫不顯眼,各門功課都是中遊。最終為何是由他來繼任天師,個中因由,外人不得而知,龍虎山也刻意壓下此事,以至大多山下人甚至都不知道龍虎山天師已換。”

  “竟有這事。”墨潼沒成想還有這般隱情,若不是宋鶴如今日一語道破天機,他還以為當今龍虎山依舊由那位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年邁天師統領,不知得再被蒙在鼓裡多久。

  “現任天師,生於大墨,長於大墨,行於大墨,更是親眼目睹大墨南渡之禍。”宋鶴如抿了口涼茶,“他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上仙人,對黎明蒼生之情,或許還要勝過我師兄妹。”

  墨潼輕輕點頭,心中已有了幾分計較。

  “既如此……”墨潼抬手看著兩位武當道人,“就有勞二位道長隨我往龍虎山走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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