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撫過山丘，吹皺湖月，搖動樹枝，輕吻玫瑰，最後帶著盈滿的氣息，擁住了山丘上的小房子。

　　李明月轉動門把手，反鎖了臥室的門，從床底拖出行李箱，打開，從裡面翻出一隻錢包來。她將錢包打開，裡面沒有錢，而是一疊剪紙。

　　李明月翻了翻剪紙。這些剪紙剪裁精致，花樣繁多。有各種不同小人，其中有拿刀拿劍騎馬的，有兩手空空衣飾華麗的，還有獸面獠牙凶惡異常的，也有擒龍踏象神威凜凜的，總之各種模樣不一而足，甚至還有倆戴鋼盔扛火箭筒的。

　　除了人還有各種異獸。比如人面九頭的怪蛇，三足的烏鴉，獨腿的怪鳥，巨口無角的蛟龍，肋生雙翼的老虎，鳥頭魚身的怪魚之類的。

　　數量最稀少的是自然元素的剪紙。只有五張。分別是漩渦遍布的水流，千蔓纏結的藤蘿，宛如裂紋的閃電，火苗攢簇的太陽，布滿霜花的月牙。

　　這些是她這幾天抽空剪的，方便用來施展千紙戲。

　　接二連三被襲擊讓她意識到魔法世界並不像表面那樣太平，而她如今的功力只有前世巔峰時的三成，很多手段是用不出來的。多準備點有備無患是必要的。

　　這一點法術是和魔法不同的。魔法只要咒文和圖騰都對了，就能放出來，效果怎麽樣另說。你魔力太弱，放個“啃大瓜”只能讓對手流鼻血，這也算放出來了。

　　法術就要等級森嚴的多，倘若要強行使用不屬於你這個段位的法術，是要付出代價的。比如跟老巫婆和狼人那次交手，李明月需要借助自己的血才能施丙火轟雷咒這種高段的雷法。

　　借助媒介補足修為上的不足其實是修行者常用的手段。以自身之血為媒其實通常是修行者接近最後的手段，再後就要拚陽壽了。

　　修行者通常更喜歡用公雞血、黑狗血，還有別人的血。除了血，修行者越級使用法術時常用的媒介還有朱砂糯米桃木等等這些，或者乾脆就開個壇。本質上其實就是修為不夠外力來湊。

　　火雷咒放不出來?沒關系，血歸心火。黑狗血還是公雞血?咱要一碗還是一盆?

　　邪祟降不住?給你一把糯米，咒語自己想。

　　什麽，法術太複雜?來來來，咱們看看這個法台搭的怎麽樣。

　　不過比較尷尬的是，當借用外力變成修行界的常規技巧和手段，修行者動起手來最後又常常變成拚修為拚境界了。畢竟不知變通修行者早幾百年就被淘汰了。

　　不過一些底蘊深厚的門派還是會有各自的絕活。

　　比如“千紙戲”。這還是李明月本家茅山派的秘術，也是她前世很長一段時間的看家本事。

　　這門法術的本質是借紙行法。入門並不容易，但對修習者修為的要求卻很低。

　　千紙戲的主體是紙，而紙其實就是一種非常合適消減施法難度的媒介。這種人類普遍用於記錄文明和思想的載體，在玄學和神秘學領域具有極強的象征意義，遠比絕大多數人想象的神奇。

　　修習者若是領悟並把握住千紙戲的竅門，就算法力低微也可以靠這一手絕活行走江湖。

　　只要你悟性夠高，思維夠活，就算修為不夠，也可以仗著千紙戲玩出許多奧妙有趣的花樣。而且就算你日後修為高了，這門法術也不會過時，因為它的上限極高，若是結合其他法術，更可以說是變幻無窮。

　　李明月抽出一個剪裁成小女孩模樣的紙人，朝它輕輕吹了一口氣，小紙人立刻充氣般膨脹變化起來。眨眼間，李明月對面就出現了另一個自己，只不過這個“她”穿的是一身睡衣。

　　李明月將“千紙戲”和地煞七十二術之“噴化”結合，用噴化賦予紙人更精微的細節以及一道生氣，給自己創造了一個惟妙惟肖、活靈活現的分身。這算是她獨創的分身術，比起普通的分身術分身，這個分身具備相當的思考和應變能力。

