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奎將車子推倒,大步衝向陳永安。陳永安與那些鳥兒們玩耍太過投入,竟然沒有注意到騎車過來的吳奎,等吳奎朝他跑來時那些鳥同時驚飛,這才發現,於是受驚跳起來,轉身要跑。吳奎一把抓住陳永安的後衣領,借著前衝的慣性將陳永安摔倒,按在地上。
“往哪跑?因為你,我挨了一頓鞭子,你卻在這玩得挺開心。”
“關我什麽事?”陳永安四肢掙扎著,怎麽都掙不脫。
“你這個小偷,想偷我家的梨,被我給抓到了,你家裡人不覺得羞愧,還惡人先告狀,害得我挨一頓鞭子,在村裡人面前丟臉,看我不打死你的。”吳奎騎在陳永安身上,劈頭蓋臉打陳永安,一會兒用拳頭,一會兒用巴掌。
陳永安的兩隻手緊緊捂住臉,腦袋撥浪鼓似的左右亂轉,嘴裡則不斷喊叫。
“不許躲,越躲我越打你。”吳奎右手按住陳永安的腦袋,左手在身旁劃了一下,揪下一把草,連帶著草根上的泥土,一起往陳永安的嘴裡塞,野蠻而粗暴。
這時兩個在河裡洗澡的男人穿好衣服走過來,見吳奎這樣欺負陳永安,實在看不過眼,便出聲勸阻:“別打了,都是一個村的,又一起長大的孩子,至於這樣嗎?”
吳奎轉過臉,惡狠狠道:“少管閑事!小心夜裡放火燒你家房子。”
兩個男人既忌憚吳奎,又忌憚吳大慶,不敢過於乾預,便無奈地搖搖頭走了。
吳奎把陳永安打得一度爬不起來,還在嘴裡塞了很多草和土,看到如此狼狽的陳永安,他心中的那口悶氣才算消去了。
“以後沒你的好,只要我在村裡見到你就打你。”吳奎騎上車子揚長而去。
陳永安在河邊趴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用手指摳出嘴裡的泥土,哭了一會兒。當夜色漸漸壓下來後,他爬了起來,沒有朝村莊的方向走,而是朝大河裡走去。
他不想活了,要投河自殺。因為這樣的生活讓他感到痛苦不堪,更讓他感到絕望。父母擔心他出事,嚴禁他下河洗澡,這導致同齡的孩子都會游泳,唯獨他不會,也導致他與同齡的孩子沒機會一起玩,只能在家學習,看書,總會感到孤獨。
他想,幸好不會游泳,不然還淹不死自己呢。
越朝河心走河水越深,河流越急。當河水沒到胸口時,陳永安害怕了,那種窒息感預示著死亡,死亡的後果便是再也見不到爸爸和媽媽,而爸爸和媽媽將會悲痛欲絕。一時間,他有些後悔了,想要轉身回到岸上,可是腳下一滑,人便摔進河裡。
河底鋪滿鵝卵石,多年浸泡在水裡的鵝卵石掛滿淤泥與苔蘚,十分滑膩,陳永安嘗試了幾次都沒能站起來。在嗆了幾次水後,他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失去了控制,盡管兩條胳膊拚命拍打河水,整個人還是浮浮沉沉的順流而下。
在大河下遊用漁網掛魚的老馮看見了陳永安,便遊到河裡,將陳永安拽上了岸。陳永安躺在岸邊吐了一會兒水,意識漸漸清醒。
陳清河與李愛芳等陳永安回家吃晚飯,左等不回來,右等不回來,明明說好的天黑前回來,便一起出去找,找到了河邊,最終見到了老馮和陳永安。
“今天要不是我,你家孩子肯定淹死。”老馮講了當時的情景。
陳清河與李愛芳連連道謝,心中後怕不已。
陳清河見陳永安有些虛弱,便將陳永安背在背上。此時黑夜徹底降臨,河邊寂靜,能聽見浪花的聲音。一家人沿著河岸往家走。
李愛芳一路上都在數落陳永安:“你一向都很聽話的,告訴過你不許下河洗澡的,你為什麽要下河洗澡?要不是老馮,你今天就淹死了,就再也見不到爸爸和媽媽了,爸爸媽媽只有你一個孩子,你要是有個閃失,讓我們以後怎麽辦?”
“好了,別說孩子了。”陳清河心疼地說,“他嚇壞了,現在已經精疲力盡了,教訓這樣深刻,以後肯定不會再下河洗澡了。”
一路上,陳永安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將腦袋枕在陳清河的肩膀上,感到很安心。
回到家裡,陳永安衝了澡,換了衣服,坐在飯桌邊吃飯,卻一口都吃不下,只是感到惡心,還跑到外面乾嘔了兩次。
“準是喝了許多河水,刺激到胃了。”陳清河說。
李愛芳心疼地看著陳永安,對陳清河說:“去給孩子買瓶汽水吧。”
陳清河便去給陳永安買汽水。
陳清河走在黑夜裡的村中小巷,來到小賣部,買了一瓶橘子味道的汽水。那些坐在小賣部裡閑聊的人見到陳清河時都停止說話,一起看陳清河。陳清河知道他們在想什麽,自己昨天被吳大慶給打了,必然成為他們聊天的話題,受盡他們的嘲笑。他感到很不自在,便不自覺地低下了頭,付錢後拎著汽水快步走出小賣部。
逃出小賣部,陳清河松了口氣,感歎道,真個是如芒在背啊。走了沒多遠,遇見一個男人,便是不久前曾試圖勸阻吳奎不要打陳永安的兩個男人中的一個。
“老陳。”男人停下,關心地問,“永安沒事吧?”
陳清河以為男人問的是陳永安被關在果園小屋的事,便說:“沒事。”
“吳家父子真的太惡了,吳奎比他爸還惡,一起長大的孩子,怎麽能那樣欺負人呢?往永安的嘴裡塞草和塞土。當時我還勸來著,你猜怎麽著?吳奎把我給罵了,說夜裡要放火燒我家房子,你瞧瞧,什麽東西。”男人憤然道。
陳清河驚愕地看著男人,“你說什麽呢?”
“怎麽了?陳永安回家沒跟你們說嗎?”
“說什麽?”
“就剛才在河邊被吳奎欺負的事呀。”男人又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當時看到的情景。
陳清河驚呆了。
男人見陳清河似乎受了很大刺激,感到不安,便快步離開了。
陳清河木雕似的站了會兒,轉身朝小賣部走去。當他跨進小賣部的門檻後,熱鬧的小賣部又安靜下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說要買一把水果刀。
櫃台後面的胖婦女調侃說:“老陳,家裡吃什麽水果啊還要削皮?不會是吳家送去的梨吧?吳家果園的梨皮那麽厚啊?不削皮咬不動?”
所有人都大笑起來。
陳清河訕訕地笑了笑,沒有說話,付了錢,拿了刀,轉身離去。
陳清河一手拎著汽水,一手握著尖刀,心如刀絞,對自己非常失望,都怪自己是個軟弱的人,無法保護好自己的孩子,永安受到傷害,以至於要自殺,這實在是當父親的無能啊,有什麽臉回家面對永安呢?殺了吳奎,這應該是無能的父親唯一能為永安做的事了吧?
陳清河很快來到吳家院門口,此時吳大慶不在家,出去打麻將了,只有王鳳英和吳奎在家,王鳳英在廚房裡洗碗,吳奎在東屋裡看電視劇。
院子裡的狗吠叫起來。王鳳英甩著濕淋淋的手出去看,看見是陳清河走進了院子。
“你來幹啥?”王鳳英蠻橫地質問,“來找打嗎?挨打沒夠是嗎?”
“你們家沒有好人,都死吧。”陳清河舉起手中的尖刀便朝王鳳英劈砍。
王鳳英大驚,尖叫了一聲,轉身便往房門裡跑,壯碩的身體跑出了兔子的敏捷,眨眼間進了西屋,還在裡面插了插銷。
與此同時,聽見院裡動靜的吳奎出來查看,見王鳳英逃進了西屋,先安慰王鳳英:“媽,你怕他幹啥啊?”
然後才轉向陳清河,盛氣凌人地說道:“陳永安跟你說了吧?就知道你會來的,你能把我怎麽著?長得跟小雞似的,你連我都打不過。”
“狗雜種。”陳清河一刀捅進吳奎的肚子。
吳奎過於盛氣凌人,因為把臉揚得過高,沒能看見矮小的陳清河手中的那把尖刀。在挨了一刀後,才發現那把刀,恐懼頓時刺穿他的心臟。他用力在陳清河的胸口推了一把,轉身跑進東屋,也像王鳳英那樣插了插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