　　李明月指了指床鋪，對著自己的分身道:“現在你就是我，去睡覺。”

　　分身點點頭，聽話地爬到床上，拉起被子蓋上自己，乖乖閉上眼睛。

　　李明月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又從箱子底下翻出兩根魔杖。這是她從老巫婆和狼人那裡繳獲的戰利品，有了它們，李明月就可以繼續研究消化來自黑女巫羅朗的魔法知識了。

　　在見識過唐克斯的“跳丸日月咒”後，李明月越發覺得魔法有意思了。咒文和圖騰的巧妙搭配往往不需要施法者支付太強的魔力，就能達成很神奇的效果。即使一個水平很菜的巫師，若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也能通過這種搭配發明出一個很厲害的咒語。

　　當然，如果運氣不好，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在創造新咒語的過程中，失敗可不等於無害，巫師不穩定的魔力本身就是個火藥桶，再被實驗失敗的魔法一刺激……缺倆零件毀個容都是輕的。

　　李明月望向窗外，從她這個角度看去，一片湖水遙遙可見，她一步跨出，身形消失不見，而瞬息之間，遙遠的湖邊，李明月的身形從虛空中邁步而出。

　　道術，“縮地成寸”。

　　她看了看手中的兩根魔杖，喃喃道:“輪流著用，希望能撐久一點吧。”

　　三個小時後。

　　隱著身的李明月從屋外邁步而出，她湊到臥室窗戶邊朝裡面瞄了一眼，沒發現什麽異常，這才解除隱身，穿牆而入。

　　地煞七十二術，“隱形”、“透石”。

　　李明月走到床邊推了推“自己”。“李明月”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李明月，打了個哈欠，變回小紙人飛入李明月手中，李明月把它塞回錢包，讓它和自己的同伴待在一起，接著換上睡衣，上床睡覺。

　　她原本沒打算這麽早回來的，可是她撐得住，那兩根魔杖卻撐不住了。尤其是老巫婆那根劣質魔杖，就算跟狼人那根輪流著用，它那點可憐的靈性都有點要崩潰的跡象。李明月隻好停止實驗，讓兩根魔杖緩一緩。不過李明月心裡清楚，就算她節製使用，這兩根魔杖壞掉也是早晚的事。

　　巫師跟魔杖是一種相互學習、相互補充的關系。巫師借助魔杖釋放魔法，魔杖吸收巫師的特質變得更強大。 而作為修行者的她只是在單純消耗魔杖。

　　魔杖……要是有一根不會壞的魔杖就好了……

　　李明月想著，漸漸沉入夢鄉。

　　“賢侄，饒命啊，賢侄！我是你張叔啊！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你忘了嗎?！老李的事我也不想的，我也想不到他會那麽想不開啊……他怎麽就能那麽想不開呢?！俗話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

　　“錢——我有錢——不不不，是老李的錢，還有我的錢，還有宅子——還有地——田地……都給你，都還給你……求求你不要殺我……

　　“冤冤相報何時了啊——賢侄，你就算宰了我老李也回不來了，不如拿錢好好享受人生——我還有個女兒——你見過的，很漂亮的——我把她嫁給你——不，送給你——給你當牛做馬，隨便你處置——放過老頭子我吧……”

　　“艾斯特萊雅……艾斯特萊雅……”

　　“遺言說完了?你可以去死了——”

　　“艾斯特萊雅……”

　　李明月睜開眼睛，眼底是霜、是雪、是寒風，是萬載不化的冰川。

　　輕輕推搡著李明月的唐克斯像受驚的小狗一樣，被那眼神嚇的縮到床角，握緊了手中的魔杖。

　　唐克斯突然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艾斯特萊雅的場景。那時候她覺得那個老板娘衣著打扮乏味單調，像黑白照片裡走出來的，仿佛能吸走自己的活氣。

　　現在她突然明白了，她當時有那種感覺並非因為艾斯特萊雅的衣著打扮，而是艾斯特萊雅無意中流露出的某種氣質。

　　那是種滲到骨子裡的冷冽。